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家咖啡館終於從負一百星級回到五星級了。」竹竿弟一邊用叉子捲著相當可口的德國香腸紅醬義大利麵,一邊說。他金絲眼鏡內的洋芋片厚度冷漠小眼真的很討厭。
「喔喔,你說得不夠誇張耶!」我假裝欣喜,然後白了他一眼。真是夠了。
說實話,理莎人在廚房裡,真的令我很有安全感。
我有些感動。我終於教會小魚如何點餐了。
雖然她常常記錯餐點的名字,或者是自己拼裝成新名字。
「德國豬腳紅醬義大利麵!」小魚在那裡點完餐,隔空向這裡叫。我真的有點尷尬。
「是德國香腸!」我不情願地大喊,我說了很尷尬。
然而我看著小魚帶有歉意的笑容,心中漾起了很新鮮的愉悅感。很想教她煮咖啡。
事實上也得趕快教她煮咖啡,因為我的寒假很快就結束了,小魚得獨攬吧檯大局。
我就讀依山傍水的世新大學,學費最貴設備卻超鳥的數位多媒體設計系動畫設計組,系名實在長得不像話,所以我都跟人簡稱我讀動畫系。
上一個吧檯是一個愛吃薯泥的美國胖女孩艾菲卡,中文講得不錯,煮咖啡的功力也有我的八成,可惜因為要繼續讀書,就辭掉了,所以那後來,理莎頭很大,我白天上課的時候,她只好賣著理莎牌不像咖啡的咖啡,生意很爛。
對我來說,讓小魚取代艾菲卡的功力,實在是一項大挑戰,但非得成功不可,這樣子才不會砸了我家咖啡館的招牌(儘管沒有真正的招牌)。
努力吧。
「小魚,我今天要教妳煮咖啡。」我輕描淡寫地提醒正在收桌子的小魚。
「好像很好玩的樣子耶,有沒有比點餐簡單?」小魚興高采烈地問。
天啊,我有點想撞牆,不,是很想。
怎麼可能比點餐簡單!
「差不多,差不多,呵呵呵。」為了讓她除去「煮咖啡很難」的預設心理,我說了謊,且笑得很僵。
「反正有妳教我,我不怕啦!」小魚露出可愛甜美的笑容。
不過我很喜歡小魚的天真和樂觀,她雖然本來是個千金大小姐,可是在我的循循善誘下,我說什麼她就做,也沒什麼怨言,所以我才覺得她有機會學好我的功力。
事實上,我更喜歡昨天跟她睡在同一張床上的感覺。
理莎不喜歡跟我睡,她說我會磨牙很討厭,而且作惡夢時還會把她踢下床。
當然,這些事,我沒有跟小魚講。
不過小魚是個入睡就會睡很沉的女孩,我想這些事跟她講是多餘的了,因為我敢打包票就算我把她踢下床她也可以繼續睡得很好。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沒跟她講,這件事對她來說,很有危險。
我是,雙性戀。
「手腕要放鬆,對,輕輕地塞進去。」
我握著她的手,將填滿咖啡粉的咖啡把手塞進espresso咖啡機,天啊,果然是從沒做過粗活的手,實在是太稚嫩好摸了。是啊,我覺得自己此刻有點像變態。
「妳這樣子,好像學長在教學妹煮咖啡喔!」小魚笑著天馬行空。
完了,從這句話可以得到一個不很確定的訊息,小魚喜歡的是男生。
天啊我在想什麼,我不是才跟小魚剛認識嗎?
怎麼會……小魚突然臉紅了。
「妳幹嘛臉紅啊!」如果我的表情現在是網路符號肯定是兩個等於。
「我哪知道,很熱很害羞咩!」小魚大聲抗辯。
真是有趣的女孩啊。
昨晚我跟小魚聊了很多,我們好像一見如故。
兩個大女孩都把一雙手掌摺疊平放在胸部上,一呼一吸,上下起伏。
然而我的心跳有點快。
小魚雖然原本是千金小姐,她爸爸是玫瑰高級大飯店的總經理,身為總經理的掌上明珠卻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疏離感,反而很好親近,幾乎是有問必答。
「妳怎麼會,跟父母起爭執啊?」我很直接地問。八卦是女人的宿命。
「妳覺得,一個月花五萬塊,會很離譜嗎?」小魚轉向我,古典昏黃的床頭燈下,她的表情是天真的問號。
我轉向她,表情則是合不攏嘴的驚嘆號!
「妳表情很誇張耶,這裡一個月薪水不是有二十萬嗎?」小魚的表情很認真。
「妳……多看了個零,是兩萬!」我正色道。
對呀,魚是不食人間煙火的。
「只有二十K?妳在騙我吧?!」嘴巴這麼說,小魚卻是跌落谷底但認分的表情。
「我也希望我在騙妳,而且我也很想這樣騙我自己。」
果然是千金大小姐,連看合約都會出現迷濛的童話幻境。
「太扯了,妳買了什麼?一個月花掉我兩個半月的薪水?」理莎常說我是好奇寶寶。
「撇開其他零碎的化妝品不談,我花了四萬塊買了我的新書櫃,他叫波多爾。」小魚喜氣洋洋地介紹。
「四萬塊的書櫃?!外層鑲金的喔?!」我傻眼。
「那是價值不斐的骨董!正確價值應該是四十萬,我撿到便宜了,一折欸!」小魚理直氣壯地奪回波多爾的尊嚴。
「物品還有名字喔?」我強調。
「我的所有物品都有名字。」小魚更強調。
「妳很孤獨?」切入重點,我就是這麼個直接的人。
她沉默。
「但看不出來啊,妳很親切呢。」我握緊她的手,試圖表達我的歉意。
「大部分親切的人都很孤獨。」她口齒清晰地註解。
「難怪我不親切,哈。」我常常罵客人,但會被我罵的客人肯定是犯了極大的錯誤,都嘛乖乖聽我罵。
我並不孤獨,只要有理莎在我身邊,我就有依靠,我就可以笑著迎向全世界。
「妳知道嗎?我尊重萬物,所以我的每個物品都有名字。」小魚不接我的話題。
「包括地板?」
「叫碧麗珠。因為我常用碧麗珠幫她打蠟。」小魚的神情,彷彿她在幫地板美人上妝……
我開始嗅到小魚身上的怪咖氣味了。
也開始,發現我離題了,這才發現,原來聊天之所以叫聊天,就是因為聊得是像天一樣無限廣闊、飄浮不定的東西。
「所以妳怎麼跟父母起爭執的?」我只是想,更了解她。
「我說的有點硬。」她面有難色。
「我替妳保密。」我握著她的手,給了個肯定的眼神。
「五萬塊有什麼了不起喔?!我自己出去住三天就賺回來了!」小魚居然還原現場情況,超大音量地演繹著。
我嚇了一跳,幸好隔壁房理莎的打呼聲只是停了一下,又繼續。
我現在可以很確定,小魚吃米不知米價。
「現在妳覺得?」
「現在我知道是兩個半月了。」
我們相視而笑。
「妳現在還感到孤獨嗎?」我輕鬆笑問。
「我是孤獨公主。」她說。
「那就讓我家咖啡,來治妳的公主病。」我翹起嘴巴。
「我希望這是我家。」孤獨公主突然說。
「本來就是。」我的笑容意思是,雙關語。
全家就是你家,然而──我家就是你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