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燭火青瑩,吳剛伏在地上,聲音仍抖:
「包大人,草民句句實言。那處本是無人廢湯屋,夜半卻有水聲,我遠望以為女子沐浴,被丫鬟一聲厲喝,嚇得慌逃,摔墜廢井,醒在白骨堆上。此後夜夜夢見那女子,她只冷冷望著我,半句話也不說……」
旁邊展昭輕聲道:「大人,尋常冤魂多會哭喊伸冤,這兩隻幽魂,為何只現形、不開口?」
包拯眸色一沉,緩緩撫鬚:
「你們以為,她們不說,是不想說?
是不能說。」
滿堂一靜。
「此案已隔半世紀。
當年怨氣再重,隨著歲月、風雨、地磁消長,靈體早已耗弱、散碎、無法成形。她們不是不冤,是冤得說不出話。」
他緩緩起身:
「再加上,此地本就陰氣偏散,又無人長期供奉、無人記掛,她們只能維持最淡的幻影——重覆臨死動作,已是極限。想開口訴冤,靈力根本聚不起來。」
吳剛愕然:「那……那丫鬟當日為何能罵我?」
「那不是罵『你』。」包拯道,
「那是她臨死前最後一句憤怒,殘留在空間裡的聲音軌跡。你觸發時空錯位,聽到的是五十年前的一句回音,不是她現在對你說話。」
展昭問:「那大人您……能與之互動嗎?」
包拯淡淡一笑,氣威不怒而自嚴:
「本官氣場的確強。
尋常幽魂近不得身。
但我若刻意收威、調息共振,便可與她們殘留的靈動相接——不是對話,是讀取她們的記憶與情緒。」
「走。去廢湯屋。」
夜半荒宅,寒氣逼人。
石浴池靜靜積著半池舊水,廢井口黑沉沉如眼窩。
包拯站在池邊,閉目,吐納。
一身剛烈氣場一點點斂去,變成極穩、極靜、極包容的頻率。
旁人只覺風更冷。
吳剛卻忽然看見——
水面上,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身影。
不是鬼,是一層半透明的水影。
女子低著頭,雙手在水中反覆搓動,像在藏什麼。
沒有聲音,只有滿滿的恐懼、執著、不甘。
展昭按劍凝神:「大人,這是……」
「我在與她靈動共振。」包拯眼未睜,聲輕而穩,
「她現在的狀態,如殘燈、如薄霧。
一嚇就散,一吼就滅。
我若強行逼問,只會讓她魂飛魄散,連最後一點線索都沒了。」
就在此時——
旁邊草叢一寒。
一道更淡、更碎的影子閃了一下,像要衝過來保護水中女子,卻又虛得站不住,只能微微發抖。
吳剛嚇得後退一步:「丫、丫鬟!」
包拯輕聲道:
「看見了嗎?
她不是來嚇人,是來護主。
她靈力比小姐還弱,連靠近我都做不到,只能在那裡顫抖、警戒。」
展昭輕聲嘆:「原來如此……她們不是不伸冤,是太弱了。」
包拯終於睜眼,眸中沒有怒氣,只有憐與斷然:
「她們不說,我替她們說。
她們聚不起怨氣,我用公道為她們聚。
她們散不成形,我用靈動共振,把她們五十年前的真相,一筆一筆拼回來。」
他指向石池底:
「吳剛,你當日看見的『沐浴』,是她在藏證物。
丫鬟的斥罵,是當年撞破凶手的那一瞬。
你墜井,是時空重疊。
你夢見她,是她最後一點靈力,拼命往你腦裡塞記憶。」
風吹過,水面女子的影子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在磕頭、道謝、哀求。
丫鬟的影子也微微彎腰,虛無地一拜。
沒有聲音。
卻誰都看懂了。
包拯緩緩揚聲,聲音不高,卻穿徹夜半寒風:
「你們安心。
你們說不出的冤,本官替你們說。
你們散不去的恨,本官替你們斷。
此案跨時空、連陰陽,
本官——接了。」
水面兩道淡影輕輕一震,
緩緩斂入水中,不再出現。
只留一池靜水,一井深黑,一場遲了五十年的公道,正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