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把那本藍色冊子放在抽屜最裡層的時候,是十一月的一個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像有人把燈一盞盞捻熄。抽屜是樟木的,邊角有些脫漆,拉開時會發出一種摩擦的遲疑,像是知道每一次開啟都帶著某種意圖。冊子躺在收據與舊車票之間,收據已經褪色,字跡暈開成水漬的形狀,舊車票是往花蓮的,那年她去了三趟,為什麼去,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冊子壓在上頭,藍色布面因為反覆翻閱而起了細細的絨毛,像褪不掉的膚觸。她沒有給它題名,不是因為遺忘,而是刻意。名字是給外人叫的,而這冊子沒有外人。
她知道自己總會再把它拿出來,每一次假裝那不是刻意的行為。假裝是她的天賦,從小她就學會了如何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像偶然 ── 把書放在桌角,等人來問那是什麼書;站在窗前,等人來問她在看什麼。她總是先準備好答案,卻希望別人永遠不要問。冊子也是這樣。她把它放進最裡層,像把一個祕密埋進土裡,但每隔幾天就忍不住去檢查土壤是否鬆動。
城市的夜晚有一種固定的節奏,像心臟,收縮舒張、舒張收縮。路燈亮起,店家拉下鐵門,騎樓下的腳步從密集變成稀疏,從清脆變成拖沓。她住在高樓的中段,十五樓,不上不下,正好是可以俯視卻不必仰望的位置。窗外能看到另一棟樓的陽台,陽台上晾著男人的襯衫、女人的睡裙、小孩的運動服,隨風擺動,像一排無聲的旗幟。她有時會猜測那些衣服的主人是誰,他們今天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那件白襯衫的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為什麼那件粉紅睡裙晾了三天還沒收。她猜想他們的日常,像在讀一本沒有文字的書。她常在這個時刻坐到桌前,打開檯燈。燈是舊式的,乳白燈罩,拉線開關,光暈是淡黃的,像沖淡的茶。她坐著,看光線鋪滿桌面,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貼在牆上,卻不立刻寫字。寫字是一種決定,而她還在猶豫。
她不是作家,也不打算口吐真言,那太尷尬了。這點她非常清楚,作家需要對世界發言,而她只想聆聽 ── 聆聽別人怎麼說,然後幫忙把話說得更清楚。白天她在出版社做編務,處理稿件,校對標點,替別人的語句尋找最穩妥的位置。那些文字井然有序,像被訓練過的隊伍,逗號在哪裡停頓,句號在哪裡結束,括號在哪裡補充,都有規則。她很少插手內容,只在錯誤出現時介入。這讓她感到安全。安全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找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但藍色冊子不同,它從來都不順從,更不屈就。從第一頁開始,它就拒絕被馴服。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寫在頁面的正中央,像是從某個更長的句子裡逃出來的難民:
「我在這裡,卻不完全屬於你。」
她不記得寫下這句話的時候,窗外是晴是雨。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她需要一句話來證明某種存在,而紙張剛好在。那是一個失眠的夜晚,她躺在床上,聽隔壁的電視傳來模糊的對白,聽樓上水管的水流聲,聽自己的呼吸。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水族箱裡的魚,游來游去,卻從來沒人問過這水族箱是怎麼來的。她起身,從抽屜裡隨便抓了一本空白冊子,封面是藍色的,像海洋深處的顏色。她寫下那句話,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她繼續翻頁。字跡長短不一,有的寫得極慢,筆畫端莊,像在臨摹帖;有的寫得極快,幾乎要戳破紙張,像在逃跑。她不按日期排序,甚至刻意避開時間的標示。時間會把一切都釘成死魚,而她需要漂浮。她不想讓這些頁面被放進線性的盒子裡,像標本、像檔案,像那些她每天經手的稿件 ── 從某年某月某日收件,到某年某月某日出版,生命周期清清楚楚,彷彿一條河從源頭到出海,沒有任何回頭的餘地。
有一頁寫著她在咖啡店的午後。不是關於咖啡 ── 她其實不喝咖啡,太苦了,像中藥 ── 而是關於座位之間的距離。她寫下人們如何走進咖啡店,如何環顧四周,如何選擇一個位置。她注意到,幾乎沒有人會直接坐在陌生人旁邊,即使那是最後一個空位。他們寧可站著等,或者離開。
她寫下:「靠近不是觸碰,而是一種容許。」
她寫完這句話,抬頭看見窗外有個女人推著嬰兒車經過,低頭對著車裡說話,臉上帶著那種近乎虔誠的微笑。她突然想,這個女人是否也曾經在某個咖啡店裡,計算座位之間的距離?
她沒有提到任何名字。名字會讓事情變得具體,而具體是一種責任。她不想承擔責任。她只想讓感受保持原來的樣子 ── 模糊的、流動的、隨時可以否認的。
出版社的同事曾問她,為什麼總是留下來加班。她笑了笑,說習慣了。
其實她只是想等那段城市的過渡時間 ── 傍晚與夜晚之間,人潮已經退去,深夜尚未降臨,世界的聲音逐漸降低,像鋼琴師在樂章之間輕輕踩下弱音踏板。那時她會走到辦公室的窗邊,那裡有一整面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織成一條發光的河流,紅的是尾燈,白的是頭燈,互相追逐,永不停歇。她站在那裡,心裡浮現一種近乎平衡的狀態 ── 不是快樂,不是平靜,只是剛剛好。剛剛好可以呼吸,剛剛好不需要逃跑。
藍色冊子裡也有關於工作的段落。有一頁寫到她如何替別人的句子換掉一個字,卻感到不安。那是一部小說,寫一個女人離開家鄉的過程。原稿上寫著「她走了」,編輯希望改成「她離開了」。她猶豫了很久。走了是一種狀態,離開了是一種決定。作者選的明明是前者,她有什麼資格改成後者?她坐在辦公桌前,看那兩個字,像在看兩條岔路。最後她還是保留了原樣,只在校對表上註明「『離』字是個自主意識很強的詞,此處維持作者用詞」。
她事後在藍色冊子寫下:「我在修整他人的語言,卻不敢動自己的。」筆跡很淡,像在說悄悄話。
有一頁被撕過,又黏回去。痕跡清楚,像一次失敗的手術。那一頁寫得很急,筆畫壓得很重,幾乎要在紙背上留下浮雕。她當時大概是站著寫的,桌面不穩,字有些歪,有些字甚至重複寫了兩遍,像在喃喃自語。內容是關於一次爭執 ── 不是與誰,而是與某種期待。
她寫自己如何在一個聚會上被親戚問「什麼時候結婚」,她說「不一定」,親戚說「要正常一點」。她寫到這裡,筆尖停頓了很久,墨水暈成一灘藍色的湖泊。
她寫:「『正常』這個詞在我眼裡沒有定義,卻帶著重量,像鉛塊綁在腳踝。」她寫到最後,只留下一句:「我拒絕被校正。」這一行字特別大,幾乎要衝出頁面。然後她撕掉了這頁。然後她後悔了。然後她把碎片一片片撿起來,用膠帶黏回去,膠帶泛黃,像一層薄薄的痂。
她合上冊子,走到廚房倒水。水龍頭是老式的,轉開時會先咳一聲,才吐出水流。她把玻璃杯放在流理台上,聽水聲從湍急變成涓滴。她靠著流理台,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窗玻璃上 ── 不是清楚的,只是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她想起白天收到的一封信。不是私人的,而是出版社轉來的讀者投書,抱怨某本書裡的角色「不夠討喜」、「太陰沉」、「讓人不想靠近」。她把信放進檔案夾,在封面寫下「讀者意見,已歸檔」。那個動作非常熟練,像一個已經學會如何隔離病毒的技術員。她沒有多想那封信。她不敢多想。多想會牽扯出太多問題:
角色一定要討喜嗎?
陰沉是一種罪嗎?
不想靠近的人,沒有權利活著嗎?
她回到桌前,又翻到冊子的後半部。那裡的紙頁有一種不同的觸感 ── 不是因為材質,而是因為她寫字的方式變了。前半部的字跡是堅決的,每一筆都在宣示主權;後半部的字跡變得輕,像是在試探,像第一次踏進海裡的人,腳趾先沾一下水,立刻縮回。她開始寫關於身體的界線 ── 不是外在的,別人畫的那種,而是內在的,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的那種。她寫到疲憊如何在夜裡浮現,不是從肌肉,不是從骨骼,而是從某個更深的層面,像地下水慢慢滲透,然後被她用工作掩蓋。她寫到孤立並非缺乏連結,而是選擇保留空間 ── 像一個房間,家具不必擺滿,空出來的地方才是呼吸的餘地。
有一頁只有一個問題,寫在頁面的右下角,像一個不敢大聲說話的孩子:
「為了被理解,就變得順從,是不是自我背叛?」
她沒有回答。她把筆放下,闔上冊子,關掉檯燈。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均勻的,穩定的,像在說:不急,不急。她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立即的結論。有些問題的意義不在於答案,而在於它被問出口的那一刻。
那件藍色開襟毛衣她穿了三年,袖口有些鬆了,她捨不得換。是某年冬天在百貨公司打折時買的,那時她剛搬進這間公寓,需要一些柔軟的東西來抵擋夜晚的寒冷。毛衣是羊毛混紡,摸起來像嬰兒的頭髮,她習慣在寫字時把袖子拉長,蓋住半個手掌。指尖露在外面,冷的時候就縮進去,像烏龜。她的頭髮長度及肩,沒有染過,黑得很純粹,綁成低馬尾時會有一些碎髮落在耳邊。她很少戴首飾,只有左手腕一條細銀鍊,是母親給的,鍊墜是一顆極小的珍珠,不仔細看會忽略。母親說這是外婆傳下來的,她接過時沒有特別的感覺,卻從未摘下。
她穿衣服偏愛素色,灰、白、藏青,偶爾有墨綠。不是刻意低調,只是不想讓衣著替她發言。她不需要服裝來告訴別人她是誰;她自己都還在摸索。她的鞋子永遠是平底的,便鞋、球鞋、短靴,輪流替換,後跟已經被踩得有些塌陷。她走路沒有聲音,像貓,像那些她從小就習慣的、不被注意的存在。
某個週末,她把藍色冊子帶到河邊。那天難得出太陽,光線薄薄的,像濾過一層紗。她坐捷運到終點站,再步行二十分鐘,沿途經過一片舊住宅區,巷弄窄小,牆上爬滿薜荔,葉子邊緣有些枯黃。她走得很慢,不是為了什麼,只是不想太快到達。河堤是水泥砌的,階梯有些破損,長出細細的苔蘚,她找了一處平整的地方坐下,冊子擱在膝上。
河水是灰綠色的,流得很慢,幾乎看不出移動,只有偶爾漂過的落葉證明時間並未靜止。她對岸是一片新開發的重劃區,高樓正在興建,鷹架交錯成幾何圖形,工人像螞蟻在鋼骨上移動。這裡的噪音比較遠,被河水稀釋,變成一種背景的低頻。她坐了很久,沒有打開冊子,只是看著水面反射天空的顏色 ── 雲在移動,影子在移動,她在這裡,卻不完全屬於這裡。
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她從未在冊子裡寫下名字的人。
那人是她大學時代的同學,不同系,在圖書館認識的。那天她蹲在書架底層找一本絕版的詩集,那人走過來,彎腰,伸手從她頭頂的書架拿下另一本書。她們的距離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那人洗髮精的味道 ──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花香或果香,而是一種乾淨的、像雨後的青草。那人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後來她常常在同一時間去圖書館,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三點的陽光會斜斜地切過桌面。那人也來,坐在另一張桌子,從不主動走近。這樣過了三個月。
有一天,那人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推過來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妳在看什麼?」
她寫下書名。那人看了一會兒,寫:「我也喜歡這本。」然後把便條紙推回來。
她們用這種方式交談了整個學期 ── 寫在便條紙上,不開口,不打擾圖書館的安靜。
那些便條紙她還留著,收在一個鐵盒子裡,盒蓋上有鏽斑,像眼淚的痕跡。
後來呢?沒有後來。學期結束,那人不再出現。
她問遍所有認識的人,沒有人知道那人去了哪裡。她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她們交換了無數字句,卻從未交換名字。
她把鐵盒子收進衣櫃最深處,和藍色冊子放在不同的抽屜。她從不拿出來看。她不需要看,每一張便條紙的內容她都記得,像刻在骨頭上的碑文。
她在河邊坐到太陽開始傾斜,光線從薄金變成橘紅,水面像碎掉的銅鏡。她沒有打開冊子,沒有寫任何字。回家後,她在藍色冊子裡補上一行:「有些片段不必保存,卻會留下痕跡。」她沒有寫那個人的任何事。她沒有寫那人的笑容、那人的聲音、那人穿過的灰色外套。她只是寫下這一句,然後把筆放下。
夜深時,她收到一則訊息,是出版社的同事,問她明天是否能代班一場新書發表會。她回覆可以。
那一刻,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擅長答應。答應別人、答應公司、答應日常。她答應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問自己想不想答應。
藍色冊子是她唯一沒有承諾的對象。它從不要求,她也從不答應。她們只是並存,像兩個共享同一間公寓的陌生人,知道彼此存在,卻不干涉對方的生活。
她開始考慮是否要把這些頁面整理成一個完整的文本。這個念頭讓她不安。完整意味著封閉,像把一隻蝴蝶做成標本,用大頭針釘在絨布上。她還不想關上任何一扇門。她寧願讓它保持散落,像房間裡未對齊的家具,像永遠調整不到最佳角度的窗簾。散落是一種自由的狀態,隨時可以移動,隨時可以改變形狀。
她想起出版社最近經手的一本書,是一位老作家的回憶錄,寫了一輩子,到晚年才願意出版。
編輯會議上有人問:為什麼現在才出?
老作家說:「因為終於不怕了。」
她聽到這句話,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不怕什麼?不怕被誤讀,不怕被批評,還是 ── 不怕被看見?她沒有問出口。她把會議記錄整理好,寄給相關人員,附檔名是.docx,一切都非常正常。正常到像一杯溫開水。
但她知道自己還沒有到「不怕」的年紀。她還在怕。怕被問為什麼不結婚,怕被問為什麼一個人住,怕被問這本藍色冊子是什麼。她怕這些問題,不是因為問題本身有多難回答,而是因為每一次回答都像是在出賣自己 ── 把一部分的靈魂割下來,放在展示台上,任人品頭論足。她不想被評價,沒人有資格評價她的人生,包括她自己。
她翻到冊子最後一頁,紙張已經被她撫摸得有些軟,邊角捲起,像秋天蜷曲的落葉。她寫得很慢。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她想讓每個字都有足夠的空間呼吸。她寫:
「我不是想要被理解。我只要存在就好了,其他都不重要。」
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她聽見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由近而遠,像一條紅色的絲線縫過城市的夜。她沒有抬頭。她看著那行字,墨水慢慢滲進紙張的纖維,變成無法抹滅的一部分。她把冊子闔上,沒有放回抽屜,就擱在桌面上。
第二天早上,她把冊子放進抽屜最裡層,夾在收據與舊車票之間。她沒有再看它一眼。她穿上那件藍色開襟毛衣,繫好手腕的銀鍊,把腳塞進已經踩塌後跟的便鞋。她出門、鎖門,等電梯。電梯來了,裡面站著一個送快遞的男人,手裡捧著一束花,粉紅色的玫瑰,包裝紙是亮面的。她往旁邊讓了讓,騰出空間。男人對她點點頭,她也點點頭。
她走出公寓大門,十一月早晨的空氣有一種清脆的冷,像剛從冰箱取出的玻璃瓶。她拉起毛衣領口,往捷運站的方向走。路上經過那家她常去的早餐店,老闆娘已經認得她,還沒開口就先轉身夾一份鮪魚三明治。她接過三明治,付錢,說謝謝。老闆娘說天氣變冷了要穿暖一點。她說好。
在捷運車廂裡,她靠著門邊的立柱,三明治放在包包裡,還沒吃。車窗映出她的臉,和周圍所有的人臉,重疊在一起,像一張長時間曝光拍攝的照片。她的臉在其中幾乎辨認不出,只是一抹淡淡的輪廓。她沒有試圖從中找出自己。
那天下午,她處理完代班的新書發表會,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下一季的書訊,封面是薄荷綠,標題字體選了很久才定案。她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校對一份新的稿件。作者是一位她沒聽過的人,寫一個關於漁村的故事,裡面提到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魚,據說只在某個季節的某個海域出現。她查了資料,確認那種魚的學名,在校稿上標註了一個小修正。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來。她打開檯燈,乳白色的光暈鋪滿桌面。她沒有去看抽屜。她知道藍色冊子在那裡,收據在上面,舊車票在下面,它們和平共處,像時間的和解。她知道某個夜晚,某個她需要呼吸的時刻,她會再次拉開抽屜,把冊子取出來。她會翻到某一頁,也許是空白的那頁,也許是已經寫滿的那頁。她會拿起筆,也許寫一句話,也許不寫。她會讓那一刻經過,像河水經過石頭。
那時她會想起,她曾經寫過一句話,關於存在,關於過往。那句話沒有對象,沒有回應,只是一枚投進深水的硬幣,下沉、再下沉,直到看不見。
但她知道它一直都在那裡。
這就夠了。
她繼續校稿。漁船在黃昏時分回港,甲板上堆滿魚籠,銀色的鱗片反射最後的天光。她讀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想像那片海。她沒有去過漁村,沒有見過那種魚,但她知道,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海正在緩慢呼吸,潮汐正在極限拉扯,魚群正在游向它們不知道為什麼要去的地方。
就像她。就像這座城市裡所有的人。我們游著,不一定知道方向,不一定到達目的地,只是維持著游的動作。因為停下來就會沉下去。
她把這句話寫在便條紙上,然後揉掉。
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它還不到時候。
她關掉檯燈,收拾包包,和同事道別。走出大樓時,夜空是深藍色的,像那本冊子的封面。她站在騎樓下,抬頭看了很久。星星不多,三三兩兩,像遺落的詩句。
她拉起毛衣領口,往捷運站走。身後的大樓還有幾盞燈亮著,其中一盞是她的辦公室。她沒有回頭。
她走進夜色,像走進一個不需要被理解的文本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