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地瓜送回家後,周子瑜也返回自己的屋子。屋內的空間不論何時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什麼東西該放在什麼地方都有講究。她來到這裡有多久,這些擺設就有多少年是一成不變的,之前有小屁孩把她書房裏的所有東西都悄悄往右挪一點,馬上就被她發現端倪。
將接下來遊歷所需要的衣物等物品用一塊布包好,周子瑜接著從床底拉出一個檀木匣子。拉開匣子旁的機括,一柄長劍和兩杆槍身隨著匣子的打開出現在她眼前。
這是她的父親留給她的遺物之一,但平時幾乎用不上,所以就被周子瑜非常珍視地藏在床底下。
左側的劍長三尺七寸,劍身呈烏銀色澤,兩面劍脊都有暗紅紋路,是取極北之地、九淵之下的千年寒鐵,輔以東越劍墳的不滅火鑄造而成,在劍格上方還刻有『止戈為武』四個字,是名『止戈』。劍首為圓箍形,劍格兩面中央則鑲嵌有紅色琉璃。
殺生道,亦為護生道。
右側的兩杆槍身各長三尺六寸,首尾可以互相拼接在一起,在一旁的暗格內還放有一把槍頭,槍頭由南疆烏金打造,堅硬與鋒利兼得,據說揮舞起來,破空聲宛如鳳凰清嘯,因此得名『鳳舞』。
周子瑜看著這些兵器,往日在王府內的回憶也一一湧現。在記憶中依舊活著的那個背影在當時的她眼中無比高大,一杆鳳舞長槍被他揮舞得虎虎生風,而那一把止戈劍在他手中彷彿活過來一般,配合他的縱橫訣後,長劍動向更是變得詭異難測。
「瑜兒,爹爹剛才威風不威風?」
「嗯,威風。」
「就兩個字?」
「爹爹好厲害喔那一槍咻的一下就飛過去了,那一劍唰的一下就飛過來了,爹爹好威風!」
「嘿嘿嘿,那是!」
當時剛滿三歲的周子瑜內心默默翻了個白眼,對於在外人眼中無比威武,但在她面前就是個超級女兒控的父親感到無可奈何。
或許是父親征戰沙場的故事令她嚮往,也或許是父親在練武的姿態吸引著她。四歲的子瑜在父親練劍時,也會跟著撿起一旁的樹枝有模有樣地跟著擺起架勢。
周若風——當時的琅琊王眼見愛女的動作雖然生澀,但大致上都跟上了他練習的招式,驚訝之餘也意識到女兒或許有武學天賦,因此他索性親自指導起女兒來。
「小瑜,等哪一天妳長大了,老爹的這兩把『鳳舞』和『止戈』就送給妳!」
「老爹,就這兩件?」
「臭小鬼,妳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想要摸一下這兩把老爹的心肝寶貝,我都不讓他們摸?」
「好好好,你的心肝寶貝有價無市是吧?」
「嘿嘿,還是閨女懂老爹的心。」
周子瑜回過神,她連忙擦掉眼角滑落的淚水,把匣子關好。雖然如今匣子內的森森劍氣已經傷不了她,但她下意識的還是把這兩件東西當成至寶。
「臭老爹,說好的等我及笄禮之後就親手把禮物送給我呢?」她帶著怨氣與委屈喃喃自語。將匣子搬到桌上和布包放在一起,周子瑜躺回床上,看著桌上的東西慢慢入睡。
第二天,周子瑜張開眼,發現窗外的天色還未亮,睡眼惺忪的她走出屋外,發現徐天放已經牽著兩匹馬在屋外恭候多時。
周子瑜瞬間清醒過來,她迅速關上門,一刻鐘後,重新踏出屋子的周子瑜換上一襲黑衣,帶著布包和匣子的她,頭髮依舊用髮帶紮成高馬尾。
「徐叔,我們走吧。」周子瑜牽著屬於自己的那匹馬,轉頭對徐天放說道。
「嗯。」徐天放看了周子瑜一眼,確認乾糧之類的東西都帶齊後,徐天放和周子瑜才轉頭朝著靈鹿山外走去。
「小徐,怎的?幾天前被殿下打得灰頭土臉的滋味怎麼樣?」半途中,林老頭愜意地坐在屋外,他大笑著揶揄這位琅琊王麾下的第一武將,但是眼神中並沒有惡意,有的只是看好戲的心態。
「殿下打得好!我們早就看這小子不順眼了!」
「殿下別因為習武時間短就怕老徐年紀大!他不敢欺負你一個小娃娃,你儘管揍他!大不了我林仲丘之後替你找回場子!」
在更遠處,更多起鬨的話語參雜著哄笑聲傳來,周子瑜嘴角抽搐,她不是不清楚這群老卒的德性。但是她顯然還是低估了他們坑害昔日的上司或後輩時,那一副連臉皮都不要的樣子。
「殿下,我齊老兒也是一條腿踩進棺材裡的老頭子了,剩下的日子估計也別想回到中原了。小老兒能不能煩請殿下給我們帶回中原的酒,我們對燒刀子、黃酒、綠蟻酒都饞得緊咧!」
周子瑜路過齊老頭的家前時,老人佝僂的身影緩緩靠近,他遞給女子一個紙包,表面還帶著溫熱,似乎在剛剛才充滿準備好。齊老頭露出笑容,缺了幾顆牙的嘴看起來滑稽,但對這張笑臉百看不厭的子瑜只覺得內心跟手中的紙包一樣溫暖。
「齊爺爺,您放心,我回來後一定給您帶來各種好酒,保證燒喉暖胃,讓您能喝到明年除夕。」
「殿下姊姊!回來了一定要繼續給我們說故事喔!」
「殿下姊姊!我想要吃糖!」
「殿下姊姊……」
之後就是難得早起的小孩們大聲對周子瑜道別,看著前來歡送她離開的大家,周子瑜的內心感動之餘,居然還帶著一絲不捨。
她十一歲就在徐天放等人的護送下逃到這裡,靈鹿山可謂是除了琅琊王府外,另一個承載了她大部分童年記憶的地方,這裡的人從一開始因為身分之別的拘謹,到後來逐漸打破隔閡,他們開始可以跟周子瑜坐在一起歡聲笑語。
所以突然有一天要離開靈鹿山,跑到外面去遊歷,說實在的,內心的興奮冷卻後,留下的只有忐忑和不捨。但是她相信這一趟中原行,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不知道為什麼,直覺告訴她這一次遊歷帶給她的意義非常大。周子瑜眨眨眼,那眼睛的酸澀眨掉後,這才鄭重地對眾人說道:
「等我回來。」
接著周子瑜就與徐天放一同牽著馬,轉頭離開靈鹿山。
與此同時……
「住店一夜五兩銀子?!你們黑店啊!怎麼不去搶啊!?」
在太安城的午後依舊熱火朝天,正如高掛天穹的烈陽一樣。這裡的人熙熙攘攘,或許是因為炎熱的天氣,連帶著讓少數人的火氣也跟著高漲。
悅來客棧外,一把本該嬌滴滴的聲音此刻卻無比潑辣。來來回回的路人們不自覺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圍觀起正在罵街的那個人。
只見正在指著客棧大門罵的女子無比扎眼,她的身段妖嬈,身穿色彩絢爛的扎染衣裳。女人的雙手腕和雙腳腕都系有一小串小巧的鈴鐺,她越罵越起勁,跺腳時鈴鐺還發出一連串叮鈴聲。
「看我們大老遠從南詔過來,就當我們是待宰的肥羊是吧!?悅來客棧是吧?我告訴你,我湊崎紗夏今天就記住你這家破客棧了!我等等就讓你們喝茶能喝到...」
「紗夏,算了吧…」一旁的女子拉了拉名為湊崎紗夏的女人,小聲開口道。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目光讓她彷彿渾身被針扎了一樣不自在。嗚嗚,早知道就躲在墨峰裡不出門了。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小南,妳還年輕,不明白財不露白的道理,這次是你第一次出門,被欺負怎麼能就這樣算了?」
南:「……但是妳也沒比我大上多少啊…我記得妳只比我大一歲吧……」
有好事的人前去一打聽,原來是掌櫃的見兩名姑娘奇裝異服,顯然是遠道而來想要一睹天下首善之城的風光。原本掌櫃的見兩人沒帶多少行囊,只當是什麼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的鄉巴佬。
但當掌櫃的看見妖嬈女子身旁,那身著墨裳的女子一臉淡漠地掏出一大塊沉甸甸的銀子時,一對眼睛立馬瞪得比牛眼還大。乖乖,人不可貌相啊,這哪是什麼鄉巴佬?這簡直是他的衣食父母啊!
但當他鼓起勇氣開口報價,想要難得宰客一回時,原本笑臉盈盈的妖嬈女子卻立馬變了臉色,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銀子搶回來,指著無良掌櫃就是劈頭蓋臉地怒罵一頓。
「哼,小南,我們走!」
「欸?紗夏不是說不能就這樣算了嗎?」名為小南的女人被湊崎紗夏緊緊拉住,一邊朝街尾的另一家客棧走去,她不明白為什麼紗夏就突然放棄繼續算帳了。
「咕嚕嚕……」就在湊崎紗夏開口辯解時,她的肚子先一步替她解開南的疑惑。
小南:…
湊崎紗夏:……
好吧,原來是趁機給自己空蕩蕩的五臟廟一個臺階下。
片刻後,在另一家客棧的名井南和湊崎紗夏看著滿桌子的菜,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下筷。直到紗夏發出一聲歡呼後,反應過來的名井南這才開始進食。
「小南,妳不是在墨峰待的好好的嗎?怎麼突然要下山啊?」紗夏語氣模糊不清地發問,她的小嘴被各種菜餚塞滿,但依舊不依不饒地想要開口。
「師父死了。」
「喔…」
「他老人家臨死前交代我一定要優先找到一個人。」名井南輕聲開口,她不似狼吞虎嚥的湊崎紗夏,每一次咀嚼都無比緩慢。
「誰呀?」
「繼破軍和貪狼之後,七殺星也亮起了。三星同輝,天下將亂,七殺星在十年前本已熄滅,此時卻突然亮起,這太平盛世,恐有巨變。當務之急就是要找的就是那個讓七殺星亮起的人。」名井南看向某處,眼神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