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的遊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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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遊戲場的異樣。

這怎麼可能呢?阿瓚後來這樣想。當一件事情正在發生的時候,明明空氣的震動方式、光線折入眼球的折射角度、乃至於自己的肺葉吞吐氣息的節奏,都應該已經不同了才對。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那一天的傍晚,他只是像過去一千多個傍晚那樣,把修理鋪的鐵門拉下一半,從工作桌底下拖出那張折疊椅 ── 強力塑膠繩編織而成,可以靠背的折疊躺椅 ── 然後慢慢走到遊戲場邊。

他走路的方式是這樣的:右腳先踏出去,停頓零點三秒,左腳再跟上。不是跛,是習慣。年輕時被機車排氣管燙傷過,傷口早就好了,但那個節奏留了下來,像唱片跳針時反覆刮擦的同一個音軌。他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世界本來就是這樣斷斷續續前進的,沒什麼人能完全流暢地活著。

那天的雨從下午兩點就開始下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大雨,是黏膩的、猶豫不決的雨,像一個站在門檻上不知道該不該進來的推銷員。雨絲細得像縫衣針,刺進肌膚時幾乎沒有感覺,但累積久了,整個人就像浸在發霉的抹布裡。阿瓚整個下午都在修一台老式電唱機,那種現在已經沒有人要用的東西,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抱著它走進店裡,說這是母親留下來的,唱針不會動了,聲音出不來,能不能修?

阿瓚沒有問他為什麼要修,他從來不問這種問題,毫無意義。

他把電唱機拆開,用棉棒沾酒精擦拭橡膠滾輪,看著那些棕色的鏽漬一點一點被溶解。窗外雨聲細碎,像無數隻小蟲在啃食玻璃。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她也有一台類似的電唱機,放的都是些台語老歌,悲悲切切的女人聲腔,從喇叭布紋裡鑽出來,爬滿整個房間。母親過世後那台機器不知道去了哪裡,大概是資源回收車,或者某個二手電器行的角落。他沒有去找。沒有必要。

雨停的時間是五點三十七分。

阿瓚之所以記住這個時間,是因為那時他剛好把電唱機的最後一顆螺絲鎖回去。禿頭男人已經離開,說明天再來拿。阿瓚把機器放到架子上,洗了手,抬頭看見窗外的雨忽然停了,像被一刀切斷。

空氣裡有股黏滯的土腥味,混著柏油路面蒸騰起來的濕氣,還有市場收攤後遺留的魚腥與菜葉腐爛的味道。他拉起鐵門,折疊椅發出一聲熟悉的哀鳴,像老狗從睡夢中醒來。

他打開摺疊椅,坐下,翹起二郎腿,什麼都沒想,然後他看到了那條白線。

它畫在溜滑梯底下,從左側第二根支柱開始,斜斜地延伸到地墊邊緣,長度大約五十公分。不是油漆,是粉筆。那種小學生文具店買得到的白色粉筆,畫在橡膠地墊上會留下一層薄薄的粉末,用手掌抹過去就糊了。阿瓚瞇起眼睛,想看清楚一點。

孩子的惡作劇。他想。或者某個無聊的工人。或者只是他自己看錯了 ── 今天修了一下午電唱機,眼睛疲勞,視網膜殘留的影像投射在地面上也說不定。

他換了一下兩腿的交疊順序,沒有再多想。

兩分鐘後,兩個小學生出現了。

阿瓚認識他們。不知道名字,但記得面孔。這一帶的孩子大多住在後面那排老公寓裡,父母不是在市場工作就是上大夜班,放學後沒有人管,就在遊戲場消磨時間直到天黑。這兩個男孩大概國小三年級,一個穿藍色運動服,一個穿黃色,書包掛在溜滑梯的橫桿上,像兩隻垂死的猴子。

他們蹲在那條白線旁邊,低聲說著什麼。

「不能踩過去。」藍衣服說。

「為什麼?」黃衣服問。

「規則就是這樣。」

阿瓚忍不住笑了,這種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語氣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他也曾經是那個「創造規則」的人。那時候他家後巷有一塊空地,堆滿廢棄的建材與雜草,他和鄰居的孩子們在那裡玩一種現在已經想不起名字的遊戲。遊戲規則是誰訂的?沒有人知道。只知道必須遵守。不能踩到某條裂縫。不能讓球碰到那塊紅磚。不能在某個時間點之後發出聲音。違反規則的人會被處罰,處罰的內容也早已遺忘,但那種被排除在群體之外的窘迫感,至今仍然清晰地刻在阿瓚的胸腔內側,像刀尖在骨頭上劃過的傷痕。

他挪動屁股,以避免兩腿長久不動而痠麻。

那兩個孩子還在討論。藍衣服用食指沿著白線描繪,像是在確認某種邊界。黃衣服蹲在旁邊,表情專注得近乎嚴肅。他們的書包、水壺、扔在地上的襪子,全都呈現出一種被暫時遺忘的狀態。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這條五十公分的白線。

阿瓚站起來,椅子發出抗議。他沒有走向孩子,也沒有走向市場後面他租的那間套房。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插進錯誤位置的木樁,不知道自己應該扮演界線還是障礙物。

他想起那台電唱機。明天那個禿頭男人會來取貨,他會付錢,會說謝謝,然後抱著母親的聲音離開。唱針會再次轉動,橡膠滾輪會帶動唱片旋轉,那些台語老歌會像幾十年前一樣塞滿整個房間。阿瓚突然很想問他:你母親過世了嗎?你修這台機器是為了聽見她的聲音,還是為了聽不見?

他不會問。

他從來不問這種多餘的問題。

天色漸漸暗下來。市場那邊,賣魚的阿芬嫂正在收攤,水龍頭嘩啦啦沖洗水泥地面,把魚鱗與血水趕進排水孔。賣衣服的老周把掛在騎樓的樣衣一件件收進塑膠套,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阿瓚看著他們,看著遊戲場裡逐漸聚集又逐漸散去的人群,看著那兩個孩子終於背起書包走向公寓。

他沒有再去看那條白線。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阿瓚醒來時發現自己夢見了母親。

這不是常有的事。母親過世十二年,他很少夢見她。不是因為不想念 ── 想念是會發生的,只是不常以具體的形式出現。更多時候它像空氣中的濕度,你感覺得到皮膚黏黏的,卻看不見水分子。偶爾,某個瞬間 ── 聞到醬油煎蛋的氣味,看見老婦人把頭髮挽成一個髻,聽見收音機裡傳出悲切的老歌 ── 他才會突然意識到:啊!母親.....。

然後那個瞬間過去了。他繼續修理電視、冰箱、電風扇,繼續坐在遊戲場邊發呆,繼續用那種斷斷續續的步伐走路。

但今天早上的夢不一樣。

夢裡他還是小孩子,大概七八歲,坐在老家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擺著那台電唱機。母親坐在他身後,他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的手 ── 瘦、蒼白、指節突出 ── 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電唱機沒有發出聲音。唱針靜靜地停在唱片最外緣的溝槽,像一隻等待訊號的螞蟻。

母親說:「你聽。」

他豎起耳朵,沒有聲音。

母親又說:「仔細聽。」

他聽見了。

不是從電唱機裡傳出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像是隔了好幾層牆壁,又像是從他自己身體內部湧現。那是一條線的聲音。不是比喻,不是想像,是確實的聲音:粉筆尖劃過粗糙表面的摩擦聲,細微、尖銳、連續,像蟬在蛻殼前的最後一次掙扎。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握著一支白色粉筆。

阿瓚是在浴室洗臉時想起這個夢的。他關掉水龍頭,盯著鏡子裡那張浮腫的中年男人的臉,額頭上的抬頭紋像三條平行線,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向下延伸,在嘴角收束成一個疲憊的弧。他用毛巾擦乾臉,毛巾上沾了幾根灰白的頭髮。

他已經四十歲了。

四十歲還在做這種夢,他想。四十歲還在夢見母親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四十歲還在夢見自己手裡握著粉筆,在地上畫一些不知道通往何處的線。

他沒有再想下去。

市場後面的路早上總是塞的。送貨的小貨車並排停靠,司機們叼著菸站在車斗邊聊天,話題永遠是這幾樣:車子的毛病、市場的行情、誰家的兒子又不務正業。阿瓚穿過他們之間,像魚穿過水草,不發一語。他走進店鋪,拉起鐵門,把昨夜未喝完的寶特瓶茶飲扔進垃圾桶,啟動那台老舊的分離式冷氣。

冷氣機發出咳嗽般的啟動聲,然後開始吐出冰涼的、帶著黴味的空氣。

他坐在工作桌前,面前是那台已經修好的電唱機。唱針安靜地棲息在支架上,橡膠滾輪乾淨得發亮。他伸手,用指尖輕輕碰觸轉盤的邊緣。

金屬。冰涼。靜止。

他想起夢裡母親的話:你聽。

他什麼也沒有聽見。

早上沒有客人。阿瓚把電唱機從架上拿下來,又放回去,拿下來,又放回去。他擦拭已經很乾淨的工作檯面,整理螺絲起子的排列順序,把一盒新的焊錫拆開包裝,再重新封好。冷氣持續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某種巨大的昆蟲被困在牆壁裡。

十一點二十分,他關掉冷氣,走出店鋪。

遊戲場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疲乏的白色。橡膠地墊褪色成病懨懨的淺灰,金屬設施的表層油漆剝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鏽斑。沒有孩子。這個時間孩子們都在學校。只有一隻流浪狗蜷縮在鞦韆的影子裡,尾巴無意識地拍打地面。

阿瓚站在溜滑梯旁邊。

白線還在,不只那一條。

他數了數,溜滑梯底下有三條,鞦韆旁邊兩條,沙坑邊緣一整圈,通往洗手間的小徑上還有四條,歪歪扭扭地延伸,像醉酒的人試圖走直線。這些線條彼此交錯、交叉、分岔,在地面上織成一張不完整的網,某些區域被圈成封閉的形狀,某些線段突兀地中斷,像一句說到一半就忘記結尾的話。

他蹲下來,靠近其中一條線。

粉筆。確實是粉筆。白色的粉末均勻地附著在地墊表面,沒有被踩過、抹過、破壞過的痕跡。他伸出手,食指距離那條線不到五公分。

他沒有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碰。那不是他的線,他沒有權利碰。這個念頭像一顆冰塊掉進胃裡,讓他整個人從內部冷卻下來。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流浪狗從鞦韆下站起來,抖了抖身體,慢吞吞地走開,沒有回頭看他。

那天傍晚,阿瓚坐在折疊椅上的時候,看見林老師從對面公寓走出來。

他認識林老師,四十歲上下,單身,在國中教書,每天固定時間經過遊戲場回家。她走路的方式很特別:脊椎挺直,肩膀放鬆,步伐均勻,像在測量某種精確的距離。她總是穿素色的襯衫與長褲,頭髮整整齊齊挽在腦後,沒有一絲亂翹。整個人像一支寫完了卻還沒有蓋上筆蓋的原子筆 ── 隨時可以繼續工作,但也隨時可能因為不慎掉落而斷水。

今天她站在遊戲場邊緣,低頭看著地面。

阿瓚沒有移開視線。他看著她從皮包裡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地上的白線。快門聲。她檢視螢幕上的照片,皺眉,刪除,重新拍了一張。然後收起手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夕陽從高架道路的縫隙間斜斜射進來,把她半邊臉照成透明的橘紅色。她的影子躺在地面上,被那些白線切成好幾塊不連續的形狀。

她繞路了。

阿瓚看見她繞過整個遊戲場,從外側的紅磚道走進公寓大門。她的步伐依然均勻,脊椎依然挺直,但那個繞行的弧線透露了一切。她在避開。不是避開什麼具體的事物 ── 那條路上沒有任何障礙物 ── 而是避開那些線。



規則逐漸清楚起來。

這不是任何人的宣告,也不是集體討論的結果。更精確地說,它像退潮時逐漸裸露的礁石 ── 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之前被海水覆蓋。孩子們是第一批看見礁石的人,然後是大人,然後是整個市場、整條街、整個社區。

不能踩線。

這是第一條規則,也是最根本的一條。所有其他的規則都從這裡衍生。線是邊界,是禁止通行的標誌,是神話裡分隔生者與亡者的河流。你不能踩上去,不能跨越,不能蓄意破壞 ── 用手指抹掉粉末是可以的,但必須是在「不小心碰到」的前提下,而且抹掉之後必須立刻說出「對不起」,聲音要夠大,大到附近的人都能聽見。

不能跨越交叉點。

這是第二條規則,是從第一條演化而來的例外條款。當兩條線交叉成十字,那個交叉點本身變成一個特別的區域。你可以踩 ── 事實上你必須踩,如果你想要從這個區塊移動到另一個區塊 ── 但踩的時候必須跳躍。雙腳同時離地,在空中停留零點五秒以上,落地時不可以發出聲音。落地後要立刻雙手合十,像寺廟裡拜拜那樣,不需要真的低頭彎腰,但那姿勢必須做出來。

停在圓圈內要閉上眼睛數到十。

這是第三條規則,也是最讓阿瓚感到不安的一條。圓圈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最初幾天,地上只有線條,沒有封閉的形狀。然後某個早晨,市場賣菜的阿鳳嫂發現沙坑旁邊多了一個直徑大約一公尺的圓,畫得非常工整,像用圓規畫出來的 ── 但這裡沒有圓規,只有粉筆。

圓圈出現之後,規則就跟著出現了。

停在圓圈內要閉上眼睛數到十。

沒有說明為什麼要數十,不是九,也不是十一。沒有說明數的時候要想什麼事情,或者不能想什麼事情。沒有說明數完之後該怎麼做。規則就是這樣,它不負責解釋,只負責存在。

阿瓚開始紀錄。

他用的是修理鋪裡廢棄的估價單,背面空白,釘成一疊。黑色原子筆,字跡潦草。他寫下每天觀察到的變化:線條的數量、位置、走向,圓圈的直徑與位置,孩子們的對話片段,大人們的反應。他沒有問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像他從來不問那些客人為什麼要修一台已經沒有人要用的電唱機。

第三天,線條從十七條增加到三十四條。

第四天,三十四條增加到六十一條。

第五天,線條不再增加,但開始重新排列組合。原本孤立、零散的線段被連接起來,形成更長、更連續的網絡。某些區域被線條圈成迷宮般的結構,入口狹窄,出口隱密。孩子們在裡面穿梭,跳躍、停頓、閉眼、數數,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競賽 ── 不,不是競賽。沒有人贏,沒有人輸。他們只是在執行。

第六天,阿瓚在紀錄紙上寫下這樣一句話:

「他們不是在玩遊戲。他們是在維護這個遊戲。」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傍晚,賣魚的阿芬嫂收完攤,沒有直接回家。她站在遊戲場邊,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魚鱗黏在她的指尖,在夕陽下閃爍細碎的光。

阿瓚沒有打招呼。他只是看著。

阿芬嫂的年紀比他大幾歲,身材矮胖,常年彎腰剖魚讓她的背微微駝著。她的丈夫幾年前生病過世,兒子在高雄工作,一年回來不到三次。她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去批貨,五點開市,下午六點收攤,週而復始,像一條被養在狹窄水族箱裡的魚,只能沿著固定的路線來回游動。

此刻她站在遊戲場邊,低頭看著地上那些線。

她抬起右腳。

停住。

左腳。

停住。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從腳跟轉移到腳尖,卻沒有真正踏出去。那個姿勢持續了很久,久到阿瓚以為她會就那樣變成一座雕像。

接著她後退了。

她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後退,退到遊戲場的邊界之外,繞過整個區域,從另一側走進市場後面的巷子。她的背比剛才更駝了,步伐比剛才更慢了,但她的臉上沒有困惑,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疲憊。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像終於理解了某個困擾她多年的謎題。

阿瓚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那對夫妻是在第七天出現的。

阿瓚以前見過他們。他們住在市場另一頭的舊公寓四樓,窗戶正對著遊戲場。丈夫大約五十歲,禿頭,肚子像懷孕五個月;妻子稍微年輕一些,瘦,臉上的表情永遠介於忍耐與崩潰之間。他們吵架的頻率大約是每週兩次,時間通常選在週末傍晚,音量足以穿透牆壁、穿越巷弄、直達遊戲場中央。

阿瓚聽過他們吵架的內容。不外乎是錢、小孩、外遇、誰的母親比較難相處。那些詞語像破碎的玻璃片,從四樓的窗戶往外傾倒,落在遊戲場的橡膠地墊上,沒有人敢去撿。

但第七天傍晚,他們沒有吵架。

他們站在遊戲場裡。

正確地說,他們站在那些白線包圍而成的狹窄通道裡,丈夫在前,妻子在後,像兩隻初次進入迷宮的老鼠。丈夫的額頭滲出汗水,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妻子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左邊。」丈夫說。

「不行,左邊有線。」妻子說。

「那右邊。」

「右邊也有。」

「中間呢?」

「中間是交叉點,要跳。」

丈夫低下頭,看著腳前不到三十公分的十字交叉。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嚥某種過大的藥丸。

阿瓚坐在折疊椅上,沒有移開視線。

他看見丈夫彎曲膝蓋,手臂微微向後擺 ── 那是小學生跳遠預備姿勢。妻子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阿瓚讀得懂那口型:一、二、三。

丈夫跳了。

他的身體在空中畫出一道笨拙的弧線,肚子顫抖,禿頭反射夕陽的光芒。落地時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橡膠地墊陷下去又彈回來。他的雙手迅速合十,像在寺廟裡參拜。

一秒。兩秒。三秒。

他沒有放下手。

妻子站在原地,看著丈夫的背影。那個背影 ── 阿瓚突然想到 ──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被她凝視了。吵架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嘴,看著他吐出那些尖銳字句的舌頭。吃飯的時候她看著他的碗,看著他夾菜的筷子,看著他咀嚼時牽動的鬢角。睡覺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背,但那是閉上眼睛之後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此刻她看著他的背影。跳躍之後尚未完全站穩的、微微駝著的、襯衫被汗水浸濕貼在肩胛骨上的背影。

她慢慢走過去。

她沒有跳。她沿著線與線之間的縫隙,一步一步,像走在懸崖邊緣。她的腳尖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跟。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僅存的空白區域,沒有碰觸任何一條線,沒有跨越任何一個交叉點。

她走到丈夫身後。

她伸出手,輕輕碰觸他的背。

丈夫轉過身。他的雙手還維持著合十的姿勢,像是忘記了怎麼放下。他的眼眶泛紅,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太久沒有眨眼的疲勞。他看著妻子,嘴唇顫抖。

「你數到十了嗎?」妻子問。

丈夫搖頭。

「我幫你數。」她說。

她閉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睜開眼睛。

丈夫放下雙手。

他們沒有說話。他們只是站在那個交叉點旁邊,站在逐漸濃稠的暮色裡,站在那些不知道由誰畫下的白線之間。丈夫的汗水從額頭滑下,流過太陽穴,消失在鬢角。妻子的手指仍然絞在一起,但指節的白色已經褪去。

他們沒有再吵架。

至少那天晚上沒有。

阿瓚緩緩站起來。

椅子哀鳴。

他走進夜色裡,步伐依然是右腳先踏出去,停頓零點三秒,左腳再跟上。



醉漢是在第九天加入的。

阿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每天傍晚會出現在遊戲場邊的騎樓下,手裡拎著一瓶鋁罐裝啤酒,眼神空洞,嘴唇不斷開闔,像在跟空氣吵架。他的年齡難以判斷 ── 可能有五十歲,也可能只有四十歲,酒精讓他的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醬色,皺紋比實際年齡更深更密。他穿的那件灰夾克原本應該是藍色的,袖口磨出毛邊,拉鍊壞了,用別針暫時固定。

過去,他的存在模式是這樣的:站在騎樓下喝啤酒,喝完一瓶,把空的易開罐捏扁、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 準確率大約六成,其餘四成落在桶外,滾進水溝,卡在車輪底下 ── 然後開始大聲說話。

說話的內容沒有邏輯。有時候是髒話,有時候是破碎的歌詞,有時候是對著某個不存在的人道歉:「對不起」三個字會反覆出現,像唱片跳針,像母親臨終前不斷呼喊的那個早已離家的兒子的名字。沒有人回應他。市場的人習慣了,把他當成背景噪音,就像高架道路上的車流聲、冷氣機的嗡嗡聲、雨天排水孔的咕嚕聲。

但第九天傍晚,他沒有站在騎樓下。

他坐在遊戲場中央的圓圈裡。

阿瓚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裡了。灰夾克,啤酒瓶放在右側的地上,整個人盤腿坐著,像一尊被遺忘在倉庫角落的佛像。他的眼睛閉著。嘴唇沒有動。那張總是充血的臉難得呈現出平靜的色調,夕陽照在上面,竟有幾分安詳。

阿瓚沒有走近。

他坐在自己的折疊椅上,隔著大約十五公尺的距離,看著那個男人。他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醉漢的胸膛起伏。他在呼吸。他還活著。他只是閉上眼睛,坐在圓圈裡,像那些孩子們一樣。

他在數數。

阿瓚不知道他數到多少了。十?二十?一百?或者他根本沒有在數,只是借用那個圓圈的規則,給自己一個安靜坐著的理由。

有人從阿瓚身後走過。是賣衣服的老周。老周也看見了那個醉漢,停下腳步,發出細微的「啊!」一聲。

「他坐在那裡多久了?」老周問。

阿瓚搖頭。

「那是小孩玩的東西。」老周說,語氣不置可否:「大人跟著湊什麼熱鬧。」

他沒有等阿瓚回答,逕自走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被市場那邊傳來的收攤聲淹沒。

阿瓚繼續看著。

醉漢繼續坐在圓圈裡。

天色從橘紅轉為灰藍,再轉為墨黑。市場的燈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巷口那盞水銀燈,把遊戲場照成一片慘白的虛無。醉漢的身影在那片虛無裡仍然清晰 ── 灰夾克,盤腿,閉眼,靜止。

他沒有動。

整整四十分鐘,他沒有動。

然後他睜開眼睛。

那個動作非常緩慢,像海水退潮時逐漸裸露的沙灘。眼皮從闔攏到微啟,從微啟到半開,從半開到完全睜開。他的眼珠轉動,從左到右,從近到遠,像是在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他看見阿瓚。

他們對視了大約三秒鐘。

醉漢的嘴唇動了。阿瓚以為他要說什麼 ── 道歉、咒罵、或者那些破碎的歌詞 ── 但他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兩個陌生人在電梯裡偶然對上視線時的禮貌性示意。

然後他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膝蓋顯然不太靈活,撐著地面借力才站起身。他撿起那瓶尚未喝完的啤酒,看了看瓶口,又放下。他沒有把它帶走。

他走出圓圈。

他繞過地上的線條 ── 不是刻意繞過,而是自然而然地、像是知道路徑一樣 ── 走回騎樓下,走進夜色更深的地方。

阿瓚低下頭。

他發現自己的右手握著那疊估價單背面寫成的紀錄紙,握得很緊,紙張邊緣陷進虎口的肉裡。他鬆開手,紙上留下潮濕的指印。

他沒有記下今天的事。

他不知道該怎麼記。



林老師是在第十一天的傍晚被拍下那張照片的。

這不是任何人預謀的行為。那時她站在遊戲場邊緣 ── 不是邊界,是邊緣,這兩個詞之間存在著細微但絕對的差異 ── 低頭看著地上新增的一組圓圈。三個圓圈排列成等邊三角形,每個直徑約五十公分,彼此之間由細直的線條連接,形成一個完整的、自足的結構。

她穿著淺灰色亞麻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無領襯衫,深藍色長褲熨出筆直的燙線,腳上是那種低跟的、適合長時間站立的黑色皮鞋。頭髮照例挽在腦後,今天用的是深棕色木質髮夾,簡潔,沒有多餘裝飾。

她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了。

夕陽從她左側照射過來,把她半邊臉照成透明的橘紅色,另半邊臉埋在陰影裡,五官的線條因此更加分明。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握著手機,但沒有舉起來拍照。只是握著。

那個大學生就是在那個時候按下快門的。

阿瓚看見他蹲在遊戲場另一側,背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相機包,鏡頭長得像小型望遠鏡。他大概二十出頭,留著亂糟糟的捲髮,穿著膝蓋磨破的牛仔褲和一雙髒到看不出原色的帆布鞋。他在那裡蹲了至少二十分鐘,拍地上的線條、拍圓圈、拍孩子們跳躍的瞬間,現在他把鏡頭對準了林老師。

快門聲。很輕,像蟬翼摩擦。

林老師沒有察覺。她仍然維持那個姿勢,低頭看著圓圈,眉頭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數學難題。她的影子躺在地面上,被那些線條切割成不連續的形狀 ── 一部分落在圓圈內,一部分落在圓圈外,中間隔著幾公分的空白。

大學生又按了一次快門。

這次林老師抬起頭。她的視線越過遊戲場,越過那些錯綜複雜的白線,越過蹲在地上的陌生男子,與阿瓚的目光相遇。

阿瓚沒有移開視線。

林老師也沒有。

那個對視持續了大約五秒鐘 ── 或者更久,阿瓚無法確定,因為那五秒鐘被拉得極長,長到足以讓他的意識從身體內部抽離,懸浮在半空中,像一隻無形的眼睛,俯瞰著這個場景:一個中年電器修理匠坐在破折疊椅上,翹著二郎腿;一個國中女教師站在遊戲場邊,穿著亞麻西裝外套,手裡握著手機;一個陌生大學生蹲在地上,鏡頭對準某個他永遠不會理解的事物。

然後林老師移開視線。

她低下頭,把手中的手機放進皮包,扣上金屬釦環,發出清脆的「喀」一聲。她的動作很慢,很慎重,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她沒有繞路。

她走進遊戲場。

阿瓚看見她的腳尖觸及第一條線 ── 不是跨越,是沿著線的方向走,像走在鋼索上。她的步伐依然均勻,脊椎依然挺直,但那不再是一個老師的走路姿勢,而是一個舞者。她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線與線之間僅存的空白上,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尖,像在測量某種神聖的距離。

她走到那三個圓圈旁邊。

停住。

她低頭看著它們。三角形。三個圓。封閉的、自足的結構。她只需要跨一步就可以進入其中任何一個圓圈,然後閉上眼睛,數到十。

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界樁,像一座燈塔,像所有無法被分類的事物。

然後她走了。

她沿著進來的路,一步一步退出遊戲場,退出那些白線的包圍。她的背影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均勻,但阿瓚看見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沒有眨眼。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眨眼了,眼眶有點發痠。


那天晚上,阿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從房東時代就存在的日光燈。燈管老化,啟動時會先閃爍好幾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然後才勉強亮起來。他沒有開燈。

他躺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隔壁房間的電視聲,聽見樓下巷子裡野貓的哀鳴。他閉上眼睛,看見的不是母親的手,不是電唱機,不是那些白色的線條。

他看見林老師的背影。

她站在圓圈旁邊。她沒有進去。

她沒有進去。

他不知道這個畫面為什麼會留在他的視網膜上,像過度曝光的殘影。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想這件事,從傍晚想到深夜,從深夜想到凌晨,從清醒想到入睡。

他夢見自己站在遊戲場中央。

四周全是白線。不是他這些天紀錄的那些 ── 那些線雖然密集,仍有縫隙可鑽 ── 夢裡的線是另一種存在。它們不是畫在地上的,是從地面長出來的,像植物的根,像血管,像某種有機體的神經網絡。它們彼此纏繞、連結、生長,形成一座立體的迷宮。

他站在迷宮中央。

他手裡握著一支粉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不是四十歲的手,是七八歲的手,小小的、髒髒的,指甲縫裡塞滿泥沙。他握著粉筆,像握著世界上唯一重要的東西。

母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畫吧!」

他沒有問畫什麼。

他蹲下來,開始畫線。



第十二天早晨,那個穿藍西裝的男人出現了。

阿瓚正在店鋪裡拆一台故障的微波爐。客人是個年輕媽媽,說微波爐運轉到一半會發出巨大的爆炸聲,然後就完全沒反應了。阿瓚拆開外殼,檢查高壓電容,用放電棒仔細觸碰每一個可能殘留電流的節點。他的動作很慢,很精確,像外科醫生。

「請問。」

阿瓚抬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店鋪門口,逆光,看不清楚臉。只看得見他身上那套不合時宜的西裝 ── 深藍色,雙排釦,墊肩又厚又寬,是十年前流行的版型。左手提著一只黑色公事包,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有東西要修嗎?」阿瓚問。

「不。」男人說:「想請教一些事情。」

他走進店鋪,光線從他身後移開,阿瓚終於看清那張臉。五十歲上下,五官端正,但端正得像教科書裡的範例圖,沒有任何特徵值得記憶。頭髮灰白,梳成整齊的旁分,髮膠用量精準,沒有一絲亂翹。眼鏡是無框的那種,鏡片乾乾淨淨。

阿瓚沒有放下手上的工具。

「什麼事?」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在店鋪裡緩緩移動 ── 從架子上堆疊的舊電視,到牆角那台拆到一半的除濕機,到工作桌上散落的螺絲起子、電烙鐵、三用電表。他的視線經過那台修好的電唱機時,停了零點五秒。

然後他開口。

「最近那個遊戲場,」他說:「地上的白線。」

阿瓚沒有回應。

「你每天傍晚都在那裡。」男人說:「我想請問,你看到的是什麼?」

阿瓚把電烙鐵的插頭拔掉,加熱過的烙鐵頭接觸空氣,發出細微的「嘶」一聲。

「你是誰?」他問。

男人微笑,那不是友善的微笑,是一種禮貌的、疏離的、像戴著口罩說話的微笑。

「我只是一個觀察者。」他說:「對某些社會現象有興趣。」

「社會現象。」

「可以這麼說,你不覺得遊戲場發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嗎?」

阿瓚把電烙鐵放回架子上。他站起身,面對那個男人。他們之間隔著一張工作桌,桌上散落著微波爐的內臟 ── 高壓變壓器、雲母片、燒焦的保險絲。

「你看到的是什麼?」男人又問。

阿瓚沉默了很久。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冷氣機的嗡嗡聲,聽見市場那邊傳來的叫賣聲。他想起那些孩子蹲在白線旁邊的側臉,想起阿芬嫂後退的步伐,想起醉漢坐在圓圈裡閉上眼睛的樣子,想起那對夫妻在交叉點旁邊的沉默對視,想起林老師站在三角形圓圈邊緣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說。

男人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只是表示「我聽到了」。

「有人告訴我,」男人說:「那些線每天都在變化。」

「嗯。」阿瓚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有人說是孩子畫的。」

阿瓚沒有回答。

「有人說是市場裡的人畫的。」

阿瓚沒有回答。

「有人說根本沒有人畫,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阿瓚看著他。

「你覺得呢?」男人問。

阿瓚低下頭,他看著自己工作桌上的工具 ── 那些他使用了二十年的螺絲起子,握柄磨出符合手指形狀的凹痕;那台三用電表,液晶螢幕邊緣有裂紋,但量測依然精準;那捲焊錫,錫線從塑膠捲盤上垂下來,尾端凝結成一顆銀色的小球。

他想起母親的手。

他想起夢裡自己手裡握著的那支粉筆。

「我不知道。」他重複。

男人又點了點頭,這次他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某個頁面,用原子筆快速寫下幾行字。他的字跡非常工整,每個字的筆畫都清清楚楚,像印刷體。

「抱歉打擾你了。」男人說。

他闔上筆記本,闔上公事包,轉身走出店鋪。他的步伐很穩,皮鞋踏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節奏 ── 噠、噠、噠、噠。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裡那套不合時宜的藍西裝看起來更加不合時宜。

阿瓚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已經拔掉插頭的電烙鐵。

他沒有追上去。

他不知道該問什麼。


那天傍晚,阿瓚沒有去遊戲場。

他坐在店鋪裡,面對那台拆開的微波爐,把零件一個一個裝回去。他的動作比平時更慢,慢到幾乎停滯。他反覆擦拭已經很乾淨的高壓變壓器,用毛刷清潔雲母片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把保險絲座鎖緊又鬆開,鬆開又鎖緊。

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沒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裡,聽著市場收攤的聲音,聽著高架道路上車流逐漸稀疏,聽著遠處某戶人家電視裡傳出的新聞主播的聲音。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那裡,像一件尚未修好、也永遠不會被取走的電器。

九點二十分,他站起來,拉下鐵門。

他沒有走向遊戲場,沒有走向折疊椅。他走向市場後面那條巷子,走向他租的那間套房,走向那張單人床。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他沒有開燈。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遊戲場的變化進入第十三天的時候,開始出現某種規律性。

阿瓚發現自己無法停止觀察。

他還是每天傍晚坐在折疊椅上,翹著二郎腿,筆記本依然擱在腿上。但那些動作已經不是動作,只是儀式。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遊戲場裡,在那張每天都在重新繪製的白線網絡上。

他開始理解這個系統的語言。

線條的增加不是隨機的。每一天,新的線條都會出現在前一天人潮最密集的地方。不是用來引導,而是用來限制 ── 當太多人同時站在同一個區域,隔天那個區域就會被新畫的線條切割成更小的區塊。圓圈的位置也有規則。它們總是出現在轉角、邊界、入口與出口,像關卡,像檢查哨,像某些需要付費才能通過的收費站。

孩子們是最敏銳的遊戲體驗官。

他們不需要學習,不需要解釋,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們這些線條的意義。他們只是走進去,然後就知道了。像候鳥知道遷徙的方向,像鮭魚知道逆流的路徑,像阿瓚知道該用多大的力矩鎖緊一顆螺絲才不會滑牙。

大人們學得慢一些,但他們在學,而且是努力的學。

阿芬嫂現在每天收完攤都會來遊戲場站一會兒。她不進去,只是站在邊緣,看著那些線條,像在背誦某種經文。她的嘴唇微微顫動,無聲地念著什麼 ── 也許是魚的種類,也許是價格,也許是兒子的名字,也許只是「一、二、三、四」。

老周開始在店門口擺一張小凳子,讓客人坐著試穿鞋子,自己則站在騎樓下,視線不時飄向遊戲場。他不再說「那是小孩玩的東西」。他只是看著。

醉漢每天傍晚準時出現。他不再拎啤酒,不再對著空氣吵架。他直接走進遊戲場,找到一個空著的圓圈,盤腿坐下,閉上眼睛。他的背脊比過去挺直,他的呼吸比過去平穩,他坐在那裡的時候不再像一尊被遺忘的佛像,而像一個正在進行某種重要修行的人。

那對夫妻不再在週末傍晚吵架。他們一起出現在遊戲場,一前一後,沿著線條與線條之間的縫隙緩慢移動。丈夫的跳躍技巧進步了,落地的聲音越來越輕;妻子的腳步越來越穩,幾乎可以在最狹窄的空白區域連續走十步以上而不碰觸任何一條線。

他們仍然很少交談。

但他們也不再需要交談。


第十四天,林老師又出現在遊戲場邊。

她還是穿那件淺灰色亞麻西裝外套,還是把頭髮挽得整整齊齊,還是背著那只扣環會發出清脆「喀」一聲的皮包。她站在邊緣,低頭看著地上那些線條。

阿瓚沒有移開視線。

他看著她脫下皮鞋 ── 低跟、黑色、適合長時間站立 ── 整齊地擺放在遊戲場邊界之外,襪子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看著她把皮包擱在鞋子上方,確保不會被過往的行人踢到。他看著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走進遊戲場。

她的腳掌觸及橡膠地墊的瞬間,那微微凹陷的痕跡太過明顯,阿瓚感覺自己的心也被踩凹陷了一小塊。

她的步伐比上次更慢,更慎重。她沒有急著移動,而是先在入口處站了很久,像在確認某種路徑。她的視線沿著最近的一條白線移動,從起點到終點,從終點到下一個交叉點,從交叉點到圓圈。

她走向圓圈。

不是那三個排列成三角形的圓 ── 那些圓還在,但已經被後來新增的線條包圍,形成一座小小的迷宮。她走向的是另一個圓,孤獨地佇立在鞦韆旁邊,直徑大約八十公分,邊緣畫得特別粗,像在強調什麼。

她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個圓。

她抬起右腳。

阿瓚屏住呼吸。

她踏進圓圈。

那是一個非常輕柔的動作,像清晨第一滴露水從葉尖墜落。她的腳掌先接觸圓圈的中心點,然後是整個身體的重心轉移,從左腳到右腳,從圓圈外到圓圈內。她的亞麻西裝外套下擺輕輕揚起,又輕輕落下。

她閉上眼睛。

阿瓚開始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

她睜開眼睛。

十。

她沒有數出聲音,但阿瓚知道她數到了。那個數字寫在她的臉上,寫在她微微上揚的嘴角,寫在她突然變得柔軟的肩膀線條。她在圓圈裡站了很久,久到夕陽從她左側移到正前方,把她的影子縮成腳下小小的一團。

她走出圓圈。

她穿回皮鞋,拎起皮包,扣上金屬釦環,發出清脆的「喀」一聲。她轉身走向公寓大門,步伐依然均勻,脊椎依然挺直。

但這次她沒有繞路。

她直接穿過遊戲場,穿過那些錯綜複雜的白線網絡,穿過孩子們跳躍、停頓、閉眼、數數的身影。她的路線不是最直的,也不是最短的,但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空白區域上,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偏差。

阿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大門裡。

他低下頭。

他發現自己的右手握著那疊紀錄紙,握得比任何時候都緊。紙張邊緣已經被他的汗水浸濕,變得柔軟、脆弱,像用舊了的鈔票。

他打開原子筆的筆蓋。

他在最新的一頁寫下:

「第14天。林老師進入了圓圈。她數到了十。」

他停下來。

他又寫:

「她的背影看起來不像是走回家。像是走進某個更遠的地方。」

他闔上筆記本。



那個穿藍西裝的男人在第十五天又出現了。

這次他沒有來找阿瓚。他直接走向遊戲場,站在邊緣,打開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他的姿勢非常專注,視線來回掃視地面上的線條網絡,像在看一張地圖,一份藍圖,一組需要解密的密碼。

阿瓚沒有過去搭話。

他只是坐在折疊椅上,隔著大約二十公尺的距離,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

男人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不拍照,不畫圖,只是用眼睛看,然後用筆在筆記本上寫。偶爾他會停下來,低頭凝視某個圓圈或交叉點,像在等待什麼發生。偶爾他會抬起頭,追蹤某個孩子移動的路徑,從入口到出口,從起點到終點。

孩子們沒有理他。

他們習慣了被觀察。這半個月來,遊戲場邊總是站著各種各樣的人 ── 市場的攤販、路過的行人、好奇的居民、偶爾出現的記者。孩子們學會了無視那些視線,專注於自己的遊戲攻略。

這一群小孩就像流行的塔防競技遊戲一樣,會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安排任務,誰去打大龍、誰去偷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分配好了就一溜煙的投入遊戲中。

而圍觀的人們也像在看一場競技格鬥賽一樣,看著小孩子們的動作,煞有其事地進行著看不見的攻防戰。

但阿瓚注意到,那個男人的觀察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不是在看「孩子們在做什麼」。

他是在看「這個系統如何運作」。

傍晚,男人收起筆記本,闔上公事包,轉身準備離開。阿瓚不知道是什麼驅使自己站起來,走過去,擋在那個男人面前。

男人停下腳步。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阿瓚說。

男人的眉毛微微上揚。那個表情不是驚訝,而是「你終於問了」。

「什麼問題?」他問。

「你看到的是什麼。」

男人沉默了幾秒鐘,他的視線越過阿瓚的肩膀,落在身後的遊戲場上。夕陽正在下沉,光線從橘紅轉為暗紫,把整個空間染成一片不真實的色調。

「你不也沒回答我的問題嗎?」男人反問。

「我回答了,我不知道。」

「好吧!」男人說:「我看到一個系統。」

「什麼系統?」

「規則系統。」男人說:「它沒有制定者,沒有執法者,沒有成文的條款,沒有明確的獎懲機制。但它確確實實的正在運作。」

阿瓚沒有說話。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男人說:「不是那些孩子遵守規則。孩子本來就擅長遵守規則 ── 他們需要藉由一些規則來理解世界。比如跳房子、比如猜拳爬樓梯,這些都是規則。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大人。」

他停頓了一下。

「大人本來應該是最討厭規則的人。」他說:「他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學會如何鑽漏洞、走捷徑、把『不可以』變成『也許可以』,把『也許可以』變成『當然可以』。但在這裡,他們卻比孩子更認真地遵守這些規則。」

他看著阿瓚。

「你知道為什麼嗎?」

阿瓚搖搖頭。

「因為規則的存在本身,比規則的內容更重要。」男人說:「人需要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即使那是荒謬的、毫無道理的、不知道由誰制定的規則。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的茫然無措,比任何規則都更可怕。」

他沒有等阿瓚回答。他繞過阿瓚,走進逐漸濃稠的暮色裡,皮鞋踏在地面上的節奏依然規律 ── 噠、噠、噠、噠。

阿瓚站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每天傍晚坐在折疊椅上的姿勢。他想起那疊紀錄紙。他想起自己從未問過「為什麼要記」。

他沒有追上去。

他不需要答案。



第十六天早晨,阿瓚發現那台電唱機不見了。

不是被偷 ── 店鋪的門鎖完好,架子上其他電器也都在原位。只是那台電唱機消失了,像它從未存在過。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著那塊空出來的區域。那裡原本放著電唱機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塵,呈現出完美的矩形。他伸手觸摸那個矩形,指尖沾上灰白色的粉末。

粉筆的粉末。

他低下頭。工作桌底下,他的折疊椅旁邊,地面上畫著一條細細的白線。很短,很直,從牆角延伸到桌腳。

他沒有問是誰畫的。

也沒有問為什麼畫。

他只是蹲下來,用拇指抹掉那條線。粉末沾在他的指腹上,像雪、像糖霜,像母親臨終前皮膚的觸感。

他沒有說對不起。

那天下午,禿頭男人來取電唱機。

他站在店鋪門口,手裡握著那張修理單據,臉上帶著期待與不安的表情。阿瓚看著他,看著那張等待聽見「修好了」三個字的臉。

「對不起。」阿瓚說。

禿頭男人的表情從期待轉為困惑,從困惑轉為茫然。

「什麼意思?」

「電唱機不見了。」

「不見了?」

「被拿走了。」

「被誰?」

阿瓚沒有回答。

禿頭男人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張單據。他的嘴唇顫抖,像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眼眶泛紅,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失望 ── 那種期待了很久、終於以為可以得到、卻在最後一刻被奪走的失望。

阿瓚看著他。

「那是我母親留下來的。」禿頭男人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

「她過世三年了。我一直不敢修,怕修壞了。後來想,不修的話,它就永遠是壞的。永遠聽不見她的聲音。」

阿瓚沒有說話,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迎接男人的怒火,他不會還手,而且會賠償一筆錢。

「現在連壞的都沒有了。」

禿頭男人把單據揉成一團。他的動作很慢,很慎重,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他把紙團放進口袋,轉身,走出店鋪。

阿瓚看著他的背影。

他沒有追上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傍晚,阿瓚沒有去遊戲場。

他坐在店鋪裡,面對那張空蕩蕩的架子,從傍晚坐到深夜,從深夜坐到凌晨。他沒有開燈,沒有挪動。他只是坐在那裡,像一件等待被修理的電器,卻沒有人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凌晨三點,他站起來。

他走向遊戲場。

夜色中的遊戲場呈現出另一種面貌。水銀燈把一切照成慘白的虛無,橡膠地墊的褪色在這種光線下幾乎察覺不到,金屬設施的鏽斑也變得不明顯。只有地上的白線依然清晰,像螢光、像磷火,像某種夜行性生物的足跡。

阿瓚走進去。

他的步伐依然是右腳先踏出去,停頓零點三秒,左腳再跟上。但這次他沒有停頓在邊界上。他直接走進線條與線條之間的縫隙,沿著那些狹窄的空白區域,一步一步深入遊戲場。

他走到鞦韆旁邊。

那個圓圈還在,林老師站過的圓圈。他低頭看著它,看著那條畫得特別粗的邊緣線。

他蹲下來。

他伸出手。

他的食指觸及圓圈的邊緣。粉末的觸感,粗糙、乾燥、易碎。他沿著圓圈的弧線描繪,從起點到終點,從終點回到起點。他的動作很慢,很慎重,像在確認某種邊界。

他沒有進入圓圈。

他站起來,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他轉身。

他走回店鋪。

那條被他抹掉的白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從牆角延伸到桌腳,筆直,清晰,像從未消失過。

阿瓚看著那條線。

他跨過去。

他沒有回頭。


十一


第十七天,遊戲場的線條達到飽和。

阿瓚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現象。線條的數量沒有減少 ── 事實上還在緩慢增加 ── 但整體的視覺感受不再是「越來越多」,而是「已經夠了」。每一寸橡膠地墊都被規劃、被劃分、被賦予意義。空白區域縮小到僅容單腳站立的尺寸,圓圈的直徑從一公尺縮減到五十公分,交叉點的密度高到幾乎無法在不跳躍的情況下移動超過三步。

孩子們開始抱怨。

「這裡沒辦法走了。」

「你跳過去啊!」

「跳過去會踩到另一個交叉點。」

「那就連續跳。」

「連續跳違反規則。落地只能一次。」

「那怎麼辦?」

沉默。

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規則沒有規定這種情況。規則只告訴你不能做什麼,沒有告訴你當所有的「不能」疊加在一起、導致「能」完全消失的時候該怎麼辦。

大人們也開始感到疲憊。

阿芬嫂站在遊戲場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臉上的表情不是困惑,是疲倦。她已經連續十七天在收攤後來這裡站著,連續十七天試圖理解這個系統的語言,連續十七天在內心背誦那些她永遠不會真正說出口的遊戲規則,或者對她來說,是「遊戲經文」。

她今天沒有進去。

她只是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市場後面那間空蕩蕩的房子。

醉漢也來了。

他找到一個圓圈 ── 今天只剩下兩個圓圈還是空的,其他都被占據了 ── 盤腿坐下,閉上眼睛。他的眉頭緊鎖,不像在修行,像在忍耐。他的呼吸不再平穩,肩膀的線條不再放鬆。他坐在那裡,像一個被迫服用過量抑制藥物的病人。

那對夫妻沒有出現。

四樓的窗戶緊閉,窗簾拉上,看不見裡面有沒有燈光。

林老師也沒有出現。

她的公寓窗戶也是暗的。


第十七天傍晚,阿瓚坐在折疊椅上,手裡攢著紀錄紙。他看著遊戲場裡那些疲憊的孩子、疲憊的大人、疲憊的線條。

他想起那個穿藍西裝男人說的話。

「規則的存在本身,比規則的內容更重要。」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當規則越來越繁密時,自己也不快樂了。


十二


第十八天早晨,下雨。

不是那種細細的、猶豫不決的雨,是轟轟烈烈的、毫不留情的大雨。雨絲像無數根銀針從天空垂直刺下,刺在柏油路面、鐵皮屋頂、遊戲場的橡膠地墊上,發出單調而巨大的噪音。市場提早收攤,貨車急急忙忙駛離,攤販們用帆布覆蓋商品,人也躲進騎樓深處。

阿瓚站在店鋪門口,看著這場雨。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雨了。以前他討厭下雨 ── 雨會讓客人變少,會讓空氣潮濕,會讓待修的電器更容易鏽蝕。但此刻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雨水沖刷一切。

他看見遊戲場裡的白線開始模糊。

首先是那些畫得比較淡的、用了較少粉筆的線條。雨水像橡皮擦,輕輕一抹就把它們從地墊上移除,連痕跡都沒有留下。然後是那些畫得比較粗的線條,它們抵抗得更久一些,但最終還是無法對抗持續不斷的水流。粉筆粉末溶解在水中,變成乳白色的液體,沿著地墊的紋理流進排水孔。

圓圈消失了。

交叉點也消失了。

整張網絡,那張耗費了十八天建構、修正、擴張、飽和到幾乎完全占據遊戲場、像地圖省市城鎮分界線一樣的白色網絡,在不到兩個小時的雨中完全瓦解。

阿瓚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遊戲場。

它恢復原樣了。

褪色的橡膠地墊,鏽蝕的鐵製設施,歪斜的溜滑梯,沉默的鞦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發現自己並不感到解脫。

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空虛。


傍晚,雨停了。

阿瓚走進遊戲場。

他的腳步沒有猶豫,沒有規則需要遵守,沒有線條需要避開,沒有圓圈需要猶豫是否踏入。他可以直直地走,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想停就停,想轉彎就轉彎。

他走到鞦韆旁邊。

那個圓圈曾經存在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橡膠地墊。雨水把粉末沖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殘留的白色都沒有。他蹲下來,伸手觸摸那片區域。

冰涼。潮濕。光滑。

沒有粉末的觸感。

他站起來,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他看著這片空白。

他想起林老師站在這裡的背影。

他想起醉漢盤腿坐著的姿態。

他想起那對夫妻在交叉點旁邊的沉默對視。

他想起阿芬嫂後退的步伐。

他想起孩子們跳躍、停頓、閉眼、數數的認真表情。

那些都在哪裡?

那些都去哪裡了?

他沒有答案。


那天晚上,遊戲場沒有任何人。

市場的燈一盞一盞熄滅,高架道路上的車流逐漸稀疏,巷口的野貓蜷縮在騎樓下避雨後的濕氣。整個區域安靜得像一座廢墟。

阿瓚坐在折疊椅上。

他沒有寫紀錄,只是坐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偶爾滴落的水珠,聽著遠處火車經過鐵軌的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一個小時。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他轉頭。

林老師站在遊戲場邊緣。

她沒有穿那件亞麻西裝外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沒有挽起來,披散在肩膀上,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她沒有拎皮包,兩手空空,垂在身側。

她看著那片空白。

她慢慢走進遊戲場。

她的步伐不再均勻。沒有需要測量的距離,沒有需要避開的障礙,沒有需要遵守的規則。她的腳步散亂、猶豫、不確定,像一個突然失去地圖的旅人。

她走到那個曾經是圓圈的位置。

她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那片空白。

阿瓚看見她的肩膀開始顫抖。不是冷,是某種更壓抑的東西。他看見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像在壓抑什麼即將破體而出的情緒。

她沒有哭。

至少他沒有看見她流眼淚,也沒聽見哭聲。

她只是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

她沒有看阿瓚。她走過他身邊,走向公寓大門,步伐比來時更快,像在逃離什麼。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的陰影裡,阿瓚聽見電梯啟動的聲音,聽見樓層顯示燈跳動的聲音,聽見某一扇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他低下頭。

他發現自己的手緊緊握著那疊紀錄紙。

他打開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空白。

他拿起原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他寫不出任何字,筆尖微微顫抖著,彷彿林老師的情緒依然殘留在他的手上。


十三


第十九天早晨,遊戲場空無一人。

阿瓚坐在店鋪裡,面對那台他永遠不會修好的微波爐。客人沒有來取,他也沒有打電話通知。零件散落在工作桌上,像一盤永遠無法復原的拼圖。

他沒有去遊戲場。

他只是坐著。

中午,他聽見外面傳來孩子的聲音。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遊戲場裡有幾個孩子。不是之前那些 ── 那些孩子可能去了別的地方,可能在家裡,可能在學校。這幾個孩子更小,大概只有一年級,書包還背在身上,站在空無一物的橡膠地墊中央,滿臉困惑。

「那些線呢?」其中一個問。

「下雨,沖掉了。」另一個說。

「還會畫回來嗎?」

「不知道。」

沉默。

孩子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們已經習慣了那個系統。習慣了不能踩線,習慣了跳躍交叉點,習慣了在圓圈內閉上眼睛數到十。現在系統消失了,他們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

阿瓚看著他們。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後巷那塊空地,想起那些不知道由誰訂定的規則,想起違反規則時被排除在群體之外的驚慌失措。他想起那些規則後來怎麼消失的 ── 不是因為下雨,不是因為有人反對,只是因為大家都長大了,不再去空地玩了。

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玩遊戲了。


下午,有個孩子拿出粉筆。

那是一個穿黃色運動服的女孩,馬尾,臉上有幾顆雀斑。她從書包側袋裡摸出一支白色粉筆,蹲下來,在橡膠地墊上畫了一條線。

很短。

很直。

其他孩子圍過來,看著那條線。

「這是什麼?」有人問。

「新的規則。」女孩說。

「什麼規則?」

她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來,後退一步,看著那條線,像在等待什麼。

一個男孩走過去。他低頭看著那條線,抬起右腳,跨越它。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他站在線的另一邊,回頭看著其他孩子。

「然後呢?」他問。

女孩沒有說話。

她蹲下來,又畫了一條線,與第一條平行,間隔大約三十公分。

然後第三條。

第四條。

第五條。

孩子們看著她畫。沒有人阻止、沒有人發問、沒有人離開。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些線條一條一條出現在空無一物的地墊上,像春天的草從土壤裡冒出頭來。

阿瓚站在店鋪門口。

他的手伸進口袋,觸摸到那疊紀錄紙。

他沒有拿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孩子們畫線。


十四


那天傍晚,遊戲場又開始熱鬧起來。

新的線條不多,只有十幾條,零零散散分布在溜滑梯附近。沒有圓圈,沒有交叉點,沒有複雜的網絡。只是一些孤立的、簡陋的線段,像牙牙學語的嬰兒第一次嘗試發音。

孩子們在這些線條之間走動。

他們還在摸索。有人踩到線,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麼辦 ── 沒有人規定不能踩線了,但過去十八天的記憶還留在他們的肌肉裡,像一首背得太熟的唐詩。有人試圖跳躍,落地時發出沈重的悶響,然後尷尬地看看四周。

大人們也來了。

阿芬嫂站在邊緣,看著那些稀疏的線條,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不是失望、不是釋然,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微妙地帶。她沒有進去。她只是站著。

醉漢沒有出現。

那對夫妻沒有出現。

老周也沒有出現。

市場的收攤聲比過去更大聲,像在刻意填補什麼空缺。貨車的引擎聲、水龍頭的沖洗聲、攤販們互相道別的笑罵聲。這些聲音包圍著遊戲場,把它壓縮成一個小小的、不被注意的角落。

阿瓚坐在折疊椅上。

他看著那些孩子。

他們還在畫線。那個黃色運動服的女孩是主導者,她蹲在地上,用粉筆一筆一筆添加新的線條。其他孩子時而加入,時而後退,時而爭論,時而妥協。

「這條應該畫直一點。」

「為什麼要畫直?」

「規則要清楚啊!」

「誰規定的?」

「我們啊。」

「我們可以制定規則嗎?」

「沒規定不可以呀!」

沉默。

女孩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她繼續畫著,一條,兩條,三條。她的臉頰沾了一抹白色粉末,自己沒有發現。

阿瓚看著她。

他想起那個穿藍西裝的男人。想起他說的話:「規則的存在本身,比規則的內容更重要。」

他想起母親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說:「畫吧!」

他想起那台消失的電唱機。

他想起店鋪裡神秘出現的白線。

他想起禿頭男人揉成團的修理單據。

他緩緩站起來。走向遊戲場。

孩子們抬起頭,看著這個從不進來的男人。他們認識他的臉 ── 那個每天傍晚坐在折疊椅上的修理匠。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年齡,不知道他為什麼總是在那裡。

他們裏頭有些孩子偷偷給這男人取了個綽號 ── NPC。

就是遊戲裡的「原住民」,專門給玩家發放任務與獎勵的。

雖然他從來不發放什麼獎勵,但他一直都存在,這一點就不容忽視了。

他停在邊界上。

他低頭看著那些新畫的線條。它們還很稀疏,還很混亂,還沒有形成規則。它們只是線。

他蹲下來。

孩子們屏住呼吸,看看這個 NPC 想幹什麼?

阿瓚伸出手。

他拿起那支掉在地上的粉筆。

他的手指觸及粉筆的瞬間,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不是釋然,不是解脫,只是鬆開了。像握了很久的拳頭終於張開,像鎖了很久的門終於打開,像憋了很久的呼吸終於呼出來。

他開始畫線。

他的動作很慢,很慎重。他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從溜滑梯左側第二根支柱開始,繞過沙坑,延伸至鞦韆旁邊。他不確定這條線的意義是什麼,不知道它會通往哪裡,不明白為什麼選擇這個形狀而不是那個形狀。

他只是畫。

孩子們看著他。

沒有人說話。

他把粉筆還給那個黃色運動服的女孩。

他站起來。

他走回折疊椅。

他緩緩坐下。

遊戲場中的孩子們都心跳加速了!

線又回來了。

一模一樣粗細的線,又出現了。

那種不可跨越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們齊齊看向修理鋪門口,那個神祕的男人。

他果然是 NPC 。

不!他說不定是大 BOSS,是制定一切規則的至高存在。

困擾已久的神秘謎題終於解開了,這些線都是他畫的。

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


十五


那天晚上,阿瓚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是四十歲,他坐在折疊椅上,眼前是遊戲場。但遊戲場不是白天的樣子,也不是夜晚的樣子。它是一個無限延伸的平面,地面上畫滿了線條 ── 不是粉筆畫的,是刻進地墊裡的,像樹的年輪、像臉上的皺紋、像手心的掌紋,像某種古老語言的象形符號。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沒有粉筆。

他抬起頭。

母親坐在他旁邊。

她穿著那件他記得很清楚的碎花洋裝,頭髮挽成一個髻,手裡捧著一台電唱機。不是那台消失的電唱機 ── 是更老的那台,他小時候聽過的那台。唱針靜靜地棲息在支架上,等待訊號。

母親說:「你畫了。」

阿瓚沒有否認。

母親說:「這條線要去哪裡?」

阿瓚看著眼前那條無限延伸的線,他不知道。

母親說:「沒關係。」

她把電唱機放在膝上,按下啟動鍵。轉盤開始旋轉,唱針落進溝槽,喇叭布紋裡傳出細弱的、沙沙的聲音。

不是台語老歌。

不是任何阿瓚聽過的曲子。

那是白線的聲音。

粉筆尖劃過粗糙表面的摩擦聲,細微、尖銳、連續,像蟬在蛻殼前的最後一次掙扎。像無數支粉筆同時畫過無數條線。像一個孩子蹲在空地上,為自己創造一個可以遵守的規則。

母親說:「你聽。」

阿瓚閉上眼睛。

他聽著那條線的聲音,聽著它從起點到終點,從終點到無窮。

他沒有睜開眼睛。


尾聲


第二十天早晨,阿瓚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刺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他躺了很久。

他聽著市場傳來的叫賣聲,聽著高架道路上的車流聲,聽著冷氣機的嗡嗡聲。這些聲音他聽了二十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晰過。

他起床,洗臉,穿衣服。

他走出套房。

市場已經開始營業,阿芬嫂在水槽前剖魚,魚鱗飛濺,在晨光中閃爍銀色的光芒。老周把樣衣一件一件掛上騎樓的衣架,動作精準,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送貨的小貨車並排停靠,司機們叼著菸站在車斗邊聊天。

阿瓚走過他們之間。

他走進店鋪。

他把那台永遠修不好的微波爐裝回紙箱,在上面貼了一張便條:「需更換高級變壓器。材料費八百元。」他把紙箱搬到角落,等待那個年輕媽媽哪天想起來要取貨。

他坐在工作桌前。

那台電唱機不在那裡。

架子上那塊空白的區域,今天看起來不再像一個缺口。它只是空著。也許有一天他會再找到一台類似的機器,也許不會。也許禿頭男人會在某個二手電器行看見那台消失的電唱機,也許永遠不會。

阿瓚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傍晚,他拿著折疊椅走出店鋪。

陽光的角度和昨天一樣。空氣的味道和昨天一樣。他走路的節奏和昨天一樣 ── 右腳先踏出去,停頓零點三秒,左腳再跟上。

他坐在老位置。

遊戲場裡,孩子們正在畫線。

那張網絡還沒有成形。線條稀疏、混亂、彼此矛盾。孩子們在爭論規則的細節,有人說應該這樣,有人說應該那樣,有人說昨天的規則今天不適用了,有人說規則就是規則,不能隨意更改。

阿瓚看著他們。

他沒有加入。

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重新開始。

林老師從公寓大門走出來。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亞麻西裝外套,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皮包扣環在夕陽下閃爍細微的光。她站在遊戲場邊,低頭看著那些尚未成形的線條。

她沒有猶豫。

她走進去。

她的步伐依然均勻,脊椎依然挺直。她沿著孩子們剛剛畫好的線條,一步一步,走進遊戲場的深處。她的影子躺在地面上,被那些白色的粉末切成一塊一塊,但她沒有回頭。

阿瓚看著她的背影。

他笑了。

不是因為開心,不是因為釋然,不是因為任何可以命名為「正面」的情緒。只是因為他突然想起 ── 或者說終於意識到 ── 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也可以繼續。

線會消失,可以再畫。

規則會被沖刷掉,但也會被重新發明。

雨會停,遊戲場會乾,孩子們會拿出新的粉筆,在空無一物的地墊上畫下第一條線。

很短。

很直。

阿瓚打開那疊紀錄紙。

寫下:

「第20天。遊戲場恢復活力。但並非原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停下來。

又寫:

「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

他把筆蓋蓋上。

將筆記本闔上。

他把這兩樣東西放進工作桌的抽屜裡,和其他他永遠不會丟掉、也永遠不會再看見的工具放在一起。

夕陽繼續下沉。

市場那邊傳來收攤的聲音。

高架道路上的車流逐漸稀疏。

孩子們還在畫線。

阿瓚坐在折疊椅上,翹起二郎腿。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遊戲場的一部分,像白線的一部分,像這個城市遺忘又記起、記起又遺忘的一小塊空白。

風從高架道路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柏油路面的餘溫和遠方海水的鹹味。它吹過遊戲場,吹過那些歪斜的鐵製設施,吹過孩子們的髮梢,吹過阿瓚的折疊椅。

他沒有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讓風穿過他,像穿過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天色從橘紅轉為灰藍,再轉為墨黑。

巷口的水銀燈亮了。

阿瓚站起來。

椅子發出一聲熟悉的哀鳴。

他把它折疊起來,夾在腋下,走向市場後面那條巷子。他的步伐依然是右腳先踏出去,停頓零點三秒,左腳再跟上。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些線明天還會在那裡。

也許更多,也許更少。

也許被雨水沖掉,也許被新的粉筆覆蓋。

他知道孩子們會繼續爭論規則。

他知道大人們會繼續站在邊緣,猶豫要不要踏入。

他知道林老師會繼續穿著那件亞麻西裝外套,從遊戲場穿行而過。

他知道醉漢會在某個傍晚再次出現,盤腿坐在圓圈裡,閉上眼睛。

他知道那對夫妻會繼續沿著線與線之間的縫隙,一步一步,走向彼此。

他知道那個穿藍西裝的男人還會回來,打開黑色筆記本,記錄這個系統的「進化版」。

他知道那台電唱機不會回來。

他知道母親的手不會再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知道自己明天還會坐在這裡。

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知道這些線是誰畫的。

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停止問這個問題。

他把折疊椅靠在套房門口。

他推開門。

黑暗的房間裡,沒有燈光,沒有人聲,沒有等待被修理的電器。

他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

市場那邊,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遊戲場完全沉入夜色之中,只剩下水銀燈慘白的光芒,均勻地灑在橡膠地墊上。

孩子們都回家了。

那些線還在那裡。

白色的,細細的,彎彎曲曲的,像一個還沒有學會說話的孩子,努力想要表達些什麼。

風又吹過來了。

粉末微微揚起,又輕輕落下。

沒有任何人在看。

沒有任何人在記。

但那些線還在那裡。

明天,會有人蹲下來,沿著它們描繪。

明天,會有人抬起腳,猶豫要不要跨越。

明天,會有人閉上眼睛,在圓圈裡數到十。

明天,會有人拿出新的粉筆,畫下新的線條。

明天會下雨,或者不會。

規則會改變,或者不會。

但遊戲場會一直在這裡。

像這個城市所有被遺忘又記起、記起又遺忘的空白角落。

等待有人走進來。

等待有人畫下第一條線。

等待有人問:為什麼?

等待有人回答:規則就是這樣。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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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
19會員
591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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