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天下首善之城,白天的太安城裡隨處可見外邦商賈來往進行各種貿易,賣貨郎的叫賣聲讓本就熱鬧的太安城氣氛愈發火熱。即便夜幕降臨,風月場所的夜夜笙歌依舊能讓這皇城尤如白晝般并不孤寂,只要是走在街道上,酒樓內的歡聲笑語皆可清晰聽見。
而這一切,都是大涼王朝萬邦來朝的體現。
而在一家名為醉仙閣的風月場所內,隨處可聽女人嬌滴滴的聲音與男人豪邁的笑聲。肩上披著一條毛巾的夥計正在四處忙碌,一下子給前來花銀子的貴客們端上要價不菲的醉仙釀;一下子給另一桌的客人介紹起店內的各種好酒。
與樓下的人聲鼎沸不同,在三樓的雅間內,兩名富家翁穿著的男子面對面坐在一起。靠窗的男人眼神陰鷙,他的兩鬢斑白,身材魁梧,國字臉與五官皆勉強算是中等之姿,雖然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過多痕跡,但光從氣態來看,便可知眼前男人也是身經風浪之人。
「周若風當初還送了一個餘孽逃出城。」男人的聲音低沉,握著酒杯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周若風,正是昔日大涼都護,同時也是大涼境內論軍功、武藝、威望和外貌,皆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琅琊王。
「太師大人專程來訪,就是為了告訴在下,琅琊王還有後人?」坐在太師對面的男人右手轉動手中的酒杯,他凝視著杯子上的花紋,一邊漫不經心地隨口回道。
「今日本太師前來,是要和『血海』進行一筆交易。」魁梧男人瞇起雙眼,雖然內心對於眼前男子的隨意十分不悅,但眼下有求於人,他只能先把這些小事擱置在一邊。
聞言,正在把玩酒杯的男人終於停下手上的動作,他抬起頭,正視眼前的男人。與面孔陰鷙的男人不同,統領殺手組織『血海』的男人臉上始終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而且看起來白白淨淨,很難讓人與雙手沾滿鮮血的殺手統領聯想到一起。
「喔?」男人依舊掛著笑容,但他的身體卻不自覺往前傾。但即便如此,男人依舊努力維持臉上的平靜,彷彿正在等待魁梧男人開出的籌碼。
「我相信你會非常滿意這份交易的。」魁梧男人露出了今夜的第一個笑容。一旁的蠟燭發出噼啪聲,燭火搖曳。
在距離太安城有些距離的西楚境內。
「殿下姊姊,妳在幹什麼呀?」靈鹿山中,一把脆生生的稚嫩嗓音在身後響起。周子瑜嚇了一跳,她的手一抖,用來搧風的折扇掉在地上。
「小地瓜妳找死啊?走路都沒聲音。」周子瑜撿起摺扇,沒好氣地瞪了彷彿幽靈一樣無聲無息的女娃娃。剛才的她無比愜意地躺在自家後方的小山坡上,一手搖著扇子,享受難得沒有小屁孩纏著她說故事的時光。
周子瑜往身旁的沙地拍拍幾下,示意小地瓜一起乘涼。小孩見狀,有樣學樣地躺在周子瑜身旁,她學著少女看向寨門的方向。耕作告一段落的叔叔伯伯們扛著鋤頭,三五成群地從農田的方向返回,偶爾傳來幾聲笑聲。
那些和她一樣的孩童們原本聚集在村莊中央的空地上玩耍,有幾名看起來卻較為乖巧的孩童則圍在另一邊,用手中的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努力溫習剛才學會的字。
小地瓜看著其中一名被父親扛在肩上的玩伴,出人意料地並沒有如往常般和周子瑜攀談。她的眼睛深處倒映著夕陽和那父子二人的身影,緊閉的嘴掩蓋內心的想法。
「想爹爹了?」周子瑜看了一眼沈默寡言的女童,她忍不住開口問道。雖然她和在這裡的孩童們總能輕而易舉地就打成一片,但其實熟知她脾性的人都明白,看似平易近人的外表下,就算是看起來最人畜無害的孩子們都難以走進她的內心。
唯有小地瓜不同,她是發自內心的對這名小孩親近。周子瑜也不知道為什麼,也或許是這小孩總是能控制好分寸,或許是她比起別的小孩,多了點成熟。
畢竟她們都一樣,爹爹早就不在了。
小地瓜抿著嘴,堅強地不哭出來,她點點頭,雙眼依舊盯著寨門的方向。周子瑜嘆了一口氣,她伸出手,把正在難過的孩童摟到自己懷中。兩人坐起身,一同看著逐漸變得冷清的靈鹿山。
「姊姊的爹爹,很疼姊姊。」周子瑜抬頭已經變得昏暗的天空,點點星光逐漸變得可見,涼風拂過她的面頰,把髮絲揚起。她輕聲開口,追憶之情溢於言表,在眼底倒映出來。
「他不想我學武,但更不想要看見我失落的表情,於是最後爹爹還是親自教會我劍法和槍法。我自懂事開始就知道自己主動和其他小孩不一樣,當時我的身邊都是不同的王子公主,或者和我一樣的世子。」
「那姊姊那時候一定很快樂咯?」小地瓜忍不住開口發問,內心的憂愁在周子瑜娓娓道來的故事中慢慢化開,最後被沖淡。
「對啊,要是看哪個皇親國戚的孩子不順眼,就把他喊來揍一頓,誰叫我有一個最強王爺當爹呢?」周子瑜想起某個被她揍得哭爹喊娘的紈絝子弟,不自覺笑出聲。
「……」小地瓜閉上嘴,不知為何,她的腦海浮現出被縮小好幾倍的周子瑜騎在比她高了不知多少的大馬上,一邊揚鞭一邊哈哈大笑地把一整條大街的人撞得雞飛狗跳。
殿下姊姊…好可怕。她決定以後別輕易招惹殿下姊姊。
「印象中爹爹從未對我發火,即便我不小心把娘親留下的玉手鐲弄碎了,爹爹也只是把變成兩塊的鐲子撿起來。」
「唯獨有一次,我在和爹爹吵了一架後,獨自跑出王府,跑到太安城一間毫不起眼的小破屋內。當時是冬天,當父親找到我時,我已經感染了風寒。」
「那一次是父親唯一一次發火,但他不是因為我擅自離家而發火,他是因為沒及時尋到我而自責。」
「當時娘親走得早,爹爹就這樣當爹又當娘把我養大,他或許不是一位好娘親,但是他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最好的爹爹。」並不知道自己眼中見義勇為的事蹟,在小孩眼裡變成了把大家都折騰得天翻地覆,溫柔姊姊的形象在小地瓜眼裡已經被悄然扭曲了的周子瑜語速輕緩,並不急着一口氣把回憶都述說出來的她中間有幾次不自然的停頓,每一次的停頓她都會抬起頭,似是仰望星空,又好似不讓眼淚留下。
「那殿下姊姊會想爹爹嗎?」小地瓜歪著頭看向周子瑜柔和的面孔,開口問道。
「會呀,想爹爹,想娘親,還有好多好多人。」周子瑜柔聲開口道,最初的悲傷隨著時間的流動已經化為懷念。周子瑜一手勾在小地瓜的肩膀,另一隻手抬起指向夜空。手指對著的方向群星閃爍,乍一看彷彿有一雙雙眼睛正在對她們眨眼。
「但是他們現在正在天上看著我不是嗎?爹爹並沒有消失在我的生活裡,他只是用另一種方式默默守護我。」
「嗯……那小地瓜的爹爹也是嗎?」
「妳看那顆星星,那個就是小地瓜的爹爹喔。」
「殿下姊姊,剛才爹爹對我眨眼了!」小地瓜看向那顆星星,恰好在此時閃了一下的星星讓女童驚喜無比。
「對吧,所以要是以後想爹爹了,就抬頭看星星,或許小地瓜的爹爹也一直在看著小地瓜喔。」周子瑜低頭看著顯然心情已經好轉了的小孩,她露出溫柔的笑容,用手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
蟬鳴聲不絕於耳,兩道身影,一大一小二人躺在山坡上有一句沒一句聊著天,偶爾還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