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傻眼了。
兩個黝黑的原住民搬運工把一座高壯宏偉的咖啡色金邊書櫃搬到一個完全空著幾乎就是為它量身訂做的角落。
「謝謝你們。」
小魚對兩個原住民工人拋媚眼,原住民工人嘻嘻哈哈喇賽了一番。
「這是怎麼回事?」工人走了之後,我質問小魚。
「嘻嘻,我要波多爾陪我,不行呦。」小魚對我做了個俏皮可愛的鬼臉。
那個角落是有故事的,起先,理莎把懷舊的英式照片與唱牒放在一個很普通的黑色書櫃裡,當作自創的平價裝潢,或許是因為氣氛古怪的原因,很少客人敢坐在那角落附近,顯然理莎的創意失敗。後來,理莎把一個磨豆漿的那種骨董石磨替而代之,那附近的座位還是冷清清,這讓我確定了理莎的美術天分只發揮在擺盤方面。
波多爾尊貴、高雅又擁有迷人的曲線(但據小魚說他是男的,跟法語的邏輯一樣),完全適合那牆壁同為咖啡色只是淡了點的角落,我真的很替那角落有了充實的歸屬感到高興。
「為了把波多爾搬來,我又跟媽咪大吵了一架,我媽是個很矛盾的人,波多爾進我家的時候,她罵我,波多爾出我家的時候,她又罵我,顯然她喜歡上波多爾。」小魚委屈地解釋。
「然後波多爾又進『我家』了。」我淡笑著補充。
就要開店了,理莎卻還沒起床。
奇怪,通常她都最早起來的。我沒有叫她,是因為想讓她多睡會,烹飪消耗的體力肯定比煮咖啡還多。
一道瀑布般驚人的哭聲從樓上走到樓下。
我傻眼了,旋轉式樓梯前,理莎嚎聲狂奔,哭得跟三歲小孩沒兩樣。
我趕緊走過去,抱緊了理莎,她矮我一個頭,我摸摸她的頭說:「理莎妳怎麼了?」
我知道當一個至親或好友哭的時候,問怎麼了是一種很不禮貌且有點傷人的舉動,因為應該要知道怎麼了才對。但我此刻真的不知道。
「又被他甩了一次,過了那麼多年,我以為他變好了,還是混蛋一個!」理莎激動地哭罵。
聽到這句話我的眉毛跳動了一下,因為我也讓其他女生哭過,但愛情的世界裡,是沒有對錯的,不是推諉,而是也有女生讓我哭過,但我還是原諒她了。
「而且還是只用電話甩我,他媽的!」憤懣的悶哼聲,在我胸部前。
「理莎乖,不哭。」理莎哭的時候,我只需要講這五個字。
「寶貝,妳知道我最喜歡這樣的妳了。」理莎本來捶下的手擁緊了我。
「媽咪,妳自己哭就好了,不要害我哭……」
天啊,本該是歡樂的早晨啊,都是那個媽咪的混蛋老同學害的,早知道不讓媽去同學會了。而且上了我媽就跑走,真想剪掉他的小渾蛋。
「理莎喔長那麼大了還哭,醜醜喔,啡啡疼疼。」這是附加的,我從小到大都這樣哄難過的理莎。
「好像妳媽是小孩喔,我媽跟我……都不會這樣子親暱……我好難過……」
小魚居然受到影響,開始掉淚了!
我騰出右手把小魚攬進我們的懷抱,無奈地說:「小魚乖乖不哭喔,啡啡疼疼。」
小魚哭得更大聲了,勒緊我的脖子害我快喘不過氣。
真是的,這樣子生意要怎麼開始。
我推開她們兩個,假裝生氣:「夠了妳們兩個小孩,該工作了!」
兩個「女孩」悻悻然擦擦淚,各就各位開始工作。
我好喜歡咖啡館的香氣。
每當我的同學畫著濃妝、穿著時髦衣服、拎著名牌包走在校園時,我為身上綴了咖啡漬的黑色圍裙感到驕傲,捲起白襯衫袖子、梳起包頭戴著黑色頭巾、用流利的速度與節奏調煮咖啡的我,絕對是最帥氣也最美麗的。
嗯嗯嗯,磨豆機磨咖啡豆囉,喀拉喀拉,手腕均衡出力將細緻的咖啡粉打進咖啡把手的凹槽,以壓平器將咖啡粉壓實,精準地將咖啡把手旋入義式咖啡機,嗡嗡嗡!一陣扎實的機器聲過後,赭褐色的咖啡液緩緩流出。
這一連串流程的動作、聲音、味道以及我流轉中的纖纖玉手,都令我深深著迷,就算一輩子都如此運作,我也樂此不疲!
曾有位女客人說,我調煮咖啡時的表情,唱歌般深情款款,差點愛上我。
曾有位男客人說,我倒咖啡時的表情,逢針線般細膩小心,想把我娶回家。
你們都別費心了,我的情人是咖啡。
於是客人們管我李啡啡叫──咖啡控。
「剛剛我的動作看起來不難對不對?其實裡面藏了很大的學問,咖啡磨出的粉必須比細砂糖還要細,這一把手咖啡粉的理想量是七公克。」
我又重複示範了一次,拿起壓平器,繼續指導一愣一愣的小魚。
「壓平器將咖啡粉旋轉輕壓,力道要平均,咖啡粉不能壓得太實也不能太鬆,不然水流過快或過慢,咖啡萃取過度或不足。」我壓了幾下,約略兩秒鐘。
「製作理想咖啡的最佳水溫是90.5度c,咖啡機內的水壓要有130PSI,也就是相當於九個大氣壓的壓力,這些都是很重要的細節。」
小魚好不容易回神:「我可以叫妳咖啡教授嗎?對了,剛才講的我記不住,對不起!」
我哈哈大笑:「我也猜妳記不住,慢慢來,比較快……梁靜茹唱的。」
還是忍不住炫耀自己的咖啡知識了,會不會給小魚太大的壓力?我希望小魚跟我一樣對咖啡真的很有興趣,把它當成一門學問來鑽研。
然而,門上的風鈴響亮,比我犯了更嚴重炫耀症的寬胖傢伙走了進來。這麼早。
想當然耳,理莎已躲得無影無蹤。
寬大矮胖的大叔有著張飛一樣的扇狀劍鬍,他身上的標準配備就是頸上掛著的那一台看起來很昂貴的Nicon,只要我們看到他,他做的事除了炫耀就是拍照,沒有別的,他拍照的對象大從整個城市小到指甲縫裡的黑屑,什麼都拍,什麼都不奇怪,另,他總文謅著一口刻意大陸腔的古詩古詞,我們都嘛叫他詩詞怪。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將春水向東流。」
唉唷,今天的比較簡單,高中就背過了。
「請問跟現在剛開店的空曠景象有什麼意境上的關聯?」我病懨懨地發問。
「沒有。」他看我都沒看,整個活在自己的世界,在店裡東拍西拍。
對了,忘了說,他可能是以為自己活在古代,所以腦袋既迂腐又無厘頭。
「這家店,你已經拍了好幾年了,還有什麼好拍?!」我佯怒。
「好創作不嫌多。」
他總有理由。
「理莎美人勒?!」他恍然大喊。
「輕輕的你來了,輕輕的她走了。」我淡淡留下這句話,繼續握著小魚美人的手煮咖啡。
「沒關係,理莎美人可能是太想我了,反而情怯。先來杯招牌的愛爾蘭咖啡。」他靠近書櫃波多爾,拉了個椅子坐下,將寶貝相機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真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啊。
「這書櫃,怎麼沒有書?這就好像現在的店裡沒有漂亮的女主角理莎美人一樣,多令人感傷。」他指著波多爾,一副搖頭嘆息。
「剛搬來的怎麼會有書?書都放在我家啦。」小魚解釋道,一邊在實驗性質的愛爾蘭咖啡擠上歪擱七挫的鮮奶油。
「對吼怎麼都沒有書?」我突然大喊。
小魚和詩詞怪雙雙看向我,異口同聲:「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書都放在我家啦。小魚剛說。
我突然有了靈感。
「相信我,三天之內,我就讓這座大書櫃擺滿免費送來的好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