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你可能常常看到這樣的畫面。
政府發布儀表板，KPI 達成率提升；媒體宣布流量創新高，熱門榜單更新得更即時；科技公司發布財報，用戶成長曲線穩定上升。
一切看起來都在變好。
但奇怪的是，許多人卻同時感受到另一種落差——政策似乎越來越精準，生活卻未必更有感；報導越來越即時，理解卻未必更深入；產品越來越好用，使用者卻未必更自在。
問題或許不在於數字真假，而在於我們開始把「數字」當成了「價值」本身。
一、政府治理：當儀表板成為政策語言
近年台灣強調數位治理與開放資料，各縣市政府建置即時儀表板，從交通壅塞、空氣品質到治安數據，一目了然。
這是一種理性化的進步。政策可以被量化，成果可以被追蹤，透明度提高，問責也更明確。但當治理的核心語言變成指標，決策自然會朝著「讓指標變好」的方向移動。
治安是否改善，往往以犯罪率下降來呈現；交通是否順暢，以平均車速或事故數來判斷。
這些數字重要嗎？當然重要。但「安全感」並不完全等於犯罪率，「生活品質」也不只是一組交通數據。當政策優化的是指標，而不是複雜的生活經驗，人民就會產生一種微妙的疏離感：數字變好了，但我真的感覺更好嗎？
這不是否定數據，而是提醒：指標只是世界的一種壓縮版本。 當壓縮過程遺漏了人的主觀體感，治理就變成了數據的維護，而非對社會的響應。
二、媒體環境：當點擊率決定公共議題
再看媒體。在台灣的數位新聞與社群平台上，排序與推薦已經成為主要入口。首頁熱門、即時榜單、演算法推播，共同構成我們看到的「公共現實」。
平台最佳化的邏輯很清晰：點擊率、停留時間、互動率。
於是內容自然朝著更容易引發情緒與衝突的方向靠攏。政治對立的標題更容易被推到前排，強烈立場的內容更容易擴散。那些複雜、需要時間理解的深度報導，反而比較難在排序中存活。
這並不必然來自惡意，而是「最佳化邏輯」的自然結果。
當「熱門」成為價值的唯一代理人，公共議題就逐漸由排序決定。我們以為自己在自由選擇，但我們看到的世界，已經是被演算法排序過的世界。報導越來越即時，討論卻未必更深入；流量越來越漂亮，信任卻未必提升。
三、科技公司：當成長曲線取代使用體驗
最後看企業。在科技公司裡，產品決策高度依賴數據：DAU（日活躍用戶）、留存率、轉換率。這些指標讓團隊更有效率，也讓投資人更安心。
但當每週會議都圍繞著儀表板，設計自然朝著「讓曲線更好看」的方向發展。
為了提升留存，我們增加通知頻率；為了提升互動，我們強化刺激機制。這些決策在數據上都是「成功」的，問題在於，指標逐漸成為唯一的語言。
如果產品成功等於使用時長，那麼「節制」就沒有位置；如果價值等於活躍度，那麼「安靜」就不被看見。我們得到更高的成長率，卻未必得到更好的體驗。使用者變成數據的一部分，而不是被理解的主體。
匯合：當治理回應的是指標，而不是人
政府、媒體、企業，看似不同領域，但它們共享同一套機制：排序、預測、最佳化。
這些工具本身沒有善惡。它們提升效率，也降低模糊。問題在於，當這套邏輯成為治理核心，決策就從「回應人」轉向「回應指標」。指標變成價值的代理人。而一旦數字成為目標，人就會慢慢退到後面。
於是出現一種弔詭的現象：政策數字很漂亮，人民卻無感；報導流量很驚人，閱聽眾卻疲累；產品成長很快速，使用者卻焦躁。
數字沒有說謊。但它說的，是它被設計要說的。
最後的問題
當排序、預測與最佳化成為治理核心，我們或許得到更快、更清楚、更可控的世界。但我們也必須問：當數字越來越漂亮，為什麼政策、報導與產品，卻離人的經驗越來越遠？
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數字對不對，而是——誰設計了那個指標？誰決定了什麼值得被看見？誰在定義價值？
當「可計算的」被等同於「有價值的」，理性化就不再只是效率工具，而是一種靜默的權力。而在這個時代，或許最困難的工作，不是讓數字更漂亮，而是重新把人放回指標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