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展到Spotify:出版行銷邏輯的轉向,出版分工的再思考:跨域不是影視,而是使用情境

更新 發佈閱讀 11 分鐘

前陣子剛結束的書展,現場氣氛明顯比過往活潑許多。除了密集的講座與主題活動外,甚至出現遊覽車直接開進場館、打造沉浸式場景的策展設計,某方面來說,原本在大眾印象中略顯嚴肅、制式的書展,正在努力嘗試用更開放與體驗式的方式接觸讀者。

然而,在書籍的宣傳語彙上,卻似乎仍然圍繞著同一個關鍵詞「得獎」,大多數人彷彿認為只要有獎項背書,似乎就能與銷售量劃上等號,或是更容易在茫茫書海中被看到。

這種現象並不令人意外,但它也透露出一種尚未鬆動的行銷邏輯。

但其實,在往年的觀察中我們會發現,台灣出版圈對獎項的執著,並不是虛榮,也不是錯誤判斷,而是一種來自過往經驗的集體記憶。

在媒體通路相對集中、書店仍是公共文化場域的年代,獎項是一種極為有效的「品質背書」。得獎,意味著被媒體報導;被報導,意味著被更多讀者看見;被看見,往往就能轉化為銷量與影響力。獎項不只是評選機制,而是一個能將內容送進公共視野的制度節點。

然而,這套邏輯也正在失效。

在平台與演算法分配注意力的時代,獎項依然能背書,卻不再保證觸及。它更像是一個放大器,只能放大已經存在的注意力,卻無法創造新的入口。

問題不在於獎項是否重要,而在於我們是否仍然把它當成「行銷完成」的句點,或是「內容值得被跨域」的充分證明。

出版行銷的現實算帳:小規模、首刷小、資源結構先天受限

要理解為什麼出版行銷如此仰賴獎項,必須先面對產業結構的現實。

多數出版社本身就是小規模經營:人力有限、現金流緊繃、行銷預算長期偏低。在這樣的前提下,行銷不太可能像線上課程或電商那樣,擁有完整的漏斗設計、素材工廠與廣告投放節奏。

更現實的是印量結構。首刷量下修、再刷機率低,幾乎已是業界共識。這意味著行銷往往是一場一次性的賭注:如果第一波沒有打中,就很難再有第二波資源翻盤。

在這樣的條件下,出版社自然會把希望寄託在「外部入口」:媒體、書店、名人推薦、KOL 露出,以及獎項。這些都是相對可承擔風險、又能帶來短期能見度的方式。

然而,當編輯必須逐一聯繫 KOL 或 KOC、寄送新書、等待對方是否願意撰文時,大家也逐漸意識到:在注意力高度分散的環境裡,即便成功取得幾篇推薦文章,其對整體銷售動能的影響也往往有限。

於是,獎項成為低資源結構下,一個看似理性、也相對安全的選擇。

在行銷資源受限的同時,另一個幾乎所有出版社都會說的關鍵字是:跨域。

「這本書很適合改編影視。」

「這個 IP 如果做成影集一定很有市場。」

「這個題材很國際。」

這些話本身沒有錯,但問題在於:很適合改編,並不等於市場上真的有人需要它被改編。

多數出版端的跨域想像,停留在敘事層,而非流程層。它是一種靈光,而不是一套可被對接、可被評估、可被交易的設計。缺乏清楚的素材包、權利結構、使用情境分析與提案節奏,使得跨域往往只存在於會議裡,而無法進入市場。

於是,IP 被當成一個「結果」被影視改編、被大平台選中;而不是一套「可以反覆被使用的內容設計」。

為什麼跨域不是影視,而是「使用情境」

然而,如果把跨域理解為「是否能拍成影集」,那麼成功案例注定極少,多數內容也注定被判定為「不夠格」。

但如果把跨域理解為:內容是否能被放進不同的人生時間與生活情境中被使用,情況就完全不同。

影視改編是一種跨域,但它是高門檻、低機率、結果導向的跨域;而使用情境的轉換,則是低門檻、可累積、流程導向的跨域。

當內容可以從「坐下來讀」的場景,轉移到通勤、運動、家務、睡前;當它能從一次性的閱讀體驗,變成長期被陪伴、被重複使用的內容——這本身就是跨域。

而有聲書,正是這種跨域理解最清楚的例子。

有聲書的成長,經常被誤解為「閱讀形式的改變」,但其實它真正代表的,是閱讀入口的偏移

紙本書需要完整、被保留的注意力時間;而有聲書進入的是生活的縫隙,通勤、打掃、運動、入睡前。它與 Podcast、影音、音樂競爭的是同一段人生時間,而不再只是與其他書競爭。

這代表一個關鍵轉變:

書不再只是被閱讀,而是被使用。

一個被使用的內容,勢必需要被重新製作,而不只是轉檔。節奏、結構、聲音角色、敘事密度,都必須重新思考。成功的有聲內容,往往在出版之前,就已經開始被當成另一種使用情境來設計,而不是事後附加的副產品。

如果說前述都是結構與理論,我們也可以回頭看剛舉辦完的 台北國際書展,正好提供了一個非常具體的現場對照。

今年的書展,明顯不再只是「賣書的地方」。從展區設計到活動安排,可以看到策展方向正在往「體驗式閱讀」與「情境式接觸內容」移動,童書館以生活場景進行設計、漫畫與數位內容被拉進主展區、主題館結合展演與對談,閱讀被包進一整個可進入的空間裡。

在行銷號召上,國際參與度與跨文化內容的比重也更加明顯。來自日本、韓國、泰國等地的創作者與作品,不再只是版權攤位的一角,而是被包進活動、講座與讀者互動之中。這不是單純增加外文書比例,而是嘗試讓內容以「可被體驗、可被理解」的方式進場。

現場銷售狀況也提供了另一層觀察。有出版社在書展期間因為銷售熱絡,出現緊急再版的情況。這並不意味整體書市回到高峰,而是顯示:在對的場域與情境裡,實體書仍然能被大量選擇。

同時,今年書展的講座與活動數量亦顯著增加。比起過往以新書發表為主的單點活動,如今更像是一個高密度的內容節點,作者、編輯、讀者、策展人同時在場,閱讀不只是消費,而是一段共同參與的過程。

這些現象都指向同一件事:

出版行銷正在從「曝光書籍」,轉向「設計內容被接觸的方式」。 

當平台開始設計閱讀生態系:Spotify 的「紙電聽」整合

當平台開始設計閱讀如何被使用,出版社若無法理解並參與這種整合邏輯,未來在內容鏈條中的位置,勢必會發生變化。

如果說書展展示的是出版現場的調整,那麼近期 Spotify 的動作,則揭示了另一個更深層的變化。

根據產業報告,實體書仍佔出版收入的大宗比例,但數位與有聲成長速度明顯加快。當主流營收仍來自紙本,而增量來自數位與音頻時,整合設計便成為下一步競爭關鍵。

2026 年 2 月,Spotify 宣布正式進軍實體書市場,將在美國與英國透過與 Bookshop.org 合作,在 App 內直接販售紙本書。同時推出名為「Page Match」的功能,讓使用者能透過手機鏡頭掃描紙本頁面,自動對應至有聲書播放段落;也能從有聲書進度反向定位至紙本頁碼。

這不只是跨足出版銷售,而是一次閱讀形式的整合設計。

紙本書、電子閱讀與有聲書,不再是彼此競爭的格式,而是可以流動切換的使用情境。讀者可以在書桌閱讀紙本,在通勤時無縫銜接有聲版本,在需要時透過語音摘要回顧重點。閱讀不再被鎖定在某一種形式裡,而是成為一個可切換、可延續的體驗。

這正是「入口偏移」的具體實踐。

閱讀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安排進不同的人生時間裡。而平台的角色,不是賣書,而是設計這些時間如何被使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Spotify 並不是出版社,卻在設計閱讀的生態系。當平台開始定義閱讀的流動方式、串接格式與收益模式時,出版社若仍只專注於單一本書的製作與銷售,就很可能在未來的內容鏈條中退居為供應端。

這件事所揭示的,不只是技術整合,而是權力結構的轉移。

這不是行銷問題,而是製作層級的問題

當跨域被理解為使用情境的轉換,就會立刻發現一件事:這不可能只靠行銷部門完成。

決定一個內容是否適合用聽的、是否需要改寫、是否需要重新分章、是否要邀請作者或演員參與,這些都屬於製作層級的判斷,而不是宣傳層級的包裝。

然而,在傳統出版分工裡,這個角色往往不存在。

編輯負責把書做完,行銷負責把書推出去,版權負責授權事宜,其中卻缺乏一個對「內容的一生」負責的角色,去思考它還能如何被使用、被轉譯、被延續。

這也正是當代出版分工最大的斷裂。

在內容被要求進入多種平台、多種使用情境的時代,出版社需要的不是更多零碎的技能,而是一個能整合內容、平台、受眾與使用方式的「製作人型角色」。

這個角色不只是負責出版流程,而是負責內容的可持續性;不只是問「這本書能不能賣」,而是問「這個內容能活多久、活在哪裡」。

而最接近這個位置的人,其實往往就是編輯。

然而,編輯要成為製作人,或許也不完全是單純的個人努力問題。

在制度層面,如果出版社或平台不願意重新設計分工、不願意提供跨域與談判相關的訓練,那麼編輯即使有製作人思維,也只能在檯面下替內容操心,卻無法真正影響決策。

在個人層面,編輯也必須鬆綁對「商業談判」的抗拒。因為不談,並不是中立,而是把內容的未來交由他人定義。談判不是對立,而是把價值說清楚,為內容爭取能被長期使用的條件。

當跨域被理解為使用情境,而不是影視改編,出版真正需要的,就不只是更聰明的行銷技巧,而是一套能培養「製作人型編輯」的訓練體系與組織架構——讓最懂內容的人,不只把書做好,也能替內容爭取活下去的位置。

當跨域被理解為影視改編時,編輯的角色是把故事寫好,等待被選中。


但當跨域被理解為使用情境的設計時,編輯就不再只是內容完成者,而是內容未來的規劃者。

因為最了解內容節奏與受眾輪廓的,本來就是編輯。

然而,所謂「製作人能力」,並不只是多做幾件事。

當我們判斷一個作品適合改編為漫畫,就必須理解漫畫的商業模式與開發期程;當我們談影視,就必須知道前期開發流程與授權回收模型;當我們談有聲書,就必須理解平台分帳與使用情境。

製作人不是把內容想像成別的形式,而是在理解對方產業邏輯的前提下,提出可評估、可執行、可談判的方案。

否則,跨域只會停留在創意層,而無法進入交易層。

當我們開始從「內容的生命週期」來思考問題,就會發現——許多我們習以為常的成功指標,其實已經無法支撐這種思考。

如果我們仍然把獎項視為終點,把跨域視為影視改編的結果,那麼我們會繼續在錯位的指標裡追逐安全感。

但如果我們把跨域理解為使用情境,把內容理解為可被設計與整合的資產,那麼分工就必須調整,角色也必須重構。

編輯不需要成為全能者,但必須能理解內容如何在不同平台間流動;出版社不必轉型為科技公司,但必須培養能與平台對話的人。

紙本沒有消失,跨域也沒有失敗。

真正需要更新的,是我們對內容生命週期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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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資媽媽今天也很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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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腳跨在新媒體、另一腳則是在影視圈。 製作過多部百萬點擊的新媒體影音,也開發過進入國際創投的故事。 有時候追劇是興趣,有時候是工作。 喜歡從劇中人物中找到一些小小的想法,然後記錄下來。 行銷出身,偶而會興之所至的揀著寫一些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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