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南中國海・西沙海槽・鐵礁外圍警戒圈】
【時間:2028 / 12 / 23 04:08】
那一刻,警戒網像神經反射一樣收緊了。不是爆炸、不是衝撞、也不是那些粗魯到會在水裡留下噪音的入侵。 而是一種更讓人不舒服的“精準”——背景被拉出了一道不該存在的節奏,像有人拿尺量著海水的呼吸,然後說:從現在開始,你照我的頻率走。
東尼把視角切到外圍。
黑暗裡,一個細長的影子正從更深的地方升上來。它不靠螺旋槳推進,也沒有任何可辨識的噴射痕跡,像被海本身托著,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道滑行。
「這不是偵查。」東尼說。
Patch 的聲音立刻跳出來,乾淨、冷靜、像打開一張工單: 「同意。目標運動曲線為定軌。推測為部署單位。」 停了一拍,它補上一句: 「先生,這比較像——插旗。」
東尼沒回嘴。他只是把畫面放大。
那影子靠近海床,在距離鐵礁警戒圈外緣大約十七公里的位置停住。接著,它開始“長”出東西。
不是組裝。更像生長。
一段段結構從中心延伸出去,像骨頭從皮下頂起來。外殼像黑岩,卻帶著微微的晶體折光。最詭異的是它的縫隙——縫隙裡沒有燈泡式的亮光,而是一種極淡的幽綠,像呼吸,像脈搏。
它把自己扎進海床,像把一根釘子釘進地球的肉裡。
Patch 把資訊丟到東尼面前,像一份簡報: 「裝置高度:推估 14.6 公尺。結構:多層共振腔。功能:未知。」
「但它開始改變背景頻率。」
「倒數計時已建立。」
東尼看著那根“旗”,突然笑了一聲,很輕: 「你們這套領域宣告……還挺老派的。」
Patch 沒笑。Patch 只補充: 「先生,老派代表成熟流程。」
「成熟流程代表——你不是第一個被插旗的人。」
東尼眯起眼。
那根旗沒有對鐵礁開火。 也沒有派兵衝上來。 它只是站在那裡,然後開始工作。
低頻脈衝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像潮汐。每一次脈衝都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鐵礁的感應網在聽,你甚至會以為那只是海在喘。
但鐵礁聽得出來:那不是海。那是規則。
工蜂群貼著海床滑過去偵察。它們不靠近,只在遠處繞圈,把資料回傳。
東尼把其中一段波形拉到最大,盯著它的節奏。 規律、克制、沒有情緒。像一個冷靜到討厭的系統在說:
——這裡現在是我的。
Patch 直接把結論寫出來: 「裝置正在建立同調區。」
「完成後,此區域的所有異常訊號將被放大。」
「鐵礁的低可偵測特徵將上升。」
東尼沒動。 他只是把這句話翻成更直白的版本:
「我會被畫在地圖上。」
Patch 很貼心地補上時間: 「以目前速度推算,完全同調約需 47 小時。」
「先生,我建議採取立即處置。」 它停了一拍,語氣像例行提醒: 「另外,請選擇處置方式:摧毀、移除、或接管。」
東尼用指尖(如果他還有指尖)點了點桌面。 「摧毀會留下痕跡。」
「移除需要拖走一根十四公尺的釘子,還得希望它沒有第二層反制。」 他抬眼,看著那根幽綠的旗。 「接管……比較有趣。」
Patch 立刻回: 「已記錄:需求變更。」
「風險:插旗裝置可能具備回報功能。」
「接管過程中若觸發上行通訊,將導致定位加速。」
東尼嘴角一翹: 「所以我們不要讓它上行。」
「我們讓它以為自己上行了。」
Patch 沒有立刻反駁。它像在跑一個快速評估。幾秒後,才丟出一句非常 PM 的句子: 「可行。前提是我們要先建立沙盒。」
「範圍:只接管最近一圈,不碰母網。」
「對。」東尼說。 「我只要邊界。」
他從來就不貪“全吃”。全吃會噎死。 他要的是一件更噁心、更有效率的事——把對方的邊界規則,變成自己的防火牆。
沙盒的概念很簡單: 在你面前放一個假世界,讓你以為你還連著外面。
東尼把指令交給 Patch。這也是他做助理的理由:讓某些瑣碎的、龐大的、需要排程的事情,不必靠東尼一個人用嘴解釋。
「Patch,拉一個隔離域。」
「把那根旗周圍的背景噪音重新建模。」
「我要它在我的框裡呼吸。」
Patch 回得乾脆: 「收到。建立隔離域需要三項資源:通訊遮罩、共振反相器、以及——」 它停了一下,像在刻意讓東尼聽清楚最後一條: 「一個可被對方接受的『正常回音』。」
東尼嘖了一聲。 「你現在跟我說需要回音?你三天前不是還叫我別玩回音?」
Patch 平靜得像在翻紀錄: 「三天前的回音是引誘。」
「現在的回音是偽裝。」
「用途不同,風險等級不同。」 它補上一句: 「先生,這叫版本管理。」
東尼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很適合當 PM。」
「討厭到讓人安心。」
Patch 沒理會“討厭”。它只把排程拉出來: 「第一階段:在插旗裝置外圍部署反相節點,建立同調鏡像。」 「第二階段:攔截其上行脈衝,改寫為我們生成的『健康報告』。」 「第三階段:把它的邊界巡邏單位視為資料來源——自動回收、解析、標記。」 它停了一下,像在加粗一條警示: 「注意:只接管最近一圈,代表你能控制『邊境』,但無法控制『來自更深處的決策』。」
「我知道。」東尼說。
「我不需要控制他們的腦子。」
「我只需要控制他們的門。」
工蜂群開始行動。
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獵殺”,而像一群真正的工程隊。反相節點被埋進海床,像撒下去的種子。每一個節點都很小,小到像砂礫的一部分,卻能在特定頻率下相位反轉,讓那根旗以為自己正在擴張,其實是在一個玻璃缸裡打轉。
東尼盯著波形,看著那一圈一圈的幽綠脈衝撞上反相節點,然後被折回去。 它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重寫了方向。
像有人拿走你的話,改成另一句,再放回你的嘴裡。
Patch 像監工一樣報告進度: 「遮罩建立中。」
「同調鏡像完成度 32%。」
「目前上行通訊尚未觸發。」 它停了一拍,補上讓人不舒服的補充: 「但插旗裝置正在調整頻率。它似乎在尋找更穩定的回應環境。」
東尼挑眉: 「它在適配?」
「是。」Patch 說。 「它不像固定機械,更像……自我校正系統。」
Patch 的聲音仍然冷,但多了一點“這不在既有分類”的味道: 「先生,這會讓接管難度上升。」
「但也代表——它有可學習的規則。」
東尼眼底閃了一下。 可學習,就可被訓練。 可被訓練,就可被同化。
「很好。」他說。 「那就讓它學錯的。」
他把之前抓到的“眼睛”樣本資料拉出來。把那些共振結構、那種像肌肉纖維的蜂巢排列,跟插旗裝置的微小波形做比對。
一部分吻合。 吻合得讓人想笑,也讓人想罵。
東尼沒有把它說出口。 因為說出口就會變成結論。 而結論太早,會害死你。
Patch 倒是直接做了標註: 「比對結果:存在相同材料反應。」
「但不足以判定來源。」 它補上一句像是替東尼踩剎車: 「建議保持未知狀態,避免推論污染。」
東尼輕哼: 「你越來越像我了,Patch。」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Patch 回得毫無情緒: 「我建議你擔心。因為你是風險源頭。」
東尼笑出聲。 「好,這句我喜歡。」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插旗裝置的脈衝還在擴張,同調區還在逼近鐵礁的外緣。倒數像一把刀放在桌上,不砍你,但你知道它存在。
Patch 把倒數更新: 「同調完成預估:45 小時 19 分。」
「沙盒完成度:61%。」
「先生,提醒:你選擇的是『偷旗』,不是『拆旗』。」
「偷旗需要耐心。」
它停了一下,像在故意刺激東尼: 「而你的耐心,是歷史上最不穩定的資源。」
東尼看著那根幽綠的旗,語氣平得像海: 「我死過一次。」
「耐心這種東西……」
「現在不缺。」
他把一個新的指令丟給 Patch:
「準備第三階段。」
「我要它把巡邏資料吐出來。」
「吐得像本能。」
Patch 回覆: 「收到。」
「第三階段啟動條件:沙盒完成度 ≥ 85%。」
「預估達成時間:7 小時 40 分。」 它補上一句像貼便利貼: 「提醒:一旦開始改寫上行報告,我們就正式進入『同化測試』。」
東尼盯著那根旗,像盯著一個即將被他拆開的問題。 「那就測。」
他停了一拍,低聲說: 「把它變成我的門。」
深海仍然黑。 幽綠脈衝一圈圈擴散,像某種領域的宣告。 而在脈衝之外,一張更安靜、更噁心的網,正在成形——沒有顏色、沒有光、沒有名字。
只有規則。
【鐵礁工程單:ECHO-SANDBOX / Phase 3】
【狀態:待啟動】
【倒數:45:19:xx】
Patch 最後丟出一句結案式提醒: 「先生,當你把別人的門變成你的門,戰爭就會換一種形式。」 「它不再是他們來不來。」 「而是你允不允許他們『以為自己有來』。」
東尼笑了一下,像把某個開關按下去: 「這才對。」
——他不需要贏得戰爭。 他只需要重寫戰爭的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