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大典祕笈〉
以青有一天在圖書館的展櫃前站了很久。玻璃裡躺著那冊書。
紅色界線，墨色正文，魚尾，卷次。
她忽然腦補了一個武俠場景——
夜色如水。
紫禁城藏書閣屋頂上兩道人影。 黑衣人低聲道：
「今晚一定要奪得《永樂大典》！」
另一人壓低聲音：
「傳說中藏有天下第一內功心法。」
—
畫面轉到以青的腦海。
黑衣人翻開第一頁。
【卷一萬一千三百某某】
韻目：某某平聲。
內容：宋某縣田賦條例。
下一頁：
元某年水利修築紀錄。
再下一頁：
某醫方治痢疾三帖。
黑衣人沉默三秒。
「……這是什麼？」
—
以青忍不住笑。
武俠祕籍的條件是：
✔ 小本
✔ 精華
✔ 一頁見效
《永樂大典》是：
✔ 巨冊
✔ 原文照抄
✔ 三億七千萬字
你練一年，
可能只學會一縣稅法。
—
她忽然明白，
這不是江湖的書。
這是朝廷的書。
它不是為了讓人變強，
是為了讓王朝顯得完整。
武林祕籍是壟斷知識。
永樂大典是收攏知識。
前者怕被偷。
後者怕失散。
—
以青又想，如果真有武林版本——
江湖上流傳的不是《永樂大典》，
而是其中一頁：
「宋人某醫治內傷方。」
然後被改名：
《九轉還魂經》。
再過幾十年，
改成：
《葵花補遺》。
—
她忽然覺得，
知識本來就會流變。
皇帝想做的是全集。
江湖要的是摘要。
一個想控制，
一個想提煉。
—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冊殘本。
紅線仍然整齊。
她想，如果真要當祕籍，
它的內功不是招式。
而是六百年後，
還有人站在玻璃前， 願意為一頁字 停下腳步。
〈不到百分之四〉
以青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現存不到 4%。」
她把那行字反覆看了三遍。
四。
不是四成。
不是四十。
是四。
—
她忽然有點不寒而慄。
三億七千萬字。
一萬一千多冊。 動員上千人。 皇帝親序。
六百年後，只剩玻璃櫃裡那幾冊。
沒有焚書。
沒有坑儒。 沒有一把決定性的火。
只是時間。
—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文化不需要暴力才能消失。
它只需要：
- 不被複製
- 不被閱讀
- 不被搬運
- 不被需要
就會慢慢變薄。
像墨色褪去。
—
她想到自己存在雲端的檔案。
想到論壇文章。
想到那些已經關站的網站。 想到曾經熱鬧的討論串。
六百年？
也許不到十年就不見了。
—
《永樂大典》至少還有 4%。
她忽然覺得，那其實不是悲劇。
那是奇蹟。
因為在沒有印刷備份、沒有數位掃描的年代，
理論值應該是零。
—
以青關上頁面。
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歷史留下來的，
不是最重要的。
是最幸運的。
我們今天閱讀的每一頁古書，
都是倖存者。
而我們以為穩定的現在，
其實只是還沒進入淘汰流程。
—
她沒有感傷。
只是忽然想把今天寫的字
多存一份備份。
〈書山之間〉
圖書館的燈是冷白的。
以青站在展櫃前，左邊是《永樂大典》的殘冊，紅線墨字，像一段尚未熄滅的火。
右邊的展示牌上印著《四庫全書》的目錄，經、史、子、集，分得整整齊齊。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兩座山谷之間。
一邊是無邊的堆疊。
三億七千萬字。
不解釋，不篩選。 只收進來。
像有人說：
「天下之書，來者不拒。」
另一邊是分類。
經是經，史是史。
子部旁邊附評語。 某些書被收，某些書被刪。
像有人說：
「我替你決定，什麼值得留下。」
—
她試著想像。
《永樂大典》像一片海。
什麼都在裡面。 有珠玉，也有沉船。
《四庫全書》像一座港口。
有燈塔，有航線。 但也有封鎖線。
—
以青突然意識到，兩種「酷」其實是兩種焦慮。
永樂的焦慮是：
怕失去。 所以全收。
乾隆的焦慮是：
怕失控。 所以全編。
一個怕空白。
一個怕混亂。
—
她想到雲端硬碟。
有些人什麼都存。
照片、草稿、截圖、對話紀錄。 怕哪天找不回。
有些人會整理。
刪檔、分類、重新命名。 怕亂。
她忽然笑了一下。
歷史其實也是這樣。
留下來的不是最重要的。
是最幸運的， 或最被允許的。
—
她看著那頁紅色界線。
如果說《永樂大典》是混沌的完整，
那《四庫全書》就是秩序的完整。
混沌比較浪漫。
秩序比較安全。
她站在中間，
忽然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種消失。
是什麼都沒留下，
還是只剩下被選過的版本。
燈光微微晃了一下。
書沒有說話。
她卻忽然明白，
真正的酷不是書有多大。
而是——
六百年後，
還有人站在這裡， 替它們想一想。
〈三不管地帶〉
以青忽然想到個問題——
四庫有沒有幫永樂補洞？
答案是沒有。
沒有修復。
沒有續寫。 沒有接力。
兩個王朝之間，
沒有文化救援隊。
—
她慢慢意識到，歷史其實有一大片三不管地帶。
有些書：
- 永樂抄進去，後來殘了。
- 四庫沒收錄，因為不合標準。
- 原書在戰亂中毀掉。
於是它就消失。
不是因為它不好。
不是因為它錯。 只是因為沒有被同時需要。
—
她忽然明白，兩個帝國的書庫其實性格完全不同。
永樂是焦慮。
怕失去，所以全收。
乾隆是自信。
能判斷，所以全編。
一個怕空白。
一個怕雜亂。
但在兩種焦慮之間，
總會有漏網的字。
—
以青想到雲端硬碟。
有些檔案你會全部備份。
有些你會精簡整理。
但最危險的，是那種：
既沒備份，
又沒整理， 也沒人再打開。
那才是真正的消失。
—
她看著那行數字——
《永樂大典》現存約 4%。
忽然覺得，那 96% 不是單純被時間帶走。
它們曾經存在過。
曾經被抄寫。 曾經被翻閱。
只是沒有跨過下一個王朝的門檻。
—
她忽然有點安靜。
歷史留下來的，不一定最真。
消失的，也不一定最差。
真正殘酷的是：
帝國會保存文化，
但只保存它們願意承認的那一部分。
其餘的，就留在三不管地帶。
像一頁沒被抄下來的草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