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麥當勞化」,我們腦中浮現的往往是九零年代的殘影:標準化的漢堡、櫃檯後的制服笑容,以及那些嚴格執行的 SOP。這聽起來像是一段已經被消化的商業歷史。我們相信自己早已走出那種被生產線支配的生活,進入了強調個人化與靈活性的數位時代。
然而,若我們把鏡頭拉遠,這套邏輯從未退場。它只是更換了居所。
麥當勞化販售的從來就是一套管理世界的語法:將複雜的人拆解為可預測的步驟,將模糊的價值換算為可比較的數字。三十年後,這套語法離開了實體店面,搬進了我們每天使用的介面與演算法之中。
被寫入工程師靈魂的 DNA
這三十年的時間跨度,不僅改變了消費場景,更足以完成一整個世代的職業輪替。
九零年代初出茅廬的工程師,如今已是科技巨頭的主管,甚至是即將退休的決策者。在這漫長的職涯中,麥當勞化的邏輯——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控制——早已深深植入工程師的訓練與養成過程。
現代軟體開發本身就是一條精密的數位生產線。敏捷開發(Agile)將工作切分成最小單位的「票據(Ticket)」;程式碼強調模組化與複用性;績效被量化為燃盡圖(Burndown Chart)與速度(Velocity)。工程師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習慣將世界視為可以被拆解、優化、重組的系統。
當這群被「理性化」徹底武裝的創造者開始設計產品時,他們自然會將這套思維投射到產品之中。產品的 DNA 因此攜帶了這種追求極致效率的基因。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的 APP 越來越像:因為在設計者的眼中,標準化與可預測性就是優良工藝的同義詞。這是一場遞迴的循環:被系統規訓的人,建造了更強大的系統來規訓下一代使用者。
社會作業系統的全面升級
如果我們將麥當勞化視為一種「社會作業系統」,它的核心功能——將不確定的世界改造成可計算、可預測的系統——在今天反而運作得更加極致。瑞澤(George Ritzer)提出的四大支柱,如今已在雲端找到了新的載體:
效率,從排隊演變為「一鍵完成」。 過去的效率追求縮短流程,現在的效率追求消滅流程。一鍵下單、一鍵生成、一鍵結案。路徑被縮短到極致,中間的思考與猶豫一併省略。
可計算性,從產量演變為「量化指標」。 服務品質、內容價值、工作表現,全被壓縮成數字。五星評分、回覆速度、轉換率、完單數。當一切都能被計算,無法被量化的事物便逐漸從視野中消失。
可預測性,從 SOP 演變為「演算法推薦」。 標準化的簡報模板、統一的客服話術,甚至是演算法推送到你眼前的內容。差異被視為系統的雜訊,為了讓系統順暢運作,我們必須變得容易被預測。
控制,從人盯人演變為「介面導引」。 過去由主管監督員工,現在由介面引導使用者。選單限制了你的選項,推播決定了你的注意力,評分機制規範了你的行為。我們在系統預設的迷宮中行走,每一步都精準落在設計者的預期之中。
從空間到介面,再到代理
三十年間,理性化的載體經歷了三次關鍵的位移,每一次位移都伴隨著權力的轉移。
第一階段:空間(Space) 在工廠與連鎖店時代,控制來自場域。流程貼在牆上,主管站在身旁。那時的權力顯而易見,我們知道誰在發號施令。
第二階段:介面(Interface) 這是我們當下的處境。控制隱身於螢幕之後。介面定義了工作與互動的邊界:必填的欄位、可選的按鈕、被追蹤的狀態。它不需要主管吼叫,只要設計好選單,就能讓使用者與工作者自動對齊系統的需求。
第三階段:代理(Agent) 這是即將到來的未來。自動化代理開始替我們決策與執行。AI 幫你規劃行程、幫你撰寫郵件。我們甚至不需要動手,系統便能自動完成「最佳化」的選擇。
在這樣的演變中,權力從現場管理者,轉移到了系統設計者,最終將集中於模型與數據的持有者手中。
台灣日常的三個切片
這種抽象的轉變,真實地發生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外送平台的評分機制 外送平台將餐飲服務拆解為下單、製作、配送的極簡流程。效率提升的代價,是人際互動的消失。我們不需要認識店家,也無須與外送員寒暄。複雜的服務體驗被壓縮成一個星等。這個數字既管理著外送員的生計,同時訓練使用者習慣用單一維度去評價他人的勞動。
企業管理的儀表板化 在現代組織中,儀表板(Dashboard)被視為透明度的象徵。然而,它更像是一台翻譯機,強迫將所有工作翻譯成數據。完成率、工時、進度條成為了工作的本體。為了滿足儀表板的要求,我們往往花費更多時間去「呈現工作」,而非「解決問題」。那些難以量化的溝通成本與長期價值,因為無法被儀表板讀取,而在決策中遭到邊緣化。
協作工具的格式化 通訊軟體與協作平台讓資訊流動變得即時,帶來了過度的格式化。會議紀錄成了待辦事項的堆疊,討論成了填空題。我們擁有了完整的數位足跡,卻越來越難還原決策當下的脈絡與思考。工具原本是為了輔助記憶,最後往往取代了理解。
責任的接地線
這場數位升級最令人不安之處,在於責任結構的改變。
當介面引導我們行動,甚至當 AI 代理替我們決策時,系統拿走了「判斷」的權力,卻將「承擔」的義務留給了個人。
系統會根據大數據推薦一條最快的路徑,或者生成一封得體的信件。它提供了看似最佳的建議,讓我們感到輕鬆。然而,一旦路徑出錯導致意外,或是信件內容引發爭議,責任將回歸到按下「確認」鍵的人身上。
我們成為了法律與道德的「接地線」。系統負責追求效率與規模,人類負責吸收風險與錯誤。這種分工讓每個人都感到焦慮:我們對過程的掌控權越來越少,背負的責任卻越來越重。
結語:雲端鐵籠
韋伯(Max Weber)曾預言理性化將帶來「鐵籠」(Iron Cage)。三十年過去,我們並沒有打破這個籠子,而是將它升級為更舒適、更高效的雲端版本。
這座新鐵籠由演算法編織而成,更由一群深信效率至上的工程師所打造。它不像舊時代的工廠那樣粗暴,反而以便利之名,溫柔地接管了我們的選擇。當系統越來越懂得替我們理解世界,我們或許該問自己:在追求極致效率的盡頭,我們是否還保有對生活的掌控感,以及為自己選擇負責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