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現在要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叫做小舞的女孩,十三歲,喜歡吃那種撕開包裝時會沾到手指的起司棒,不喜歡青椒,但如果是母親切成細絲混在蛋裡面一起炒的話就可以勉強吃下去,有這樣一個女孩的故事。
這個故事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說不定非常奇怪,但請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不管是看起來多麼荒謬多麼不合理的事情,在某個角度某個層面上,其實都是真實的。就像你現在坐在這裡聽我說話這件事,從某個角度來看,也是非常荒謬的。
那個下午,小舞站在屋頂上晾衣服,這是她的工作,從她七歲開始,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如果沒有下雨,她就要負責把洗好的衣服拿到屋頂上去晾。為什麼是屋頂?因為他們家住在一棟四層樓公寓的頂樓,沒有陽台,只有屋頂。為什麼是她?因為母親說妳年紀小,手腳輕,踩在那些鐵皮上不會踩壞。這是理由,雖然小舞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理由合不合理,總之大人說的話,小孩子就照做,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這樣運作的。
那天下午的風很大,不是那種輕輕吹過來讓你覺得很舒服的風,是那種從四面八方亂竄、不知道想要幹什麼的風。小舞手裡拿著一條紅色的床單,那條床單很大,非常大,大到她必須踮起腳尖才能讓床單的下擺不拖到地上。床單在她手中鼓動著,像一隻想逃走的野獸,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她用曬衣夾把床單的邊角固定住,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好了。
然後就在她轉身要去拿下一件衣服的時候,風來了。那一瞬間的風,不是慢慢增強的那種,是突然間就爆發出來的那種,像是天空打了個噴嚏。那條紅色床單像是有生命一樣從曬衣繩上掙脫,整張拍在她臉上。紅色。完全的紅色。她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紅色的布。她聞到洗衣精的味道,潮濕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像是被風追趕的味道。
她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
就那麼一步。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腳下沒有東西了。不是說她踩空了掉下去,而是那個「下面」的概念突然間消失了。就像是你翻開一本書,前一頁還在下雨,翻到下一頁突然就出太陽了,中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預告,就這樣翻過去了。
世界翻了個面。
小舞睜開眼睛的時候 ──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可能是在床單拍上臉的那一瞬間 ──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透明的路上。不是玻璃、不是冰,就是透明的,像是空氣突然變得堅硬了一樣。
她低頭往下看,看見的是天空。真正的天空,有白雲、有藍天,有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射出來。她抬頭往上看,看見的是地面。她家的屋頂,紅色的床單還在那裡飄動,她晾到一半的衣服、藍色的毛巾、白色的襯衫、黃色的裙子,都在風中擺動,像在跟她說再見。
「啊!」她說。
就是這個聲音。不是尖叫、不是哭喊,只是一個小小的「啊!」,像是發現自己忘了帶作業去學校的那種聲音。十三歲的孩子,面對這種情況,能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聲音。
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家,看著那個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屋頂,看著那條差點讓她窒息的紅色床單,心裡想的是:母親會不會發現她不見了?晚餐會吃什麼?她晾到一半的衣服怎麼辦?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得到解答。
她開始往前走。不是因為她知道要去哪裡,只是因為站著不動的話,她覺得自己會一直站在那裡,永遠站在那裡,變成一個站在透明路上的雕像。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害怕這條透明路會不會突然消失,會不會她又要再掉一次。
走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座城市。
是的,城市。有房子、有街道、有路燈、有招牌,但全部都是倒過來的。房子倒掛著,屋頂朝下,地基朝上,窗戶開在奇怪的角度,門開在應該是天窗的地方。街燈倒掛著,燈泡朝下,發出微弱的光。招牌倒掛著,上面的字必須歪著頭才能看懂。
「歡迎來到天空市」,有一個招牌這樣寫著。
小舞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那個招牌,突然間覺得很想笑。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太奇怪了,奇怪到你只能笑。她笑了起來,笑聲在透明的街道上迴盪,像小石頭丟進水裡產生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妳笑什麼?」
聲音從後面傳來,小舞轉過身,看見一個男孩站在那裡。大概和她一樣大,穿著一件藍色的外套,那種藍是那種你在很深的海裡才能看到的藍,有點憂鬱、有點神秘。他的頭髮往上飄,不是被風吹的那種飄,是真的往上豎起來,像是他整個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往上拉。他的手裡提著一盞燈,但那盞燈很奇怪,火焰是往下燒的,像是完全不理會物理法則,自己決定要往哪個方向燒。
「妳笑什麼?」男孩又問了一次。
小舞停止笑,看著他,說:「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很好笑。」
男孩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完全合理:「嗯!剛掉下來的人都會笑,掉下來久了就不笑了。」
「掉下來?」小舞說:「我是掉進來的,不是掉下來。我往上掉了。」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往上掉?嗯,也是可以這樣說。反正就是掉。掉的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掉了。」
他走到小舞旁邊,和她並肩站著,一起看向下方的天空。雲在他們腳下流動,像河流,像海洋,像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移動的東西。
「妳掉錯方向了。」男孩突然說。
小舞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這裡是天空市,」男孩說:「掉到這裡來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想逃跑的,一種是迷路的。想逃跑的人從地面上跳下來,跳進天空,因為他們不想待在那裡了。迷路的人就像妳這樣,不小心掉進來的。上去的應該是想逃的,他們往上走,往更深處的天空走,去找一個沒有人能找到他們的地方。妳看起來只是迷路,應該下去才對。」
小舞聽懂了,又好像沒有完全聽懂。她問:「那我該怎麼回去?」
男孩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是那種淺淺的灰色,像是天空快要下雨之前的顏色。他說:「沒人能回去,除非他想留下。」
小舞歪著頭:「我聽不懂。」
男孩笑了,那笑容很短暫,像是流星劃過夜空,一閃就消失:「妳當然聽不懂。十三歲怎麼可能聽得懂這種話。走吧!我帶妳去找住的地方。」
他轉身往前走,藍色的外套在風中飄動,手裡的燈火焰繼續往下燒,像是在照亮某個看不見的深淵。小舞跟在他後面,踩著那條透明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座倒立的城市。
二
旅店的名字叫「重力失效」。
小舞站在旅店門口,看著那個倒掛的招牌,上面用金色的字寫著這四個字。招牌周圍畫著一些小星星,那些星星也在往下掉,但掉到一半就停住了,就那樣懸在半空中,像是時間被凍結了一樣。
「進來吧!」男孩說。
他們走進旅店,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光線很暗,只有幾盞油燈掛在牆上,火焰也是往下燒的。櫃檯在應該是天花板的地方,但因為整間店是倒過來的,所以櫃檯其實在他們的頭頂上方。小舞抬頭看著那個櫃檯,心想:要怎麼 check in?
「別擔心。」男孩說,然後他對著上方喊了一聲:「婆婆!有客人!」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然後小舞看見一個老太太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不,不是探出頭來,是整個人從櫃檯後面飄出來,慢慢地、緩緩地,像是水中的氣泡一樣往下飄。她的頭髮是白色的,非常白,白到幾乎透明,而且全部往上飄,像是每一根頭髮都有自己的意志,都想往天空更深處飛去。她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像一朵蒲公英,一朵倒著飛的蒲公英。
老太太飄到他們面前,腳輕輕地碰觸地面(對小舞來說是地面,但其實是天花板),然後站定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子上繡著星星和月亮的圖案,那些星星和月亮也在發光,微弱的光,像是遠方的燈塔。
「小傢伙,你又撿到人了?」老太太看著男孩,聲音沙啞但溫暖,像是冬天裡的棉被。
「她叫小舞,」男孩說:「迷路掉進來的。要住幾天。」
老太太轉向小舞,瞇著眼睛仔細打量她。小舞感覺自己像是一件商品正在被檢查品質,有點不好意思,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三歲?」老太太問。
小舞點點頭。
「喜歡吃什麼?」
小舞想了想:「起司棒。還有馬鈴薯泥。不喜歡青椒。」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像是揉成一團的報紙:「好,好。青椒在天空市很難找到,妳不用擔心。來,我帶妳去看房間。」
她轉身往裡面走,腳不著地的那種,像是在滑行。小舞和男孩跟在她後面,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掛著畫,那些畫也都是倒掛的,畫裡的風景是正常的天空和地面,但因為掛反了,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有一幅畫畫的是一片草原,綠色的草,藍色的天,白色的雲,但因為倒掛著,草在上方,天在下方,雲在中間飄浮,看起來像是一個夢境。
「這是誰畫的?」小舞問。
「不知道,」男孩說:「這些畫一直都在這裡。婆婆說,是以前掉下來的人留下來的。」
「他們後來呢?」
「有些往上走了,有些下去了,有些就留在這裡,變成了畫。」
小舞打了個冷顫:「變成畫?」
男孩看了她一眼:「開玩笑的。他們去別的地方了。天空市很大,比妳想像的大很多。」
他們停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是木頭做的,上面刻著一個圖案,是一個小女孩站在屋頂上,手裡拿著一條床單。小舞看著那個圖案,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我的房間?」
「嗯,」老太太說:「每一扇門都會自己畫上住進來的人的樣子。這樣才不會走錯房間。」
她推開門,房間不大,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但所有的家具都是固定在地上的 ── 對小舞來說是地上,但其實是天花板。床是釘在「地上」的,桌子是釘在「地上」的,衣櫃也是釘在「地上」的。小舞走進去,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顛倒的世界,每一步都讓她想笑。
「床單和被子在衣櫃裡,」老太太說:「廁所在走廊盡頭,早餐八點。有什麼需要就搖這個鈴。」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鈴鐺,遞給小舞。鈴鐺是銅做的,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這個鈴鐺真的有用嗎?」小舞問。
老太太笑了:「沒有用。但是搖了之後,妳會覺得好一點。人嘛!有時候需要的就是一個『覺得好一點』的東西。」
她轉身離開,飄飄然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男孩還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
「妳會沒事的,」他說:「這裡的人都很好。只是有時候會有點奇怪。」
小舞點點頭,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久到小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我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問過。妳可以叫我……隨便叫。叫什麼都可以。」
「那我叫你『藍色』,因為你的外套是藍色的。」
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套,點點頭:「好。那就藍色。」
他轉身要走,小舞又叫住他:「藍色,明天你還會來嗎?」
藍色回頭看她,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往下燒的燈光中閃爍著:「會。我每天都來。直到妳回去。」
他走了。小舞關上門,坐在床上(其實是『黏』在床上,因為床的方向是反的),看著這個顛倒的房間,突然間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心裡面冒出來的累,像是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其實是地板),那裡有一盞燈,燈光微弱地閃爍著。她閉上眼睛。
睡夢中,她看見母親坐在餐桌旁削蘋果。母親的手很巧,削下來的蘋果皮又長又薄,從來不會斷掉。蘋果的香味充滿整個廚房,那種甜甜的、清新的香味。小舞坐在母親對面,看著那把刀子在蘋果上轉動,一圈一圈,紅色的皮慢慢剝落,露出白色的果肉。
「媽,」小舞說:「我掉進天空了。」
母親沒有抬頭,繼續削蘋果:「那很好,妳總愛往上看。」
刀子切到一半,停住了。母親抬起頭看她,那張臉小舞看了十三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此刻卻突然變得陌生。母親的臉在融化,像是蠟燭一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五官變得模糊,變得抽象,最後變成了一團白色的東西。
蘋果片變成了雲。
小舞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她躺在(其實是黏在)床上,看著那個顛倒的房間,聽著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像在說:妳在這裡,妳在這裡,妳在這裡。
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舞?早餐好了。」
是藍色的聲音。
三
早餐是一碗藍色的湯。
小舞坐在旅店的餐廳裡(其實是黏在餐廳裡,但為了方便,我們還是說「坐」吧),看著眼前那碗湯。碗是白色的,普通的陶瓷碗,但碗裡的湯是藍色的,不是那種加了一滴色素淡淡的藍,是那種很純粹的、像天空一樣的藍。湯面上漂浮著幾片綠色的葉子,葉子的形狀像星星,邊緣發著微弱的光。
「這是什麼?」小舞問。
老太太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冒煙的液體,那液體也是藍色的。她說:「被遺忘的句子煮成的。別問是誰忘的。」
小舞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放進嘴裡。
味道像雨水。
不是那種你站在屋簷下接到的雨水,是那種你張開嘴在空地上仰頭喝到的雨水,涼涼的,有一點點甜,有一點點雲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像是天空本身的味道。
「好喝嗎?」藍色問。他坐在小舞旁邊,面前也有一碗藍色的湯。
小舞點點頭:「好喝。」
「那就好。」老太太說:「有些人第一次喝不習慣,說太淡了。但我覺得,淡才好。太濃的東西,喝多了會膩。」
她喝了一口自己杯子裡的藍色液體,滿足地嘆了口氣。
吃完早餐,藍色帶小舞出去逛天空市。他們走在透明的街道上,腳下是流動的雲,頭頂是倒掛的房子和商店。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會遇到一兩個,都是頭髮往上飄的,走路的姿態都有點飄浮,像是隨時會飛起來一樣。
「他們都是掉下來的嗎?」小舞問。
「有些是,」藍色說:「有些是在這裡出生的。」
「在這裡出生?怎麼可能?天空怎麼生孩子?」
藍色笑了,那笑容這次停留得比較久一點:「我也不知道。婆婆說,只要有人在這裡相愛,就會有孩子在這裡出生。愛這種東西,在哪裡都可以發生,不是嗎?」
小舞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有道理。
他們走過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但那水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湧,往天空的方向湧去,像是一條倒著下的瀑布。幾個小孩站在噴泉旁邊,伸出手去攔截那些往上流的水,水碰到他們的手就散開,變成無數的小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鑽石一樣。
「他們在幹嘛?」小舞問。
「玩水啊,」藍色說:「這裡的孩子都這樣玩。」
小舞看著那些孩子,他們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那笑聲也是往上飄的,像是有形的東西,一圈一圈地往天空深處飄去。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笑了,那種毫無保留的、純粹的、像是世界上沒有任何煩惱的笑。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賣糖果的店,店裡賣的糖果是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樣,但據說吃起來很甜。經過一家賣書的店,那些書也是倒掛著的,書名都要歪著頭才看得懂。經過一家賣衣服的店,櫥窗裡展示的衣服都是用雲做的,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飛走。
最後,他們來到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藍色停了下來,在路邊坐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空的玻璃罐,放在身邊。
「你在做什麼?」小舞問,也跟著坐下來。
「收集聲音,」藍色說:「人們在這裡容易失聲。說著說著,話就飄走了,飄到不知道哪裡去。我要趁它們還沒消散之前收起來。」
他指了指那個玻璃罐。小舞湊過去仔細看,發現罐子裡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顫動,像是小小的生物被困在裡面。她仔細聽,聽見了一些微弱的聲音:
「別走……」
「我沒生氣……」
「晚安……」
「對不起……」
「我愛你……」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快要沒電的錄音機,隨時都會停止。小舞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這些都是有人忘記的話?」
「嗯,」藍色說:「有些是忘記說了,有些是說了之後被忘記了。不管哪一種,都飄到這裡來了。我把它們收集起來,也許有一天,會有人需要它們。」
他指了指罐子裡的其中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正在說:「我會永遠記得你。」
「這個聲音特別堅強,」藍色說:「從我開始收集到現在,它一直在說,從來沒有停過。不知道是誰說的,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它就是一直說、一直說,好像在等那個人聽見。」
小舞看著那個聲音,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
「妳想要一個嗎?」藍色問。
小舞想了想,搖搖頭:「我想要整個句子。」
藍色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那妳得先學會忘記一個舊的。」
「忘記?」
「嗯,」藍色說:「心裡的空間是有限的。要裝進新的,就得先清掉舊的。這是規則。」
小舞低下頭,想了很久。她想起母親的臉,想起父親的沉默,想起學校裡那些嘲笑她的同學,想起那條紅色的床單,想起那個下午,那一步,那個翻面的世界。她心裡有很多句子,有些她想要記住,有些她想要忘記。
最後她說:「那就忘掉『我會永遠記得你』這句吧!」
藍色點點頭,打開罐子的蓋子。他伸手進去,輕輕地抓住那個一直說「我會永遠記得你」的聲音,把它拿出來。那聲音在他手中顫動著,像是一隻受傷的小鳥。
「真的要忘記嗎?」藍色問:「這個聲音在這裡很久了,也許有人在等它。」
小舞看著那個聲音,突然間有點猶豫。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藍色鬆開手。那聲音像一個氣泡,從他手中飄起來,慢慢地,緩緩地,往上方飄去 ── 往地面的方向飄去。它越飄越高,越飄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裡。
「它會去哪裡?」小舞問。
「去下方的世界,」藍色說:「也許會落在某個還沒說出口的嘴裡。也許會變成另一個人說出來的話。也許會一直在空氣中飄,直到有人把它接住。」
他又從罐子裡拿出另一個聲音,塞進小舞手裡。那聲音很微弱,但還在顫動著,說著一句話:「我還在想念。」
小舞握著那個玻璃罐,感覺那句話在她手心跳動,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東西。
「謝謝,」她說。
藍色笑了,這次的笑容停留了很久很久。
四
天空市的時間很奇怪。
有時候白天很長,長到你以為太陽永遠不會移動。有時候夜晚很短,短到你剛閉上眼睛天就亮了。有時候太陽懸在腳下,一整天都不動,像是一個巨大的燈泡掛在那裡。有時候星星在街上閃爍,你可以伸手去摸,那些星星冰冰涼涼的,像是小石頭。
有人說時間是從地面升上來的霧。誰能抓住它,誰就能回去。
小舞每天都去追那團霧。她在透明的街道上奔跑,在倒掛的房子間穿梭,在往上流的噴泉邊等待。那團霧有時候出現在東邊,有時候出現在西邊,飄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嘲笑她。但每次她伸手去抓,它就散開,變成無數的小水珠,消失在空中。
「為什麼要追?」藍色問。他總是陪著她,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因為我想回去,」小舞說。
「回去做什麼?」
小舞想了想:「回去上學。回去吃母親做的飯。回去睡覺,在自己的床上睡覺。回去過原來的日子。」
藍色點點頭,沒有說話。
有一天,他們追完霧,坐在街邊休息。小舞累得喘不過氣來,藍色卻像是完全沒事一樣,靜靜地看著遠方。
「你為什麼不想回去?」小舞問。
藍色轉頭看她:「我不記得我從哪裡來。」
「什麼意思?」
「有人說我是風撿到的孩子,」藍色說:「有一天,風把我吹到天空市,放在婆婆的旅店門口。婆婆把我養大,給我衣服穿,給我東西吃。我沒有過去,沒有記憶,沒有家。天空市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
小舞看著他,突然間覺得很難過:「那你從來沒有想過去下面的世界看看?」
藍色搖搖頭:「沒有。下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太陌生了。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妳要是回去,也許我就不存在了。」
「為什麼?」
「因為我可能只是妳想像出來的,」藍色說,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被風吹走:「也許妳在掉下來的過程中,太害怕了,太孤單了,所以創造了一個人來陪妳。也許我不是真的,也許這整個天空市都不是真的。也許妳回去之後,我就會像霧一樣散開,消失,從來沒有存在過。」
小舞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他那件藍色的外套,看著他那盞往下燒的燈。她想起他們一起走過的街道,一起喝過的藍色湯,一起收集過的聲音。她想起他笑起來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他陪她追霧的身影。
「你不是想像出來的,」她說,聲音很堅定:「你是真的。」
藍色抬起頭看她。
「就算你是我想像出來的,」小舞說:「那又怎麼樣?我想像出來的也是真的。我的想念是真的,對不對?我的難過是真的,對不對?那你當然也是真的。」
藍色愣住了,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在往下燒的燈光中顯得特別溫暖,像是冬天的太陽。
「妳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他說。
「你也是,」小舞說。
他們一起笑了起來,笑聲在透明的街道上迴盪,往上飄,往下飄,往四面八方飄去,像是永遠不會停止。
五
那天晚上,小舞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站在屋頂上,手裡拿著那條紅色的床單。風很大,床單在風中鼓動,像是想逃走。但這次她沒有後退,她站得很穩,雙腳牢牢地踩在地上。
母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小舞,好了嗎?吃飯了。」
她回頭,看見母親站在樓梯口,圍著那條有向日葵圖案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餅乾。餅乾的香味飄過來,那種溫暖的、甜甜的、像是家一樣的香味。
「媽,」小舞說:「我掉進天空了。」
母親笑了,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我知道。但妳回來了。」
小舞低頭看自己的腳,她確實站在屋頂上,站在那個她站了無數次的地方。她抬起頭,想跟母親說話,但母親的臉又開始融化,像蠟燭一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不要!」小舞大喊:「不要走!」
但母親還是消失了,變成了一團白色的東西,然後那團白色的東西變成了雲,往上飄,往天空深處飄去。
小舞醒來時,枕頭又濕了一片。她躺在床上(這次是真的躺在床上,不是黏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窗外有聲音傳來,是那種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透明街道上走動。
她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是天空市的清晨,太陽從下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照在透明的街道上。街上沒有人,只有幾盞往下燒的路燈還在亮著,像是忘了關掉。
她看見藍色坐在街邊,手裡拿著那個玻璃罐,正在收集什麼。她穿好衣服,走出旅店。
「早,」她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早,」藍色說,沒有抬頭。
「你在收集什麼?」
藍色指了指前方。小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一團淡淡的霧氣在空中飄浮,霧氣裡有很多聲音在顫動,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唱歌。
「這是時間,」藍色說:「有人說抓住它就能回去。」
小舞看著那團霧,沒有說話。
「妳想再試一次嗎?」藍色問。
小舞搖搖頭:「不想了。」
藍色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驚訝:「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小舞說:「也許我回去了,你就不見了。也許我回去了,這一切就變成了一場夢,醒了就忘了。也許我回去了,會後悔沒有在這裡待久一點。」
藍色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淚水,又像是光。
「而且,」小舞繼續說:「你還沒有幫我想出回去的方法。」
藍色笑了:「我以為妳不想回去了。」
「我想,」小舞說:「但不是現在。等我準備好了再回去。」
藍色點點頭,把那團霧放走了。霧慢慢地飄遠,消失在街道盡頭。
「也許妳得找到妳掉下來的洞,」藍色突然說。
「什麼?」
「每個人掉下來的時候都會留下一個洞,」藍色說:「在上面,在下面的世界。如果妳能找到那個洞,也許就能從那裡回去。」
小舞想了想:「那個洞在哪裡?」
藍色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我帶妳去找。」
六
他們一起去找那個洞。
穿過懸掛的廣場,那些房子倒掛在頭頂,像是隨時會掉下來。穿過逆流的噴泉,那些水往上湧,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穿過一群在街邊烤棉花糖的小孩,他們把火點在風裡,火焰往上燒,棉花糖在火焰中旋轉,發出甜甜的香味。
「要吃嗎?」一個小孩問,手裡舉著一根烤好的棉花糖,金黃色的,表面有一點點焦。
小舞接過來,咬了一口。棉花糖很甜,很軟,在嘴裡化開,像是雲的味道。
「好吃,」她說。
小孩笑了,那笑容和藍色的笑容很像,短暫但溫暖。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廣場,穿過一片又一片的雲。天空市比小舞想像的大很多,大到她覺得自己永遠走不完。
最後,他們走到一面巨大的牆前。
那面牆很高,高到看不見頂端。很寬,寬到看不見兩端。牆的材質很奇怪,不是石頭,不是木頭,不是金屬,像是某種凝固的光,有淡淡的藍色在流動。牆上有無數的門,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每一扇門都在顫動,像是活著的東西。
「這是什麼?」小舞問。
「夢之牆,」藍色說:「這些是地面上人們的夢。每一扇門都通向一個夢。有的通向未來,有的通向重來。有的通向你想去的地方,有的通向你不該去的地方。」
小舞走近牆,仔細看著那些門。有些門很華麗,鑲著金邊,刻著複雜的花紋。有些門很樸素,就是簡單的木頭,上面連把手都沒有。有些門很小,小到她必須蹲下來才能看見。有些門很大,大到像是一個巨人才能進出。
她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
有一扇門,她認得。
那扇門的顏色是她房間的粉面牆,那種淡淡的粉紅色,是她六歲的時候自己選的。門把是心形的,金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刮痕,那是她有一次用鑰匙開門時不小心刮到的。門上貼著一張貼紙,是她最喜歡的卡通人物,現在已經褪色了,邊緣都翹起來了。
「這是我的房間,」她喃喃地說。
藍色站在她旁邊,靜靜地看著那扇門。
小舞伸出手,輕輕地推開門。
門後面是她的房間。那張她睡了十三年的床,床單是粉紅色的,上面有小花的圖案。那個她寫作業用的書桌,桌面上還攤著一本沒寫完的作業本。那個她放衣服的衣櫃,門半開著,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衣服。那個她放玩具的架子,上面擺滿了她從小到大的玩偶。
床上放著一隻玩偶熊。棕色的,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肚子上縫著一塊補丁。那是她最喜歡的玩偶,從她出生的時候就陪著她。有一次玩偶熊的肚子破了,母親連夜幫她縫好,還縫了一塊愛心形狀的補丁。
小舞走進房間,拿起那隻熊。熊的身體軟軟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抱著它。她聞到熟悉的香味,家的香味,母親的香味。
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
「這是妳家,」藍色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妳可以回去了。」
小舞轉過身,看見藍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像是快要哭出來,又像是很高興。
「你呢?」小舞問。
「我會留在這裡,」藍色說:「等下一個掉下來的人。」
「可是 ── 」
「沒關係的,」藍色打斷她:「這是我在這裡的工作。婆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我的工作就是接住掉下來的人,陪他們找到回去的路,或者陪他們決定留下來。」
小舞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遠遠不夠。
她想說我會記得你,但這句話她也說過要忘記。
她想說你跟我一起回去,但她知道這不可能。
最後她只是說:「我會想念你。」
藍色笑了,那笑容很長很長,長到像是永遠不會消失:「我知道。」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面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顫動:「我還在想念。」
「這個給妳,」他說:「記得開的時候要用力點。」
小舞接過罐子,握在手心裡。罐子暖暖的,像是活著的東西。
她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整個天空開始晃動。不是地震的那種晃動,是那種更深層的、像是世界本身在顫抖的晃動。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倒掛的房子開始搖擺,透明的街道開始龜裂。
「時間到了,」藍色說:「妳該走了。」
「你呢?」
「我會沒事的。」
風越來越大,大到小舞幾乎站不穩。她抓緊手裡的玻璃罐,抓緊那隻玩偶熊,看著藍色站在門口,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頭髮往上飄,藍色的外套在風中鼓動。
「再見,」她說。
藍色點點頭:「再見。」
她鬆開手。
世界翻了個面。
七
小舞在自己床上醒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空氣中有早餐的香味,煎蛋的香味,烤麵包的香味,咖啡的香味。母親在廚房裡走動的聲音,鍋子碰撞的聲音,水龍頭流水的聲音,收音機裡播著天氣預報的聲音。
一切都和原來一樣。
小舞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房間。粉紅色的牆壁,心形的門把,亂七八糟的衣櫃,堆滿玩具的架子。一切都在,一切都很正常,就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但她手裡握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玻璃罐。
罐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點點藍色的光在閃爍,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東西。
小舞看著那個罐子,看了很久很久。
「小舞?起床了嗎?早餐好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來了!」她喊。
她把罐子放在床頭櫃上,起身穿衣服。今天穿什麼?她打開衣櫃,看見那些熟悉的衣服,藍色的裙子,白色的襯衫,黃色的外套。她隨便拿了一件穿上,走出房間。
母親在廚房裡,圍著那條有向日葵圖案的圍裙,正在煎蛋。她轉頭看見小舞,笑了:「早安,睡得好嗎?」
「還好,」小舞說,坐到餐桌前。
早餐和以前一樣,煎蛋,烤麵包,牛奶,還有一小盤切好的水果。小舞拿起叉子,開始吃。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熟悉,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想起那碗藍色的湯,想起那個頭髮往上飄的老太太,想起那面夢之牆,想起那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
她想起他說:「記得開的時候要用力點。」
吃完早餐,她回到房間,拿起那個玻璃罐。罐子裡的藍光還在閃爍,像是活著的東西。她猶豫了很久,終於用力打開蓋子。
一股輕微的風從罐口湧出,帶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還在想念。」
小舞笑了,眼淚卻撲簌簌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她拿著罐子爬上屋頂。天空很黑,很乾淨,星星在上面閃爍。她看著那些星星,覺得它們好像在動,好像在走路,好像有人在上面走動。
她把罐子舉起來,對著天空輕聲說:「我也一樣。」
風從遠處回應,像一個笑,像一個擁抱,像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
八
隔天早上,母親在院子裡發現那個玻璃罐。
罐子放在那張白色的小桌子上,裡面裝滿了露水,清澈的,透明的,像是清晨的眼淚。罐子旁邊有一張小紙條,折成心形,用一根紅色的繩子綁著。
母親打開紙條,上面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再掉下來,希望你接得住我。」
她看著那行字,不懂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再掉下來?從哪裡掉下來?為什麼要接?她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最後她只是搖搖頭,把紙條放回罐子旁邊,把罐子放到窗台上。
夜裡,月光灑進來,照亮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在月光中閃爍著,像是活著的東西,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東西。
九
天空市又多了一條新的街。
那條街在城市的東邊,是用透明的材料鋪成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的兩邊種滿了倒掛的紫羅蘭,那些花往下開,紫色的花瓣在風中搖曳,像是無數的小鈴鐺在搖動。
藍色坐在街邊的路燈上,看著遠方。那盞往下燒的燈放在他旁邊,火焰靜靜地燃燒著,像是永遠不會熄滅。
風裡有孩子的笑聲傳來,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是新來的人掉進來了,藍色想。每一個掉下來的人,都會帶來一陣笑聲,因為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掉進了哪裡。
他從路燈上跳下來,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新的空瓶。瓶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透明的,乾淨的,準備好裝下一個聲音。
遠方,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街道盡頭。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七歲,穿著一件黃色的裙子,頭髮往上飄,臉上帶著茫然的表情。她站在那裡,看著這座倒立的城市,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藍色笑了。
他提起那盞往下燒的燈,慢慢地向那個女孩走去。燈光在他腳下搖曳,照亮透明的街道,照亮倒掛的紫羅蘭,照亮這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天空。
「妳好,」他輕聲說,聲音很溫柔,像是春天的風:「這裡是天空,妳掉對地方了。」
女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好奇,有困惑,也有一點點的期待。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聲音還沒出口就飄走了。
藍色舉起手中的空瓶,對著空氣輕輕一撈。一個小小的聲音被裝進瓶子裡,顫動著,發光著,說著一句話:
「我……在哪裡?」
他把瓶子遞給女孩:「這是妳的聲音,先收好。等妳準備好說話的時候,再打開。」
女孩接過瓶子,握在手心裡,看著裡面那個顫動的聲音,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短暫,像是流星劃過夜空,但藍色看見了。
他轉過身,帶著女孩往旅店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腳步聲在透明的街道上迴盪,噠,噠,噠,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節奏。
整座城市微微晃動,像在等一個新的故事開始。
十
那天晚上,小舞又爬上屋頂。
她帶著那個玻璃罐,罐子裡現在沒有聲音了,只有一點點藍色的光還在閃爍,很微弱,但還在。她把罐子放在身邊,仰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黑,很乾淨,星星在上面閃爍。她看著那些星星,想像著上面的世界,那條透明的街道,那些倒掛的房子,那個往上流的噴泉,那面夢之牆,那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
「你會在那裡嗎?」她輕聲問。
沒有回答。只有風在吹,輕輕地吹,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在嘆息。
她想起他說的話:「沒人能回去,除非他想留下。」
她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在天空市的時候不懂,回來之後還是不懂。但她覺得,也許有一天她會懂。也許要再過幾年,再長大一點,再多經歷一些事情,她就會懂。
或者,也許永遠不會懂。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小紙條,就是她寫的那張「如果有一天我再掉下來,希望你接得住我」。她看著那些字,覺得有點好笑。什麼叫再掉下來?從哪裡掉下來?為什麼要接?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寫,就寫了。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罐子裡。罐子裡的藍光碰到紙條,微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我會等,」她對著天空說:「如果你掉下來,我會接住你。」
風從遠處吹來,吹亂她的頭髮,吹動她的衣角,吹過那個裝著藍光的罐子。罐子發出輕輕的聲音,叮,像是鈴鐺,像是笑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小舞抬頭看著天空,看著那些閃爍的星星。她突然覺得,也許天空不是在上面,而是在下面。也許她現在站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天空。也許整個世界都是顛倒的,只是沒有人發現。
誰知道呢?
她笑了,拿起罐子,走下屋頂。母親在廚房裡喊她吃飯,晚餐是她喜歡的馬鈴薯泥,還有切成細絲混在蛋裡面一起炒的青椒。她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的母親,母親正在低頭吃飯,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媽,」她說。
「嗯?」
「我掉進天空了。」
母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溫暖的,熟悉的,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那很好,」母親說:「妳總愛往上看。吃飯吧!」
小舞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馬鈴薯泥放進嘴裡。馬鈴薯泥很軟,很香,有奶油的味道,有鹽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窗台上,那個玻璃罐靜靜地放在那裡。罐子裡的藍光在月光中閃爍著,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東西。
偶爾,會有微弱的聲音從罐子裡傳來,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我還在想念。」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只剩下風,還在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