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進天空的女孩》

更新 發佈閱讀 36 分鐘
raw-image



我現在要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是關於一個叫做小舞的女孩,十三歲,喜歡吃那種撕開包裝時會沾到手指的起司棒,不喜歡青椒,但如果是母親切成細絲混在蛋裡面一起炒的話就可以勉強吃下去,有這樣一個女孩的故事。

這個故事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說不定非常奇怪,但請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不管是看起來多麼荒謬多麼不合理的事情,在某個角度某個層面上,其實都是真實的。就像你現在坐在這裡聽我說話這件事,從某個角度來看,也是非常荒謬的。

那個下午,小舞站在屋頂上晾衣服,這是她的工作,從她七歲開始,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如果沒有下雨,她就要負責把洗好的衣服拿到屋頂上去晾。為什麼是屋頂?因為他們家住在一棟四層樓公寓的頂樓,沒有陽台,只有屋頂。為什麼是她?因為母親說妳年紀小,手腳輕,踩在那些鐵皮上不會踩壞。這是理由,雖然小舞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理由合不合理,總之大人說的話,小孩子就照做,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這樣運作的。

那天下午的風很大,不是那種輕輕吹過來讓你覺得很舒服的風,是那種從四面八方亂竄、不知道想要幹什麼的風。小舞手裡拿著一條紅色的床單,那條床單很大,非常大,大到她必須踮起腳尖才能讓床單的下擺不拖到地上。床單在她手中鼓動著,像一隻想逃走的野獸,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她用曬衣夾把床單的邊角固定住,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好了。

然後就在她轉身要去拿下一件衣服的時候,風來了。那一瞬間的風,不是慢慢增強的那種,是突然間就爆發出來的那種,像是天空打了個噴嚏。那條紅色床單像是有生命一樣從曬衣繩上掙脫,整張拍在她臉上。紅色。完全的紅色。她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紅色的布。她聞到洗衣精的味道,潮濕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像是被風追趕的味道。

她後退了一步。

就一步。

就那麼一步。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腳下沒有東西了。不是說她踩空了掉下去,而是那個「下面」的概念突然間消失了。就像是你翻開一本書,前一頁還在下雨,翻到下一頁突然就出太陽了,中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預告,就這樣翻過去了。

世界翻了個面。

小舞睜開眼睛的時候 ── 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可能是在床單拍上臉的那一瞬間 ──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透明的路上。不是玻璃、不是冰,就是透明的,像是空氣突然變得堅硬了一樣。

她低頭往下看,看見的是天空。真正的天空,有白雲、有藍天,有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射出來。她抬頭往上看,看見的是地面。她家的屋頂,紅色的床單還在那裡飄動,她晾到一半的衣服、藍色的毛巾、白色的襯衫、黃色的裙子,都在風中擺動,像在跟她說再見。

「啊!」她說。

就是這個聲音。不是尖叫、不是哭喊,只是一個小小的「啊!」,像是發現自己忘了帶作業去學校的那種聲音。十三歲的孩子,面對這種情況,能發出的就是這樣的聲音。

她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家,看著那個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屋頂,看著那條差點讓她窒息的紅色床單,心裡想的是:母親會不會發現她不見了?晚餐會吃什麼?她晾到一半的衣服怎麼辦?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得到解答。


她開始往前走。不是因為她知道要去哪裡,只是因為站著不動的話,她覺得自己會一直站在那裡,永遠站在那裡,變成一個站在透明路上的雕像。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害怕這條透明路會不會突然消失,會不會她又要再掉一次。

走了一會兒,她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座城市。

是的,城市。有房子、有街道、有路燈、有招牌,但全部都是倒過來的。房子倒掛著,屋頂朝下,地基朝上,窗戶開在奇怪的角度,門開在應該是天窗的地方。街燈倒掛著,燈泡朝下,發出微弱的光。招牌倒掛著,上面的字必須歪著頭才能看懂。

「歡迎來到天空市」,有一個招牌這樣寫著。

小舞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那個招牌,突然間覺得很想笑。不是因為好笑,是因為太奇怪了,奇怪到你只能笑。她笑了起來,笑聲在透明的街道上迴盪,像小石頭丟進水裡產生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妳笑什麼?」

聲音從後面傳來,小舞轉過身,看見一個男孩站在那裡。大概和她一樣大,穿著一件藍色的外套,那種藍是那種你在很深的海裡才能看到的藍,有點憂鬱、有點神秘。他的頭髮往上飄,不是被風吹的那種飄,是真的往上豎起來,像是他整個人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往上拉。他的手裡提著一盞燈,但那盞燈很奇怪,火焰是往下燒的,像是完全不理會物理法則,自己決定要往哪個方向燒。

「妳笑什麼?」男孩又問了一次。

小舞停止笑,看著他,說:「我不知道,就是覺得很好笑。」

男孩點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完全合理:「嗯!剛掉下來的人都會笑,掉下來久了就不笑了。」

「掉下來?」小舞說:「我是掉進來的,不是掉下來。我往上掉了。」

男孩歪著頭想了想:「往上掉?嗯,也是可以這樣說。反正就是掉。掉的方向不重要,重要的是掉了。」

他走到小舞旁邊,和她並肩站著,一起看向下方的天空。雲在他們腳下流動,像河流,像海洋,像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移動的東西。

「妳掉錯方向了。」男孩突然說。

小舞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這裡是天空市,」男孩說:「掉到這裡來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想逃跑的,一種是迷路的。想逃跑的人從地面上跳下來,跳進天空,因為他們不想待在那裡了。迷路的人就像妳這樣,不小心掉進來的。上去的應該是想逃的,他們往上走,往更深處的天空走,去找一個沒有人能找到他們的地方。妳看起來只是迷路,應該下去才對。」

小舞聽懂了,又好像沒有完全聽懂。她問:「那我該怎麼回去?」

男孩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是那種淺淺的灰色,像是天空快要下雨之前的顏色。他說:「沒人能回去,除非他想留下。」

小舞歪著頭:「我聽不懂。」

男孩笑了,那笑容很短暫,像是流星劃過夜空,一閃就消失:「妳當然聽不懂。十三歲怎麼可能聽得懂這種話。走吧!我帶妳去找住的地方。」

他轉身往前走,藍色的外套在風中飄動,手裡的燈火焰繼續往下燒,像是在照亮某個看不見的深淵。小舞跟在他後面,踩著那條透明的街道,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座倒立的城市。



旅店的名字叫「重力失效」。

小舞站在旅店門口,看著那個倒掛的招牌,上面用金色的字寫著這四個字。招牌周圍畫著一些小星星,那些星星也在往下掉,但掉到一半就停住了,就那樣懸在半空中,像是時間被凍結了一樣。

「進來吧!」男孩說。

他們走進旅店,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光線很暗,只有幾盞油燈掛在牆上,火焰也是往下燒的。櫃檯在應該是天花板的地方,但因為整間店是倒過來的,所以櫃檯其實在他們的頭頂上方。小舞抬頭看著那個櫃檯,心想:要怎麼 check in?

「別擔心。」男孩說,然後他對著上方喊了一聲:「婆婆!有客人!」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然後小舞看見一個老太太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不,不是探出頭來,是整個人從櫃檯後面飄出來,慢慢地、緩緩地,像是水中的氣泡一樣往下飄。她的頭髮是白色的,非常白,白到幾乎透明,而且全部往上飄,像是每一根頭髮都有自己的意志,都想往天空更深處飛去。她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像一朵蒲公英,一朵倒著飛的蒲公英。

老太太飄到他們面前,腳輕輕地碰觸地面(對小舞來說是地面,但其實是天花板),然後站定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裙,裙子上繡著星星和月亮的圖案,那些星星和月亮也在發光,微弱的光,像是遠方的燈塔。

「小傢伙,你又撿到人了?」老太太看著男孩,聲音沙啞但溫暖,像是冬天裡的棉被。

「她叫小舞,」男孩說:「迷路掉進來的。要住幾天。」

老太太轉向小舞,瞇著眼睛仔細打量她。小舞感覺自己像是一件商品正在被檢查品質,有點不好意思,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三歲?」老太太問。

小舞點點頭。

「喜歡吃什麼?」

小舞想了想:「起司棒。還有馬鈴薯泥。不喜歡青椒。」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讓她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在一起,像是揉成一團的報紙:「好,好。青椒在天空市很難找到,妳不用擔心。來,我帶妳去看房間。」

她轉身往裡面走,腳不著地的那種,像是在滑行。小舞和男孩跟在她後面,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掛著畫,那些畫也都是倒掛的,畫裡的風景是正常的天空和地面,但因為掛反了,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有一幅畫畫的是一片草原,綠色的草,藍色的天,白色的雲,但因為倒掛著,草在上方,天在下方,雲在中間飄浮,看起來像是一個夢境。

「這是誰畫的?」小舞問。

「不知道,」男孩說:「這些畫一直都在這裡。婆婆說,是以前掉下來的人留下來的。」

「他們後來呢?」

「有些往上走了,有些下去了,有些就留在這裡,變成了畫。」

小舞打了個冷顫:「變成畫?」

男孩看了她一眼:「開玩笑的。他們去別的地方了。天空市很大,比妳想像的大很多。」

他們停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門是木頭做的,上面刻著一個圖案,是一個小女孩站在屋頂上,手裡拿著一條床單。小舞看著那個圖案,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我的房間?」

「嗯,」老太太說:「每一扇門都會自己畫上住進來的人的樣子。這樣才不會走錯房間。」

她推開門,房間不大,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但所有的家具都是固定在地上的 ── 對小舞來說是地上,但其實是天花板。床是釘在「地上」的,桌子是釘在「地上」的,衣櫃也是釘在「地上」的。小舞走進去,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顛倒的世界,每一步都讓她想笑。

「床單和被子在衣櫃裡,」老太太說:「廁所在走廊盡頭,早餐八點。有什麼需要就搖這個鈴。」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鈴鐺,遞給小舞。鈴鐺是銅做的,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這個鈴鐺真的有用嗎?」小舞問。

老太太笑了:「沒有用。但是搖了之後,妳會覺得好一點。人嘛!有時候需要的就是一個『覺得好一點』的東西。」

她轉身離開,飄飄然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男孩還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

「妳會沒事的,」他說:「這裡的人都很好。只是有時候會有點奇怪。」

小舞點點頭,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久到小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我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問過。妳可以叫我……隨便叫。叫什麼都可以。」

「那我叫你『藍色』,因為你的外套是藍色的。」

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外套,點點頭:「好。那就藍色。」

他轉身要走,小舞又叫住他:「藍色,明天你還會來嗎?」

藍色回頭看她,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往下燒的燈光中閃爍著:「會。我每天都來。直到妳回去。」

他走了。小舞關上門,坐在床上(其實是『黏』在床上,因為床的方向是反的),看著這個顛倒的房間,突然間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心裡面冒出來的累,像是整個人都被掏空了。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其實是地板),那裡有一盞燈,燈光微弱地閃爍著。她閉上眼睛。

睡夢中,她看見母親坐在餐桌旁削蘋果。母親的手很巧,削下來的蘋果皮又長又薄,從來不會斷掉。蘋果的香味充滿整個廚房,那種甜甜的、清新的香味。小舞坐在母親對面,看著那把刀子在蘋果上轉動,一圈一圈,紅色的皮慢慢剝落,露出白色的果肉。

「媽,」小舞說:「我掉進天空了。」

母親沒有抬頭,繼續削蘋果:「那很好,妳總愛往上看。」

刀子切到一半,停住了。母親抬起頭看她,那張臉小舞看了十三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此刻卻突然變得陌生。母親的臉在融化,像是蠟燭一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五官變得模糊,變得抽象,最後變成了一團白色的東西。

蘋果片變成了雲。

小舞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她躺在(其實是黏在)床上,看著那個顛倒的房間,聽著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像在說:妳在這裡,妳在這裡,妳在這裡。

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舞?早餐好了。」

是藍色的聲音。



早餐是一碗藍色的湯。

小舞坐在旅店的餐廳裡(其實是黏在餐廳裡,但為了方便,我們還是說「坐」吧),看著眼前那碗湯。碗是白色的,普通的陶瓷碗,但碗裡的湯是藍色的,不是那種加了一滴色素淡淡的藍,是那種很純粹的、像天空一樣的藍。湯面上漂浮著幾片綠色的葉子,葉子的形狀像星星,邊緣發著微弱的光。

「這是什麼?」小舞問。

老太太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冒煙的液體,那液體也是藍色的。她說:「被遺忘的句子煮成的。別問是誰忘的。」

小舞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放進嘴裡。

味道像雨水。

不是那種你站在屋簷下接到的雨水,是那種你張開嘴在空地上仰頭喝到的雨水,涼涼的,有一點點甜,有一點點雲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像是天空本身的味道。

「好喝嗎?」藍色問。他坐在小舞旁邊,面前也有一碗藍色的湯。

小舞點點頭:「好喝。」

「那就好。」老太太說:「有些人第一次喝不習慣,說太淡了。但我覺得,淡才好。太濃的東西,喝多了會膩。」

她喝了一口自己杯子裡的藍色液體,滿足地嘆了口氣。

吃完早餐,藍色帶小舞出去逛天空市。他們走在透明的街道上,腳下是流動的雲,頭頂是倒掛的房子和商店。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會遇到一兩個,都是頭髮往上飄的,走路的姿態都有點飄浮,像是隨時會飛起來一樣。

「他們都是掉下來的嗎?」小舞問。

「有些是,」藍色說:「有些是在這裡出生的。」

「在這裡出生?怎麼可能?天空怎麼生孩子?」

藍色笑了,那笑容這次停留得比較久一點:「我也不知道。婆婆說,只要有人在這裡相愛,就會有孩子在這裡出生。愛這種東西,在哪裡都可以發生,不是嗎?」

小舞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有道理。

他們走過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但那水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湧,往天空的方向湧去,像是一條倒著下的瀑布。幾個小孩站在噴泉旁邊,伸出手去攔截那些往上流的水,水碰到他們的手就散開,變成無數的小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鑽石一樣。

「他們在幹嘛?」小舞問。

「玩水啊,」藍色說:「這裡的孩子都這樣玩。」

小舞看著那些孩子,他們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那笑聲也是往上飄的,像是有形的東西,一圈一圈地往天空深處飄去。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樣笑了,那種毫無保留的、純粹的、像是世界上沒有任何煩惱的笑。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賣糖果的店,店裡賣的糖果是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樣,但據說吃起來很甜。經過一家賣書的店,那些書也是倒掛著的,書名都要歪著頭才看得懂。經過一家賣衣服的店,櫥窗裡展示的衣服都是用雲做的,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飛走。

最後,他們來到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藍色停了下來,在路邊坐下。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空的玻璃罐,放在身邊。

「你在做什麼?」小舞問,也跟著坐下來。

「收集聲音,」藍色說:「人們在這裡容易失聲。說著說著,話就飄走了,飄到不知道哪裡去。我要趁它們還沒消散之前收起來。」

他指了指那個玻璃罐。小舞湊過去仔細看,發現罐子裡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顫動,像是小小的生物被困在裡面。她仔細聽,聽見了一些微弱的聲音:

「別走……」

「我沒生氣……」

「晚安……」

「對不起……」

「我愛你……」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快要沒電的錄音機,隨時都會停止。小舞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這些都是有人忘記的話?」

「嗯,」藍色說:「有些是忘記說了,有些是說了之後被忘記了。不管哪一種,都飄到這裡來了。我把它們收集起來,也許有一天,會有人需要它們。」

他指了指罐子裡的其中一個聲音,那個聲音正在說:「我會永遠記得你。」

「這個聲音特別堅強,」藍色說:「從我開始收集到現在,它一直在說,從來沒有停過。不知道是誰說的,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但它就是一直說、一直說,好像在等那個人聽見。」

小舞看著那個聲音,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一下。

「妳想要一個嗎?」藍色問。

小舞想了想,搖搖頭:「我想要整個句子。」

藍色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那妳得先學會忘記一個舊的。」

「忘記?」

「嗯,」藍色說:「心裡的空間是有限的。要裝進新的,就得先清掉舊的。這是規則。」

小舞低下頭,想了很久。她想起母親的臉,想起父親的沉默,想起學校裡那些嘲笑她的同學,想起那條紅色的床單,想起那個下午,那一步,那個翻面的世界。她心裡有很多句子,有些她想要記住,有些她想要忘記。

最後她說:「那就忘掉『我會永遠記得你』這句吧!」

藍色點點頭,打開罐子的蓋子。他伸手進去,輕輕地抓住那個一直說「我會永遠記得你」的聲音,把它拿出來。那聲音在他手中顫動著,像是一隻受傷的小鳥。

「真的要忘記嗎?」藍色問:「這個聲音在這裡很久了,也許有人在等它。」

小舞看著那個聲音,突然間有點猶豫。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藍色鬆開手。那聲音像一個氣泡,從他手中飄起來,慢慢地,緩緩地,往上方飄去 ── 往地面的方向飄去。它越飄越高,越飄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裡。

「它會去哪裡?」小舞問。

「去下方的世界,」藍色說:「也許會落在某個還沒說出口的嘴裡。也許會變成另一個人說出來的話。也許會一直在空氣中飄,直到有人把它接住。」

他又從罐子裡拿出另一個聲音,塞進小舞手裡。那聲音很微弱,但還在顫動著,說著一句話:「我還在想念。」

小舞握著那個玻璃罐,感覺那句話在她手心跳動,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東西。

「謝謝,」她說。

藍色笑了,這次的笑容停留了很久很久。



天空市的時間很奇怪。

有時候白天很長,長到你以為太陽永遠不會移動。有時候夜晚很短,短到你剛閉上眼睛天就亮了。有時候太陽懸在腳下,一整天都不動,像是一個巨大的燈泡掛在那裡。有時候星星在街上閃爍,你可以伸手去摸,那些星星冰冰涼涼的,像是小石頭。

有人說時間是從地面升上來的霧。誰能抓住它,誰就能回去。

小舞每天都去追那團霧。她在透明的街道上奔跑,在倒掛的房子間穿梭,在往上流的噴泉邊等待。那團霧有時候出現在東邊,有時候出現在西邊,飄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嘲笑她。但每次她伸手去抓,它就散開,變成無數的小水珠,消失在空中。

「為什麼要追?」藍色問。他總是陪著她,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因為我想回去,」小舞說。

「回去做什麼?」

小舞想了想:「回去上學。回去吃母親做的飯。回去睡覺,在自己的床上睡覺。回去過原來的日子。」

藍色點點頭,沒有說話。


有一天,他們追完霧,坐在街邊休息。小舞累得喘不過氣來,藍色卻像是完全沒事一樣,靜靜地看著遠方。

「你為什麼不想回去?」小舞問。

藍色轉頭看她:「我不記得我從哪裡來。」

「什麼意思?」

「有人說我是風撿到的孩子,」藍色說:「有一天,風把我吹到天空市,放在婆婆的旅店門口。婆婆把我養大,給我衣服穿,給我東西吃。我沒有過去,沒有記憶,沒有家。天空市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

小舞看著他,突然間覺得很難過:「那你從來沒有想過去下面的世界看看?」

藍色搖搖頭:「沒有。下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太陌生了。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妳要是回去,也許我就不存在了。」

「為什麼?」

「因為我可能只是妳想像出來的,」藍色說,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被風吹走:「也許妳在掉下來的過程中,太害怕了,太孤單了,所以創造了一個人來陪妳。也許我不是真的,也許這整個天空市都不是真的。也許妳回去之後,我就會像霧一樣散開,消失,從來沒有存在過。」

小舞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看著他那件藍色的外套,看著他那盞往下燒的燈。她想起他們一起走過的街道,一起喝過的藍色湯,一起收集過的聲音。她想起他笑起來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他陪她追霧的身影。

「你不是想像出來的,」她說,聲音很堅定:「你是真的。」

藍色抬起頭看她。

「就算你是我想像出來的,」小舞說:「那又怎麼樣?我想像出來的也是真的。我的想念是真的,對不對?我的難過是真的,對不對?那你當然也是真的。」

藍色愣住了,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在往下燒的燈光中顯得特別溫暖,像是冬天的太陽。

「妳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他說。

「你也是,」小舞說。

他們一起笑了起來,笑聲在透明的街道上迴盪,往上飄,往下飄,往四面八方飄去,像是永遠不會停止。



那天晚上,小舞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站在屋頂上,手裡拿著那條紅色的床單。風很大,床單在風中鼓動,像是想逃走。但這次她沒有後退,她站得很穩,雙腳牢牢地踩在地上。

母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小舞,好了嗎?吃飯了。」

她回頭,看見母親站在樓梯口,圍著那條有向日葵圖案的圍裙,手裡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餅乾。餅乾的香味飄過來,那種溫暖的、甜甜的、像是家一樣的香味。

「媽,」小舞說:「我掉進天空了。」

母親笑了,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我知道。但妳回來了。」

小舞低頭看自己的腳,她確實站在屋頂上,站在那個她站了無數次的地方。她抬起頭,想跟母親說話,但母親的臉又開始融化,像蠟燭一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不要!」小舞大喊:「不要走!」

但母親還是消失了,變成了一團白色的東西,然後那團白色的東西變成了雲,往上飄,往天空深處飄去。

小舞醒來時,枕頭又濕了一片。她躺在床上(這次是真的躺在床上,不是黏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窗外有聲音傳來,是那種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透明街道上走動。

她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是天空市的清晨,太陽從下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雲層,照在透明的街道上。街上沒有人,只有幾盞往下燒的路燈還在亮著,像是忘了關掉。

她看見藍色坐在街邊,手裡拿著那個玻璃罐,正在收集什麼。她穿好衣服,走出旅店。

「早,」她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早,」藍色說,沒有抬頭。

「你在收集什麼?」

藍色指了指前方。小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一團淡淡的霧氣在空中飄浮,霧氣裡有很多聲音在顫動,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唱歌。

「這是時間,」藍色說:「有人說抓住它就能回去。」

小舞看著那團霧,沒有說話。

「妳想再試一次嗎?」藍色問。

小舞搖搖頭:「不想了。」

藍色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驚訝:「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回去之後會怎麼樣,」小舞說:「也許我回去了,你就不見了。也許我回去了,這一切就變成了一場夢,醒了就忘了。也許我回去了,會後悔沒有在這裡待久一點。」

藍色看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淚水,又像是光。

「而且,」小舞繼續說:「你還沒有幫我想出回去的方法。」

藍色笑了:「我以為妳不想回去了。」

「我想,」小舞說:「但不是現在。等我準備好了再回去。」

藍色點點頭,把那團霧放走了。霧慢慢地飄遠,消失在街道盡頭。

「也許妳得找到妳掉下來的洞,」藍色突然說。

「什麼?」

「每個人掉下來的時候都會留下一個洞,」藍色說:「在上面,在下面的世界。如果妳能找到那個洞,也許就能從那裡回去。」

小舞想了想:「那個洞在哪裡?」

藍色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我帶妳去找。」



他們一起去找那個洞。

穿過懸掛的廣場,那些房子倒掛在頭頂,像是隨時會掉下來。穿過逆流的噴泉,那些水往上湧,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穿過一群在街邊烤棉花糖的小孩,他們把火點在風裡,火焰往上燒,棉花糖在火焰中旋轉,發出甜甜的香味。

「要吃嗎?」一個小孩問,手裡舉著一根烤好的棉花糖,金黃色的,表面有一點點焦。

小舞接過來,咬了一口。棉花糖很甜,很軟,在嘴裡化開,像是雲的味道。

「好吃,」她說。

小孩笑了,那笑容和藍色的笑容很像,短暫但溫暖。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廣場,穿過一片又一片的雲。天空市比小舞想像的大很多,大到她覺得自己永遠走不完。

最後,他們走到一面巨大的牆前。

那面牆很高,高到看不見頂端。很寬,寬到看不見兩端。牆的材質很奇怪,不是石頭,不是木頭,不是金屬,像是某種凝固的光,有淡淡的藍色在流動。牆上有無數的門,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每一扇門都在顫動,像是活著的東西。

「這是什麼?」小舞問。

「夢之牆,」藍色說:「這些是地面上人們的夢。每一扇門都通向一個夢。有的通向未來,有的通向重來。有的通向你想去的地方,有的通向你不該去的地方。」

小舞走近牆,仔細看著那些門。有些門很華麗,鑲著金邊,刻著複雜的花紋。有些門很樸素,就是簡單的木頭,上面連把手都沒有。有些門很小,小到她必須蹲下來才能看見。有些門很大,大到像是一個巨人才能進出。

她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

有一扇門,她認得。

那扇門的顏色是她房間的粉面牆,那種淡淡的粉紅色,是她六歲的時候自己選的。門把是心形的,金色的,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刮痕,那是她有一次用鑰匙開門時不小心刮到的。門上貼著一張貼紙,是她最喜歡的卡通人物,現在已經褪色了,邊緣都翹起來了。

「這是我的房間,」她喃喃地說。

藍色站在她旁邊,靜靜地看著那扇門。

小舞伸出手,輕輕地推開門。

門後面是她的房間。那張她睡了十三年的床,床單是粉紅色的,上面有小花的圖案。那個她寫作業用的書桌,桌面上還攤著一本沒寫完的作業本。那個她放衣服的衣櫃,門半開著,露出裡面亂七八糟的衣服。那個她放玩具的架子,上面擺滿了她從小到大的玩偶。

床上放著一隻玩偶熊。棕色的,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肚子上縫著一塊補丁。那是她最喜歡的玩偶,從她出生的時候就陪著她。有一次玩偶熊的肚子破了,母親連夜幫她縫好,還縫了一塊愛心形狀的補丁。

小舞走進房間,拿起那隻熊。熊的身體軟軟的,暖暖的,像是有人在抱著它。她聞到熟悉的香味,家的香味,母親的香味。

眼淚從她臉上流下來。

「這是妳家,」藍色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妳可以回去了。」

小舞轉過身,看見藍色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顫動,像是快要哭出來,又像是很高興。

「你呢?」小舞問。

「我會留在這裡,」藍色說:「等下一個掉下來的人。」

「可是 ── 」

「沒關係的,」藍色打斷她:「這是我在這裡的工作。婆婆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我的工作就是接住掉下來的人,陪他們找到回去的路,或者陪他們決定留下來。」

小舞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遠遠不夠。

她想說我會記得你,但這句話她也說過要忘記。

她想說你跟我一起回去,但她知道這不可能。

最後她只是說:「我會想念你。」

藍色笑了,那笑容很長很長,長到像是永遠不會消失:「我知道。」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罐,裡面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顫動:「我還在想念。」

「這個給妳,」他說:「記得開的時候要用力點。」

小舞接過罐子,握在手心裡。罐子暖暖的,像是活著的東西。

她想說什麼,但話還沒出口,整個天空開始晃動。不是地震的那種晃動,是那種更深層的、像是世界本身在顫抖的晃動。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倒掛的房子開始搖擺,透明的街道開始龜裂。

「時間到了,」藍色說:「妳該走了。」

「你呢?」

「我會沒事的。」

風越來越大,大到小舞幾乎站不穩。她抓緊手裡的玻璃罐,抓緊那隻玩偶熊,看著藍色站在門口,提著那盞往下燒的燈,頭髮往上飄,藍色的外套在風中鼓動。

「再見,」她說。

藍色點點頭:「再見。」

她鬆開手。

世界翻了個面。



小舞在自己床上醒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金色的,溫暖的,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空氣中有早餐的香味,煎蛋的香味,烤麵包的香味,咖啡的香味。母親在廚房裡走動的聲音,鍋子碰撞的聲音,水龍頭流水的聲音,收音機裡播著天氣預報的聲音。

一切都和原來一樣。

小舞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房間。粉紅色的牆壁,心形的門把,亂七八糟的衣櫃,堆滿玩具的架子。一切都在,一切都很正常,就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但她手裡握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玻璃罐。

罐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點點藍色的光在閃爍,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某種永遠不會熄滅的東西。

小舞看著那個罐子,看了很久很久。

「小舞?起床了嗎?早餐好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來了!」她喊。

她把罐子放在床頭櫃上,起身穿衣服。今天穿什麼?她打開衣櫃,看見那些熟悉的衣服,藍色的裙子,白色的襯衫,黃色的外套。她隨便拿了一件穿上,走出房間。

母親在廚房裡,圍著那條有向日葵圖案的圍裙,正在煎蛋。她轉頭看見小舞,笑了:「早安,睡得好嗎?」

「還好,」小舞說,坐到餐桌前。

早餐和以前一樣,煎蛋,烤麵包,牛奶,還有一小盤切好的水果。小舞拿起叉子,開始吃。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熟悉,但她心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想起那碗藍色的湯,想起那個頭髮往上飄的老太太,想起那面夢之牆,想起那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

她想起他說:「記得開的時候要用力點。」

吃完早餐,她回到房間,拿起那個玻璃罐。罐子裡的藍光還在閃爍,像是活著的東西。她猶豫了很久,終於用力打開蓋子。

一股輕微的風從罐口湧出,帶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還在想念。」

小舞笑了,眼淚卻撲簌簌掉了下來。

那天晚上,她拿著罐子爬上屋頂。天空很黑,很乾淨,星星在上面閃爍。她看著那些星星,覺得它們好像在動,好像在走路,好像有人在上面走動。

她把罐子舉起來,對著天空輕聲說:「我也一樣。」

風從遠處回應,像一個笑,像一個擁抱,像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



隔天早上,母親在院子裡發現那個玻璃罐。

罐子放在那張白色的小桌子上,裡面裝滿了露水,清澈的,透明的,像是清晨的眼淚。罐子旁邊有一張小紙條,折成心形,用一根紅色的繩子綁著。

母親打開紙條,上面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再掉下來,希望你接得住我。」

她看著那行字,不懂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再掉下來?從哪裡掉下來?為什麼要接?她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最後她只是搖搖頭,把紙條放回罐子旁邊,把罐子放到窗台上。

夜裡,月光灑進來,照亮那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在月光中閃爍著,像是活著的東西,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東西。



天空市又多了一條新的街。

那條街在城市的東邊,是用透明的材料鋪成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的兩邊種滿了倒掛的紫羅蘭,那些花往下開,紫色的花瓣在風中搖曳,像是無數的小鈴鐺在搖動。

藍色坐在街邊的路燈上,看著遠方。那盞往下燒的燈放在他旁邊,火焰靜靜地燃燒著,像是永遠不會熄滅。

風裡有孩子的笑聲傳來,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是新來的人掉進來了,藍色想。每一個掉下來的人,都會帶來一陣笑聲,因為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掉進了哪裡。

他從路燈上跳下來,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新的空瓶。瓶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透明的,乾淨的,準備好裝下一個聲音。

遠方,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街道盡頭。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七歲,穿著一件黃色的裙子,頭髮往上飄,臉上帶著茫然的表情。她站在那裡,看著這座倒立的城市,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藍色笑了。

他提起那盞往下燒的燈,慢慢地向那個女孩走去。燈光在他腳下搖曳,照亮透明的街道,照亮倒掛的紫羅蘭,照亮這個永遠不會結束的天空。

「妳好,」他輕聲說,聲音很溫柔,像是春天的風:「這裡是天空,妳掉對地方了。」

女孩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好奇,有困惑,也有一點點的期待。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聲音還沒出口就飄走了。

藍色舉起手中的空瓶,對著空氣輕輕一撈。一個小小的聲音被裝進瓶子裡,顫動著,發光著,說著一句話:

「我……在哪裡?」

他把瓶子遞給女孩:「這是妳的聲音,先收好。等妳準備好說話的時候,再打開。」

女孩接過瓶子,握在手心裡,看著裡面那個顫動的聲音,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短暫,像是流星劃過夜空,但藍色看見了。

他轉過身,帶著女孩往旅店的方向走去。他們的腳步聲在透明的街道上迴盪,噠,噠,噠,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節奏。

整座城市微微晃動,像在等一個新的故事開始。



那天晚上,小舞又爬上屋頂。

她帶著那個玻璃罐,罐子裡現在沒有聲音了,只有一點點藍色的光還在閃爍,很微弱,但還在。她把罐子放在身邊,仰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黑,很乾淨,星星在上面閃爍。她看著那些星星,想像著上面的世界,那條透明的街道,那些倒掛的房子,那個往上流的噴泉,那面夢之牆,那個穿藍色外套的男孩。

「你會在那裡嗎?」她輕聲問。

沒有回答。只有風在吹,輕輕地吹,像是某個看不見的人在嘆息。

她想起他說的話:「沒人能回去,除非他想留下。」

她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在天空市的時候不懂,回來之後還是不懂。但她覺得,也許有一天她會懂。也許要再過幾年,再長大一點,再多經歷一些事情,她就會懂。

或者,也許永遠不會懂。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小紙條,就是她寫的那張「如果有一天我再掉下來,希望你接得住我」。她看著那些字,覺得有點好笑。什麼叫再掉下來?從哪裡掉下來?為什麼要接?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只是覺得應該這樣寫,就寫了。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罐子裡。罐子裡的藍光碰到紙條,微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什麼。

「我會等,」她對著天空說:「如果你掉下來,我會接住你。」

風從遠處吹來,吹亂她的頭髮,吹動她的衣角,吹過那個裝著藍光的罐子。罐子發出輕輕的聲音,叮,像是鈴鐺,像是笑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小舞抬頭看著天空,看著那些閃爍的星星。她突然覺得,也許天空不是在上面,而是在下面。也許她現在站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天空。也許整個世界都是顛倒的,只是沒有人發現。

誰知道呢?

她笑了,拿起罐子,走下屋頂。母親在廚房裡喊她吃飯,晚餐是她喜歡的馬鈴薯泥,還有切成細絲混在蛋裡面一起炒的青椒。她坐在餐桌前,看著對面的母親,母親正在低頭吃飯,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媽,」她說。

「嗯?」

「我掉進天空了。」

母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溫暖的,熟悉的,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那很好,」母親說:「妳總愛往上看。吃飯吧!」

小舞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馬鈴薯泥放進嘴裡。馬鈴薯泥很軟,很香,有奶油的味道,有鹽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窗台上,那個玻璃罐靜靜地放在那裡。罐子裡的藍光在月光中閃爍著,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某種永遠不會停止的東西。

偶爾,會有微弱的聲音從罐子裡傳來,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我還在想念。」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只剩下風,還在吹。




留言
avatar-img
星辰大海
19會員
591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星辰大海的其他內容
2026/02/22
一、雲絲 天庭織造局藏在蓬萊山最深處的雲海裡。那些雲不是凡間的雲,是千年不散、萬年不化的雲,像一疋疋未經染色的素綢,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織宮便在這雲海中央,七十二根白玉柱撐起琉璃瓦,瓦上永遠凝著露珠,像是織女未乾的眼淚。 夢織花第一次走進織宮時,才七歲。她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鵝黃襦裙,裙
Thumbnail
2026/02/22
一、雲絲 天庭織造局藏在蓬萊山最深處的雲海裡。那些雲不是凡間的雲,是千年不散、萬年不化的雲,像一疋疋未經染色的素綢,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織宮便在這雲海中央,七十二根白玉柱撐起琉璃瓦,瓦上永遠凝著露珠,像是織女未乾的眼淚。 夢織花第一次走進織宮時,才七歲。她穿著母親親手縫製的鵝黃襦裙,裙
Thumbnail
2026/02/21
房間在中午最安靜。 不是因為沒有人,而是因為聲音都被收起來了。窗外的街道有車經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被牆壁削薄,只剩下一層模糊的震動,像某種遠方傳來卻無法解讀的訊息。風扇轉動,三片葉片劃過空氣,發出規律卻不引人注意的低鳴 ── 像一個人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讓任何人察覺他的存在。 廖吉原坐在房間
Thumbnail
2026/02/21
房間在中午最安靜。 不是因為沒有人,而是因為聲音都被收起來了。窗外的街道有車經過,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被牆壁削薄,只剩下一層模糊的震動,像某種遠方傳來卻無法解讀的訊息。風扇轉動,三片葉片劃過空氣,發出規律卻不引人注意的低鳴 ── 像一個人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讓任何人察覺他的存在。 廖吉原坐在房間
Thumbnail
2026/02/20
一 鹽場在城外。說是城外,其實也說不上多遠,只是從市中心過來,要經過一條筆直但坑洞不少的道路。這條路很奇怪,明明鋪了柏油,卻像是鋪的時候有人在一旁搗亂,這邊凹下去一塊,那邊隆起一道,車子開過去,整個人就像被放進篩子裡,上下左右地晃。第一次來的人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沒有錯,就是這條路
Thumbnail
2026/02/20
一 鹽場在城外。說是城外,其實也說不上多遠,只是從市中心過來,要經過一條筆直但坑洞不少的道路。這條路很奇怪,明明鋪了柏油,卻像是鋪的時候有人在一旁搗亂,這邊凹下去一塊,那邊隆起一道,車子開過去,整個人就像被放進篩子裡,上下左右地晃。第一次來的人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沒有錯,就是這條路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在現代的辦公日常中,我們與椅子的親密程度,往往超過了家中的沙發甚至床鋪。然而,大多數人的書房裡,擺放的往往是生硬、厚重且視覺壓抑的傳統辦公椅。這些椅子或許提供了支撐,卻也讓書房顯得擁擠且充滿壓力。 深耕新莊超過 20 年的 【新椅世界】,推出這款被暱稱為「雲朵椅」的人體工學椅,初衷非常純粹:我們希
Thumbnail
在現代的辦公日常中,我們與椅子的親密程度,往往超過了家中的沙發甚至床鋪。然而,大多數人的書房裡,擺放的往往是生硬、厚重且視覺壓抑的傳統辦公椅。這些椅子或許提供了支撐,卻也讓書房顯得擁擠且充滿壓力。 深耕新莊超過 20 年的 【新椅世界】,推出這款被暱稱為「雲朵椅」的人體工學椅,初衷非常純粹:我們希
Thumbnail
我覺得《進行曲》的劇本跟《96分鐘》比較完整,《人造天空》則是未來人類面對死亡的動畫。 人造天空是匈牙利雙導演真人動態轉描的技術歷時七年製作的動畫長片,在未來的世界人類年滿50歲要被改造成樹木置身「穹頂」以達成生態永續,斯蒂芬的妻子經歷喪子之痛選擇加速這個過程...
Thumbnail
我覺得《進行曲》的劇本跟《96分鐘》比較完整,《人造天空》則是未來人類面對死亡的動畫。 人造天空是匈牙利雙導演真人動態轉描的技術歷時七年製作的動畫長片,在未來的世界人類年滿50歲要被改造成樹木置身「穹頂」以達成生態永續,斯蒂芬的妻子經歷喪子之痛選擇加速這個過程...
Thumbnail
本文將剝開這層裹著高科技糖衣的毒藥,深入剖析民進黨政府如何利用執政優勢,將「能源轉型」變為「黑金溫床」,將「特別預算」變為「私房錢」,並預言這場以AI為名的最後狂歡,將如何加速台灣走向經濟破產與國家競爭力的全面滅亡。
Thumbnail
本文將剝開這層裹著高科技糖衣的毒藥,深入剖析民進黨政府如何利用執政優勢,將「能源轉型」變為「黑金溫床」,將「特別預算」變為「私房錢」,並預言這場以AI為名的最後狂歡,將如何加速台灣走向經濟破產與國家競爭力的全面滅亡。
Thumbnail
嘉義東石,一個以漁業聞名的濱海小鎮,不僅擁有美麗的漁人碼頭風景,更是老饕們尋找海鮮美食的聖地。而提到東石美食,絕對不能不提的就是「鮮蚵吃到飽」!這次要介紹的「蚵老大海鮮碳烤」,就是這類餐廳中的佼佼者,以其超高CP值的200元烤蚵吃到飽,成功征服了無數人的味蕾。 一踏進蚵老大,映入眼簾的是寬敞明亮的
Thumbnail
嘉義東石,一個以漁業聞名的濱海小鎮,不僅擁有美麗的漁人碼頭風景,更是老饕們尋找海鮮美食的聖地。而提到東石美食,絕對不能不提的就是「鮮蚵吃到飽」!這次要介紹的「蚵老大海鮮碳烤」,就是這類餐廳中的佼佼者,以其超高CP值的200元烤蚵吃到飽,成功征服了無數人的味蕾。 一踏進蚵老大,映入眼簾的是寬敞明亮的
Thumbnail
位於東京銀座的無印良品酒店,交通便利,步行2分鐘即可抵達銀座地鐵站。飯店提供各式房型,皆以無印良品風格設計,並使用無印良品傢俱及備品。飯店內設有免費下午茶時段,早餐亦使用無印良品產品。樓下即為無印良品全球旗艦店,購物方便。
Thumbnail
位於東京銀座的無印良品酒店,交通便利,步行2分鐘即可抵達銀座地鐵站。飯店提供各式房型,皆以無印良品風格設計,並使用無印良品傢俱及備品。飯店內設有免費下午茶時段,早餐亦使用無印良品產品。樓下即為無印良品全球旗艦店,購物方便。
Thumbnail
親訪希臘天空之城Meteora,走進懸崖上的修道院,感受信仰的寧靜與莊嚴。從修道院參觀規定、穿著要求、吊籃運輸,到修女祈禱與旅途中陌生人的善意,一路記錄這段充滿微光的心靈旅程。途中與旅伴的交流也讓我明白,有些人只陪我們走一段路,但那份感動,會一直留在心中。
Thumbnail
親訪希臘天空之城Meteora,走進懸崖上的修道院,感受信仰的寧靜與莊嚴。從修道院參觀規定、穿著要求、吊籃運輸,到修女祈禱與旅途中陌生人的善意,一路記錄這段充滿微光的心靈旅程。途中與旅伴的交流也讓我明白,有些人只陪我們走一段路,但那份感動,會一直留在心中。
Thumbnail
這次要介紹的大阪天王寺動物園位,是日本第二古老的動物園,創立於1915年。園區占地約11公頃,擁有超過180種動物,模擬自然環境的設計讓遊客可近距離觀察動物的生活習性,特別適合親子遊與動物愛好者。
Thumbnail
這次要介紹的大阪天王寺動物園位,是日本第二古老的動物園,創立於1915年。園區占地約11公頃,擁有超過180種動物,模擬自然環境的設計讓遊客可近距離觀察動物的生活習性,特別適合親子遊與動物愛好者。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