《妹妹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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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花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沒有人說得清。那些搭棚架的老人講起來,只說是民國四十七年大水之後,漸漸就有了。先是幾擔扁擔挑著花,蹲在圳溝邊賣,後來圳溝加蓋,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搬了三次,像花籽被風吹,落哪就在哪發芽。現在這塊地原是糖廠的倉庫空地,租給市集,三年一簽,簽了兩次,明年不知還能不能續。顧雯卿從不想這些。她只想明天清晨要進多少盆花,進哪幾種,剪刀磨過了沒有。

她在這裡八年了。八年,花市走掉的人比她記得的還多。阿嬌姊收攤回去帶孫子,說手不行了,挖土會抖。老李得肝癌,半年,很快,攤位頂給越南籍新娘,賣蘭花,賣得很拚,卻總記不住品種名字,客人問十遍她答十遍,像唸經。顧雯卿不唸經。她只是坐在那裡,修枝、換水、收錢。她不跟人熱絡,也不冷淡,就是那樣待著。客人來,她把花遞過去,說兩句要緊的話:「不能日曬,水不能淹根,葉子噴霧就好。」說完便停。她給出的話像她修下來的枯葉,不多也不少,剛好夠那株花活著。

她的攤位在花市盡頭,靠近一條窄巷。巷子斜斜切進去,兩邊是老式透天厝,外牆生了壁癌,一片一片白花花的剝落,像皮膚病,沒人管。樓只有三層,二樓掛著生鏽的鐵窗,有的窗破了,用塑膠布封著,風一吹就鼓起來。有人住,但不多。顧雯卿租的是二樓右邊那間,一房、一衛,沒有廚房,只有電磁爐。窗戶兩扇,一扇對巷子,一扇對隔壁牆,永遠照不到太陽。她剛搬來時房東說,這間很久沒人住了,前一個房客是個學畫畫的女孩,住半年就走了。顧雯卿問去哪裡,房東說不知道,搬走就沒消息。她點點頭,把押金付清。

那是八年前的事。

這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花市的日光燈一條一條亮起來,慘白慘白,照得棚架像手術室。顧雯卿從桶裡拿出一盆白色小花,放在木台上。這是她最常進的花,拉丁名字太長又拗口,批貨的老闆叫它「不耐熱」,葉厚、花小、五瓣,白得很乾淨,像水彩紙沒上色的部分。她拿舊剪刀修枝,喀喳、喀喳,一聲一聲,很輕,像小貓喝水叭渣叭渣。

剪刀是她在舊貨攤買的,聽說是中壢三寶鐮刀出品,刃口密合得很好,用八年還不鈍。她把刀柄纏了棉繩,防止滑手。棉繩原是白色,現在灰灰黃黃,像用舊的毛巾。她從不換,不是捨不得,是換了就沒有那個聲音。剪刀開闔,鐵與鐵輕碰,那聲音穿過花盆、塑膠布、清晨的濕氣,像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她聽了八年。

這一天,她聽見腳步聲,不是常客。常客的腳步是散的,走到哪裡停哪裡,東看西看。這個腳步是直直而來,從花市口一路進來,沒有遲疑。

她抬起頭,是個男人。

男人站在攤前,深色外套,深灰、燈芯絨,袖口翻出一小截白襯衫,很乾淨,扣子扣著。褲子也是深色,西裝褲,熨過,褲線還在。皮鞋,楦頭窄,沒有泥漬。顧雯卿掃完這一眼,低下頭繼續修剪枝葉。這種人她見多了,偶爾來,開車,買一大盆發財樹或蝴蝶蘭,問半天、殺殺價,最後還是會買。她不討厭也不喜歡,只是生意。

但這人沒有馬上問價,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盆白色小花,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他問。

「不耐熱。」顧雯卿只是瞥一眼,說:「要放陰處,水不能多。」手下不停。

他點點頭,像是記住了。然後他說:「我不太會養。」

「那就別勉強。」

她回得很快,沒有惡意,只是實話實說。不會養,就別買,花也是命。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裂開的瓷器,還沒有破到底。他蹲下來,仔細看那盆花。顧雯卿這才注意到他的手,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乾淨。不是做工的人,也不是坐辦公室的 ── 辦公室的人手沒有那麼薄。

「兩盆。」他說。

她拿報紙包,他付錢。硬幣放在她掌心,還帶一點體溫。他接過花,沒有馬上走,看著她手裡的剪刀。

「這個聲音,很特別。」他說。

顧雯卿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他。他的臉沒有特別之處,五官端正,眉間有一條淺淺的豎紋,像是常常皺眉,又常常試圖不皺。眼睛是深褐色的,光線下看不太清楚瞳孔。

「你住附近?」她問。

「不。」他說:「我來找人。」

她沒有追問,花市裡,找人的理由很多,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也可以是連自己都不清楚的。他提著花,轉身走進窄巷。顧雯卿看著他的背影,燈芯絨外套在巷口暗了一下,然後不見。

她繼續修枝。喀喳、喀喳。日光燈嗡嗡響。隔壁攤的太太在講電話,很大聲,說她媳婦死活不肯懷孕。一切都和昨天一樣,畢竟生孩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不一樣的是,她收攤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

二樓的窗戶,她的窗戶,黑黑的,什麼也沒有。

午後花市散得差不多,棚架下一半收了,剩幾攤還撐著,賣切花的,賣盆栽的,零零落落。顧雯卿把剩下的花裝進塑膠籃,一盆一盆疊好,抱起,走進窄巷。巷子窄到兩個人錯身要側著走,牆上水管滴著水,地上長年濕一塊黑一塊。她走得很穩,八年了,哪裡有坎都知道。

樓梯在巷底,鐵門沒鎖,腳一踢就開。樓梯窄而陡,扶手是木頭的,磨得發亮,像塗了一層油。她一手抱籃,一手扶牆,腳尖先踩實再落腳跟。爬到二樓平台,她停住。

那男人站在她門口。

他還是那件外套,手裡提著那兩盆花,塑膠袋還包著,沒拆。他看見她,沒有馬上說話。眼神有點像走錯路的人,站在岔口,不知道該往前還是退後。

「妳住這裡?」他問。

顧雯卿點頭,她放下籃子,從口袋掏鑰匙。鐵門是舊式的,鑰匙很大,轉起來卡卡響。

「找誰?」她沒回頭。

「找妳。」他說。

鑰匙轉到底,門開了。她推門進去,沒有請他進,也沒有關。他站在門口,沒動。

屋裡很小,一眼就能看完。單人床靠窗,鋪著素色床單,灰藍色,洗到發白。床邊一張木桌,桌面有刮痕,放著剪刀、筆記本、一杯涼掉的水。窗台擺幾盆小花,都是耐陰的,長得慢,葉子油綠。牆角一個塑膠衣櫥,拉鍊沒拉全,露出幾件衣服的下襬。沒有電視,沒有冰箱,沒有多餘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我叫周衡遠。」他說:「我想租這個房間。」

顧雯卿轉過身,她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不出租。」

「我知道。」他說:「但我需要住在這裡。」

她看著他,眼神深邃,沒有情緒:「為什麼?」

他沉默,很長一陣沉默。巷子裡有人在騎摩托車,引擎聲過去,又靜了。

「我妹妹以前住過這裡。」

顧雯卿的手慢慢從門把上撤回來。她想起八年前,房東說,前一個房客是畫畫的女孩,住半年,走了。她沒有見過那女孩。搬來的時候,房間空空的,只有牆上有幾個圖釘孔,很小,像針灸留下的疤。

「她不在了?」她問。

「不在這裡了。」他說。他把「不在」和「這裡」分開,像畫一條線。不是死,只是不在這裡。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進來吧。」

他坐在桌前那張唯一的椅子上。那椅子是顧雯卿從舊貨攤買的,榫頭鬆了,坐下去會輕微搖晃。他把花放在桌角,塑膠袋拆開,兩盆小白色花並排放著,像一對。

顧雯卿坐在床沿,離他三步。窗戶沒開,屋裡有一種悶悶的靜。樓下有人在晒衣服,竹竿碰鐵窗,匡啷一聲。

他開始說話。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

妹妹叫周衡芷,比他小六歲。從小愛畫畫,高中畢業沒有考大學,說要當畫家。父親氣了半年,不跟她說話。她去畫室當學徒,幫老師裱框洗筆,一個月領八千。後來老師去南部,她跟去,待了兩年,又回來。回來的時候帶了幾幅畫,說是自己的作品,想開畫展。沒有人贊助她,開不成。

「她來城南,說這裡房租便宜,巷子裡的光線好。」他頓了一下:「她寫信說,巷子很窄,但陽光會從縫裡斜進來,下午兩點到四點,畫在紙上是金色的。」

顧雯卿沒有接話,她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那兩盆花,沒有眨,像在辨認什麼。

他說收到一封信,沒有署名,信封裡只寫了這個地址。他查了很久,從郵戳、房東、鄰居的口音,一點一點拼湊。他來過這棟樓,站在巷口,沒有進來。來過三次。第四次,他走進花市。

「我看到妳的剪刀。」他說:「聽到那個聲音。」

他沒有說為什麼剪刀讓他確定,顧雯卿也沒有問。

她想起那天清晨,她坐在攤位前修枝,剪刀開合,喀喳、喀喳。她沒有抬頭。她不知道巷口站著一個人,不知道他聽見這個聲音,然後決定走過來。

「她想找你。」周衡遠說:「她跟我提過,花市盡頭有一個女人,賣花,不愛說話,剪刀的聲音很好聽。」

他終於轉過頭,看著顧雯卿。

「她說她想畫你。」

顧雯卿的胸口有一點緊。不是痛,是緊,像有人輕輕拉住一根線。

「她來過。」她說:「買過花。」

「什麼時候?」

「記不得。很久了。」

她沒有說更多。不是不願意,是記不得了。那些年買花的人太多了,一個一個女孩,年輕的,背畫袋的,穿布鞋的,蹲在攤前挑半天,挑一盆最便宜的。她怎麼會記得那一個。

可是她隱約記得。有一雙手,很細,指甲有顏料漬,指著那盆白色小花,問:「它叫什麼名字?」

她說:「不耐熱。」

女孩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裂開的瓷,還沒有破到底。

顧雯卿沒有把這個告訴周衡遠。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說出來就太多了。

「我能不能 ── 」他停住,看著房間四周,像在量尺寸:「住幾天。只幾天。我想把她留下的東西找齊。」

顧雯卿搖頭。

「抱歉。」她說,聲音很平。兩個字就解釋了一切。

他沒有繼續爭取。只是點點頭,站起來。

「我會每天來花市。」他說。

他走了。門沒關,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一格一格,很慢,像怕吵醒什麼。

顧雯卿坐在床沿很久。窗台上那幾盆花靜靜的,葉子在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水氣。她沒有開燈。


第二天他真的來了。

清晨六點,天剛亮,日光燈還沒開。顧雯卿蹲在攤位前拆紙箱,把一盆盆不耐熱搬出來排好。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他站在昨天站的位置,還是那件燈芯絨外套,換了一條褲子,卡其色的。手裡沒提東西。

「早安。」他說。

她點點頭。

他沒有買花,只是站在那裡,看她修枝。喀喳、喀喳。她把黃葉剪掉,把土面扒鬆,澆一點水。

他看著,沒有問問題。晨光從棚架縫隙透進來,一道一道斜的,照在花盆上,也照在他手上。他就那樣站了快半小時。

然後他走了。


第三天他買了一盆文竹。第四天買了虎尾蘭。第五天沒有買,只是站著。第六天他問:「文竹是不是怕煙?」

「是。」她說:「別抽菸。」

「我不抽。」他說。


第七天他帶來一包舊報紙,說是在舊書攤找到的,那年城南花市搬遷的新聞。她接過去看,沒有說話。報紙泛黃,邊角脆了,一碰就碎。


第八天傍晚,花市收攤,她抱著花籃走進巷子,他跟在她身後,隔三步。她上樓,他停在樓梯口。她開門,轉身,他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這個,」他把紙袋放在門檻邊:「是衡芷以前的畫稿。房東給我的。」

她低頭看。紙袋很大,很舊,提把斷過,用麻繩接起來。

「你不進來?」她問。

他搖頭。

她把紙袋提進屋,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那天夜裡她失眠。躺在床上,窗外的巷子偶爾有機車過去,車燈在天花板劃一道弧,然後消失。她看著那道弧,想起很久以前,她剛搬來這裡,第一天晚上也是這樣躺著,聽巷子裡的聲音。那時候她想,這個房間以前住過一個女孩,她也在這裡躺過,也看著天花板,也聽機車過去。然後她搬走了,去哪裡,沒有人知道。

顧雯卿沒有開燈,起身,走到桌邊。紙袋靜靜坐著,像一個等著被認養的孩子。她解開麻繩。

畫稿很多,幾十張,有的釘在一起,有的散著。紙質不一樣,有水彩紙、素描紙、影印紙的背面。鉛筆稿,炭筆,淡彩。都是花市。

花市的棚架,花市的攤位,花市的老人蹲在地上挑蘭花。有一張畫的是阿嬌姊,還在這擺攤那時候,手裡拿著噴壺,側臉,頭髮灰白。有一張是老李,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盆七里香,他低著頭像在睡,其實沒有,只是累了。

還有一張,是剪刀。

顧雯卿的手指停在那張紙上。畫裡一把剪刀,舊的,刃口張開,纏著棉繩。背景是模糊的,只隱約看出木台邊角。剪刀放在那裡,像一個人的手曾經握過,又放開了。

她沒有畫臉。沒有畫拿剪刀的人。只有剪刀。

顧雯卿把畫稿放回紙袋,繫好麻繩。她站在窗前,巷子黑黑的,路燈隔很遠,只照亮一小塊水溝蓋。她想起那個女孩,蹲在攤前,問這叫什麼名字。她說不耐熱。女孩笑了。

她不記得女孩的臉。只記得那個笑容,很短,像裂開的瓷器。


第十七天。

日子變成了一種規律。清晨他來,站在攤前,有時候買花,有時候不買。她修枝,他看著。偶爾他問一個問題,她答一句。他們沒有談過妹妹,沒有談過剪刀,沒有談過那天晚上的畫稿。好像那個紙袋從未打開,那句話從未說出口。

但他在那裡。每天都來。

傍晚,他陪她走回巷子。她上樓,他站在樓梯口,說再見。然後他走回他住的旅館,城南老區,一家沒有電梯的民宿,據說二樓窗戶看得到花市的屋頂。


有一天,下雨。

雨從清晨就開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黏人的雨。棚架上的塑膠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嘩啦嘩啦響。花市人很少,幾個攤主早早收工。顧雯卿沒有收。她撐著一把舊傘,坐在小板凳上,把不耐熱一盆一盆挪到棚架深處。

雨斜著打進來,她的褲腳濕了半截,鞋也濕了。她沒去理會,任由它濕著。

她正在搬一盆較大的常春藤時,手滑了。盆摔在地上,陶盆碎成三片,土散開,綠葉亂了,根鬚裸露出來,像受傷的血管,一條一條,死白死白。

她蹲下。手指觸到那些根,濕的、細的,在空氣裡橫躺成屍體模樣。她沒有動。雨打在傘面,打在碎盆邊緣,打在她的手背。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今天累,是一直都很累。

八年,她每天在這裡,修枝、澆水、換盆、回答同樣的問題。

八年,她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聽剪刀喀喳、喀喳。

八年,她沒有讓任何人進來過。

「顧小姐。」

她沒回頭。

腳步聲濺起水花,他跑過來,蹲在她身邊。他的外套淋濕了,頭髮貼在額上,一滴雨從眉骨滑下來,他沒有擦。

他把傘撐在她頭上。

「還能活。」她說。聲音很輕,沒說是花還是甚麼,像在說給自己聽。

「好。」他說。

他放下傘,伸出手,把那些根鬚輕輕攏起來。他的動作很笨拙,卻很小心,像在拼一幅破掉的畫。土沾在他襯衫袖口,他沒有在意。

「別碰根。」她說。

「好。」他說:「我不碰。」

她把土堆回來。他幫她把碎陶片撿到一邊。他們沒有說話。雨聲很大,棚架嘩嘩響,隔壁攤收工的人在喊什麼,聽不清楚。

花還是活了。她把它換到一個塑膠盆裡,土壓實,澆一點水。葉子垂了幾片,但根埋回去了。

她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木台。他也站起來,手裡還握著那把傘。

「你的外套濕了。」她說。

「沒關係。」他說。

她看著他。他的眉間那條豎紋變深了,雨水順著流下來。

她想問他,你為什麼每天來?

不是已經找到了嗎?

畫稿找到了,剪刀的聲音聽過了,房間也進去過了。

你還想找什麼?


但她沒有問。

那天晚上,她讓周衡遠進屋。

她倒了一杯水給他,放在桌角。

他坐下來,椅子輕輕搖了一下。他沒有喝那杯水。他看著窗台那些花,耐陰的,長得慢,葉子油綠。他看很久。

「三天。」她說。

他轉過頭。

「你可以住三天。」

他沒有說謝謝。他只是點點頭,像收到一封早就知道會來的信。

他把行李拿上樓。很小一包,深藍色帆布袋,拉鍊沒拉全,露出一件換洗襯衫。他把袋子放在門邊,沒有打開。

他問她,哪些地方可以用。

她指了指浴室,指了指桌子的另一半。

他點點頭,去浴室洗臉,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著,拿毛巾擦。


那一夜,屋裡多了一個人。

顧雯卿躺在床上,面向牆壁。她聽見他坐在椅子上翻書,很輕,翻頁像落葉。她聽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停了一下。她聽見他回到椅子上,沒有再動。她沒有轉過身。

窗外的巷子很靜。偶爾有貓走過屋頂,瓦片輕響。

她睡著了。


三天的生活很安靜。

周衡遠白天出門,說是去城南區公所、戶政事務所、里長辦公室。他帶回一疊資料,影印的、手抄的、傳真過來的,字跡模糊,他一份一份仔細對照。

晚上他在桌前整理,用鉛筆寫筆記,字很小,整整齊齊,像在刻鋼板印刷。


顧雯卿照常去花市。清晨出門,傍晚回來。他在的時候,她就煮兩杯熱水,一杯給他,一杯自己喝。他偶爾問她一些問題:這條巷子以前是什麼店?花市週末人多嗎?附近有沒有畫材行?她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搖頭。他們之間的話仍然不多,但沉默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沉默是空洞的,像沒人住的房間。

現在沉默是滿滿的,兩個人各佔一角,各做各的事,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那呼吸不是干擾,而是一種提醒 ── 有人在這裡,我不是單獨一個。


第三天夜裡,周衡遠找到了最後一張畫。

他從資料袋底層抽出一張對折的紙,很薄,像從速寫本撕下來的。紙邊毛毛的,有指紋印。他打開,停住。

顧雯卿正在桌邊寫筆記。她看見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 ── 」他說,沒有講完。

她把筆放下。

那張畫是她的房間。

不是現在的樣子。是八年前,更舊,牆上圖釘孔還很新,窗簾是淺綠色的,已經換掉了。窗開著,紗窗半掩,午後的陽光斜進來,一格一格鋪在地上。桌上放著一把剪刀,舊的,棉繩纏柄,刃口張開。

沒有畫人。但剪刀在那裡,像在等一雙手。

顧雯卿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幅畫。她沒有說話。

她忽然明白,她住進這間房間,並非偶然。

房東說,前一個房客走了,留了幾盆花,託他照顧。

房東沒有說,那個房客走的時候,留下了什麼。

她來這裡買過花。她蹲在攤前,問這叫什麼名字。顧雯卿說,不耐熱。

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像裂開的瓷器,還沒有破到底。

她把這間房間畫下來。她把剪刀畫下來。然後,她走了。

顧雯卿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但她留下了這幅畫,像一個人把話說了一半,另一半收在紙裡,等人來拆。

「她來找過妳。」周衡遠說。

「買過花。」

「妳們說過話?」

「不多。」

他沒有再問。他把畫放回紙袋,仔細摺好封口。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替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打包。

「我想把這些帶走。」他說。

「可以。」

她沒有留。不是不想留,是知道這些東西不屬於她。它們屬於一個不在這裡的人,一個正在被找、卻始終沒有被找到的人。


清晨,周衡遠離開。

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灰濛濛的。

他站在門口,提著那只深藍帆布袋,另一手提著紙袋,裡頭裝著妹妹所有的畫稿。他沒有穿那件燈芯絨外套。今天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子立起來。

顧雯卿站在門內,沒有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她。

「謝謝妳讓我住下來。」他說。

她沒說話。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一格一格,像來的時候那樣慢,像怕吵醒什麼。鐵門開,關上。巷子裡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走遠,不見了。

顧雯卿站在門口很久。晨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斜進來,照在扶手磨亮的地方。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細小的繭。她握剪刀握了八年。

她關上門。

那天花市照常開始。她照常去進花,照常修枝,照常回答客人的問題。日光燈嗡嗡響,隔壁攤的太太還在講電話,說她媳婦不肯生。一切都和每天一樣。

傍晚收攤,她抱起花籃,走進窄巷。樓梯一樣窄而陡,她一手扶牆,腳尖先踩實再落腳跟。門開了,屋裡沒有開燈,窗台那些花靜靜的,葉子在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水氣。

她放下花籃。然後她看見桌上那張紙條。

字跡端正,像刻的。鉛筆寫的,沒有留名字。

「其實它很耐熱。」

她把紙條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夾進筆記本,夾在寫滿花名的那一頁。

她沒有開燈,坐在床沿,窗外的巷子漸漸暗下來。老樓的牆面在最後的光裡顯出細小的裂紋,從二樓延伸到底下,像一張沒有畫完的素描。

她沒有去修補。裂紋存在,空氣才會流動。

夜裡,她打開筆記本,在空白頁寫下新的字。

不耐熱。白色小花。花語是 ──

她停住筆。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凝成一小滴。

她沒有查到過這種花的花語。老闆不知道,書上沒有寫,問過的人也搖頭。她賣了八年,從來沒有人問過。

但她現在知道了。

她寫:


We do not remember days, we remember moments.


她把筆放下。剪刀靜靜躺在桌角,刃口密合,纏繩灰白。她伸手碰了碰刀柄,冰涼的,像清晨花市的水珠。

窗外很靜。巷子深處,有貓走過屋頂,瓦片輕響。

她忽然想起那個男人的腳步聲。從花市口一路進來,直直的,沒有絲毫遲疑。她想起他說,這個聲音很特別。她想起他蹲在雨中,把那些裸露的根鬚攏起來,說好,我不碰。

她沒有問他,你找到的是什麼。

是妹妹留下的畫?是八年前那個女孩住在這裡的痕跡?還是只是把剪刀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一聲一聲,像一個人試著把話說清楚?

她不確定。

但她知道,那兩盆不耐熱還活著。他帶走了,旅館的窗戶朝南,他會記得放在陰處,水不能多。

她闔上筆記本。

剪刀的聲音在屋裡迴響,不再孤單。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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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19會員
599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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