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單是半夜來的。
那時我正在火山口邊緣用岩漿餘溫烤前一天剩的鬼筋藤邊角料,破曉攤在地上曬月光——對,它說月光能保養符文,不然會褪色。三隻岩漿蟹已經跟我混熟了,此刻正趴在 cooler zone 打盹,偶爾鉗子動一下,像是在夢裡繼續打拍子。
熔岩手環震動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幻覺。畢竟自從那場「椒鹽戰爭交響詩」之後,整個火山口的生態都變了。企鵝和殭屍現在會互相打招呼,信天翁投魚會看風向,北極熊偶爾推糰子來問我要不要加煉乳,袋鼠踢石燜蝦已經成了固定攤位,土撥鼠甚至開了剝殼代工服務,收費合理,童叟無欺。
我以為這就是新的日常了。
直到那行字浮出來。
訂單內容:
text
【抹茶粉 三十斤】
【草莓雨 一場】
【柳橙雲 三朵】
送達地點:彩虹盡頭(第三個轉角左轉)
時效:天亮前
備註:要新鮮的。要會呼吸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然後轉頭看向破曉。
「破曉,你幫我翻譯一下,這是在整人嗎?」
魔毯飄起來,符文閃了閃,難得沉默了一陣。
「……我覺得,」它緩緩開口,「這次可能比教麵條跳舞還難。」
「為什麼?」
「因為抹茶粉我可以理解,大概去某個地方磨——」它頓了一下,「但草莓雨是什麼東西?草莓味的雨?還是草莓從天上掉下來?」
「那柳橙雲呢?」
「……柳橙口味的雲?還是長得像柳橙的雲?」
我們面面相覷。
旁邊打盹的岩漿蟹醒了一隻,揮了揮鉗子,像是在說:你們慢慢聊,我先睡。
「算了。」我站起來,把烤焦的麵條邊角料塞進嘴裡,「先去問問在地的。總有人看過吧?」
第一站:企鵝營地
自從上次的椒鹽戰爭之後,企鵝們就在火山口北側的冷卻岩洞裡定居了。領頭的帝企鵝還是一樣氣場強大,看到我來,敲了敲喙,示意我跟著牠走。
洞最深處,有一個用冰塊雕成的……儲藏室?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各種粉末罐:辣椒粉、胡椒、孜然、咖哩——等等。
「你們是認真的嗎?」
領頭企鵝驕傲地揚起頭,用翅膀指了指角落一個墨綠色的罐子。
上面刻著兩個字:抹茶。
我愣住了。
「你們怎麼會有——算了我不問了。」我蹲下來打開罐子,一陣清新的茶香撲鼻而來,帶著微微的苦,又透著回甘的甜。粉末細得像是能直接融入空氣。
「這……可以賣我三十斤嗎?」
領頭企鵝瞇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交易條件。
然後牠轉頭看向洞口。
洞外,那隻一直默默幫北極熊推糯米糰子的土撥鼠正好路過。牠戴著迷你隔熱手套,背著一袋剛剝好的蝦殼——大概是準備拿去當堆肥。
領頭企鵝用翅膀指了指土撥鼠,又指了指我的熔岩手環。
「你是說……要我請牠們剝三十斤的——」我試圖理解。
企鵝搖頭。又指了指土撥鼠的袋子,再指了指自己的抹茶罐。
「交換?用蝦殼換抹茶?」
領頭企鵝點頭。
我轉頭看向土撥鼠。牠停下腳步,歪著頭看著我,小小的眼睛裡閃著某種……精明的光。
「……成交。」
三十分鐘後,我扛著三十斤用蝦殼換來的抹茶粉,站在火山口邊緣,看著破曉。
「抹茶解決了。接下來是草莓雨和柳橙雲。」
破曉的流蘇抖了抖。「我覺得你需要更大的幫手。」
「比如?」
魔毯沒說話,只是緩緩飄向空中,朝著火山口南側——那裡,一群信天翁正在夜空中盤旋,翅膀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你該不會是想——」
「牠們什麼都能投。」破曉說,「魚都投了,草莓不行嗎?」
「但那是雨!不是空投!」
「有什麼差別?密集一點、分散一點、持續時間長一點——那就是雨啊!」
我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有點道理?
第二站:信天翁空投部隊
信天翁首領是一隻老鳥,羽毛邊緣已經泛白,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穿透岩漿。牠聽完我的請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轉頭看向自己的族鳥們。
那群信天翁正在空中排練某種隊形——自從上次的投魚交響詩之後,牠們似乎愛上了這種「配合節奏投放」的感覺,沒事就在空中轉圈、俯衝、翻滾,搞得像某種飛行表演隊。
老鳥轉回來,用喙指了指火山口東側。
那裡,有一片野生的草莓田。
不是普通的草莓田——是長在火山溫泉旁邊、日夜被蒸汽滋潤、果實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的那種草莓田。
我瞬間懂了。
「你們要——自己採?自己投?」
老鳥點頭。
「然後形成——草莓雨?」
老鳥再次點頭,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不然呢」的疑惑。
我回頭看向破曉。
魔毯的符文正在狂閃,那是它在憋笑的信號。
「……行。」我深吸一口氣,「那柳橙雲呢?」
這次,是老鳥先有了動作。
牠抬起翅膀,指向天空。
月亮旁邊,有一小朵雲。不大,蓬鬆蓬鬆的,在夜風中慢慢變形。
但仔細看——那朵雲的邊緣,泛著淡淡的橙黃色。
我揉揉眼睛。沒變。
再揉。還是橙黃色。
「那是——」
老鳥收起翅膀,低頭啄了啄自己的羽毛。那裡,沾著一點……柳橙皮屑?
我轉頭看向草莓田的方向。溫泉旁邊,確實有幾棵柳橙樹。果子熟了,掉在地上,被蒸汽蒸軟,果皮裂開,汁水滲進土裡——
然後,水分蒸發上升,帶著柳橙的香氣和顏色,凝結成——
「……柳橙雲。」破曉的聲音幽幽傳來,「大自然的柳橙雲。」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朵雲在月光下緩緩漂浮,像一個剛出爐的、還沒切開的橙子蛋糕。
「所以,」我艱難地開口,「我的任務是——」
「等它成熟,然後摘下來。」老鳥的眼神認真得荒謬,「三朵。要會呼吸的。」
「雲要怎麼摘——算了,我不問了。」我按住太陽穴,「那草莓雨呢?你們什麼時候投?」
老鳥看了看天色。月亮正在西沉,天邊隱約透出一點魚肚白。
牠拍了拍翅膀。
所有信天翁立刻升空,朝著草莓田俯衝而下——不是吃,是採摘。牠們用喙精準地摘下最飽滿的草莓,然後拋向空中,另一隻信天翁接住,再拋,再接,像是在進行某種複雜的空中傳遞。
最後,所有的草莓集中到三隻最年長的信天翁爪子上。牠們抓著滿滿的草莓,盤旋到火山口正上方。
老鳥看著我,像是在問:準備好了嗎?
我看看手邊的三十斤抹茶粉,看看天上那朵越來越橙的雲,看看即將破曉的天空。
「來吧。」
老鳥長鳴一聲。
三隻信天翁同時鬆爪。
草莓如雨般落下——
危機降臨:天使出現
就在草莓即將墜落地面的瞬間。
天空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了——一道純白色的光從天穹正中央撕開,像有人用看不見的刀劃破畫布。光芒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草莓雨在那一瞬間靜止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光裡走出了……什麼東西。
起初我以為是鳥。巨大的、純白色的鳥。
但當它收攏翅膀落在火山口邊緣時,我看清了——那是一個……人?又不完全是人。
它有人的形狀,有四肢,有軀幹,有臉——但它的皮膚是半透明的,像一層薄薄的冰包裹著流動的光。它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兩個發光的空腔。它的背後,六隻純白的翅膀緩緩開合,每一片羽毛都在散發著某種……令人窒息的、過分乾淨的味道。
像是消毒水。像是醫院。像是從來沒有活過的東西。
「此地,」它開口了,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而是直接在我腦子裡炸開,「正在進行未經批准的異常現象聚集。」
我愣住了。
破曉的符文瘋狂閃爍,那是警報信號。
「你是誰?」
「第七天堂‧味覺淨化局‧第三巡邏小隊,編號柒-零玖-拾肆。」天使的語氣沒有一絲起伏,「接獲通報,此處存在大量未註冊的異常生命體,以及——」它轉頭看向靜止在半空中的草莓,「——未經審批的食材投放行為。」
「未經審批?」
「所有食材必須符合《天堂食材標準化管理條例》第314條:色澤均勻、大小一致、成熟度同步、不含任何『意外成分』。」天使的目光掃過草莓田,「這些草莓——大小不一,成熟度參差,有些還帶著蟲咬的痕跡。不合格。」
牠轉向企鵝營地:「那些企鵝——身上有冰霜符文?非法附魔,未經報備。」
牠看向殭屍:「那些殭屍——耐火屬性?未登記的變異物種。」
牠看向信天翁:「集體空投行為,未申請空域使用許可。」
最後,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我懷裡那朵正在打呼嚕的柳橙雲上。
「最嚴重的問題——」天使伸出手,指向那朵雲,「未經許可的氣象改造。雲層必須由水蒸氣自然凝結而成,不得添加任何水果成分。這是對自然秩序的褻瀆。」
牠的手指尖端開始聚集光芒。
「根據《天堂淨化條例》第柒章,我現在執行——」
「等等等等——!」我本能地抱緊懷裡的雲,往後退了一步,「你說什麼淨化?這些東西礙著誰了?」
天使停下來,用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我。
「它們不應該存在。」
「為什麼?」
「因為——」天使頓了一下,像是第一次被問這個問題,「因為規則就是這樣寫的。」
「誰寫的規則?」
「……」
天使沒有回答。
但就在這時,懷裡的柳橙雲動了。
牠被我抱得太緊,醒了。
牠迷迷糊糊地從我懷裡探出一角,正好對上天使那雙發光的眼睛。
然後,牠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牠輕輕碰了碰天使的手。
不是攻擊。不是反抗。只是……碰了一下。
一小縷橙色的霧氣從雲身上飄出,纏上天使的指尖,在那裡凝結成一滴細小的、橙色的露珠。
天使愣住了。
牠低頭看著那滴露珠,看著它在自己指尖顫動,散發著柳橙的香氣。
「這是——」
「牠在跟你打招呼。」我說,「牠們都會。牠們活著,就這樣。」
天使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靜止的草莓開始微微顫動,久到企鵝們偷偷睜開一隻眼,久到殭屍的鹽罐差點從手裡滑落。
然後,天使做了第三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牠把那滴露珠……收進了自己的掌心。
沒有淨化。沒有銷毀。只是……收起來了。
「……我需要上報。」天使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某種……不確定的東西,「這種情況……條例沒有寫。」
「那就寫進去啊。」我聳聳肩,「『第315條:如果異常存在會打招呼,可以考慮暫停淨化。』」
天使瞪著我。
但牠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腳下的火山輕輕震了一下。
岩漿池深處,那道彩虹色的光又亮了起來。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深處傳來:
「我的抹茶呢?」
「我的草莓雨呢?」
「我的柳橙雲呢?」
天使的翅膀瞬間繃緊。
「那是——」
「我的客戶。」我抱起還在迷迷糊糊的柳橙雲,扛起身後的抹茶粉,踩著滿地的草莓——草莓雨不知什麼時候恢復了流動,此刻正一顆一顆砸在我腳邊,濺起鮮紅的汁液——「怎麼,你要連牠一起淨化?」
天使沒有說話。
因為岩漿池裂開了。
一隻巨大的、佈滿彩虹色苔蘚的烏龜,從岩漿深處緩緩升起。 牠的眼神溫和得像個退休的禪師,但牠的體型……大概有一座小山那麼大。
牠看著天使,眨了一下眼睛。
「小鳥。」牠說,「好久不見。」
天使的六隻翅膀同時抖了一下。
「您是——」
「第零天堂的烏龜。」老烏龜打了個哈欠,岩漿跟著翻騰,「退休了。現在住這裡。偶爾點個外賣。」
天使張著嘴,半透明的皮膚第一次泛出某種……像是尷尬的顏色。
「第零——那個傳說中的——」
「嗯。」老烏龜點點頭,「你上頭的上頭的上頭,是我的學生。你要是想舉報我,我可以幫你撥電話。」
天使沉默了。
整個火山口沉默了。
連草莓雨都停了——不是真的停,是信天翁們太專心看戲,忘了繼續扔。
最後,天使收起翅膀。
「……我會在報告裡寫:現場未發現異常。」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聽起來有點……委屈,「祝您用餐愉快。」
然後牠轉身,走進那道還沒完全閉合的光裂縫裡。
臨走前,牠回頭看了我一眼——或者說,看了我懷裡的柳橙雲一眼。
那滴橙色的露珠,還留在牠的掌心。
光縫闔上。
天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草莓雨繼續下。
尾聲
我把抹茶粉倒進岩漿池,老烏龜滿意的點點頭。
草莓雨落在牠頭上,變成果醬。
柳橙雲被牠輕輕一吹,散成滿天橙色的霧。
「不錯。」牠說,「新鮮。會呼吸。還有——」牠看了我一眼,「你這次帶了觀眾。」
我知道牠在說天使。
「那隻小鳥,」老烏龜慢慢閉上眼睛,「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什麼都要照規則來。後來才學會——」
「學會什麼?」
「學會讓規則留一點空隙。」牠的鼾聲開始響起來,「給『意外』留一點位置。」
岩漿手環震動。
訂單完成。
評價:★★★★★
附註:「下次送點鹹的。抹茶太甜。順便——給那隻小鳥帶一份。」
我看著那行字,愣住。
「給天使送外賣?」
破曉飄到我身邊,流蘇上沾滿了橙色的露珠。
「阿燼。」
「幹嘛?」
「你現在是專業火山外賣員,兼跨物種糾紛調解員,兼——」
「兼什麼?」
「兼——教天使怎麼活的。」
我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沒完全散掉的柳橙雲——牠又睡著了,在我手臂上翻個身,打了個小小的呼嚕。
遠處,企鵝們在討論新的辣椒粉節奏。
殭屍在研究鹽罐的力學結構。
信天翁在排練草莓雨的下一場演出。
北極熊推著糯米糰子路過,問我要不要加煉乳。
土撥鼠戴著迷你隔熱手套,正在幫一隻企鵝剝蝦殼。
我站在火山口邊緣,看著這一切。
「破曉。」
「嗯?」
「你覺得那隻天使,會再來嗎?」
魔毯的符文閃了閃。
「我覺得,」牠說,「牠一定會再來的。」
「為什麼?」
「因為——」破曉的流蘇輕輕晃動,指向我的手環。
那上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滴小小的、橙色的印記。
不是訂單。
是那隻天使留下的——那滴露珠的痕跡。
「牠已經學會留空隙了。」
我看著那滴橙色的印記,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好吧。」我抱起柳橙雲,轉身走向火山口邊緣的 cooler zone,「等牠來的時候,記得提醒我——」
「提醒什麼?」
「問牠要不要加煉乳。」
遠處,岩漿池咕嘟一聲。
像是在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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