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場比我想像得熱鬧。
除了遊客,還有幾個穿著工作背心的人正在搬木架。木頭邊緣貼著紅色標記膠帶,像是臨時搭建的舞台結構。
遠處掛著一條橫幅——
【月見山文化祭・古城廟會 試營運中】
橫幅下方印著主辦單位的標誌。旁邊站著兩個穿著改良式漢服的年輕人,一邊對著手機直播,一邊用對講機回應指令。
「這裡再往右一點。」
「橋面先不要開放。」
橋?
我下意識朝山的另一側望去。
從停車場這裡看不到湖。月見湖在與停車場大致平行的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段林間步道。要到湖邊,得從山神廟旁繞過去。
「最近活動還真多。」我隨口說。
黃曉萱沒有回應。
她盯著那條橫幅看了很久,目光停在「古城」兩個字上。
過了一會,她回頭看我。
「對了,我可以叫你書生哥嗎?一直叫林先生怪怪的。」
「隨便你,你習慣就好。」
為了一個稱呼也能糾結這麼久。我大概真的不懂。
「我們先去山神廟看看吧。」我說。
「不是直接去月見湖嗎?」她皺起眉。
「廟那邊視野好一點,先確認方向。順便看看服務處有沒有人撿到你的東西。」
她點點頭。
——
石階往上延伸。
半山腰的山神廟比停車場安靜得多。香爐裡的煙一縷一縷往上升,沒有被風吹散。
廟門半開。
裡頭供著一尊看不出年代的神像,臉上的金漆已經斑駁。
「要先拜一下嗎?」我問。
她沒有回答。
她站在欄杆旁,往另一側望去。
從這裡,可以看到湖。
隔著一片林海,湖面平靜得不像水。
像一塊壓在地上的天空。
「那裡就是月見湖。」我說。
她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她低聲說:
「我去一下廁所。」
廁所在廟旁側坡的下方。
「別亂跑。」我隨口叮嚀。
她轉身走下石階。
——
我站在欄杆邊,看著遠處的湖面。
湖中央的小島,在這個角度看不清楚。
但我總覺得——
那裡好像不是空的。
我眨了眨眼。
樹影晃動,遮住了視線。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
沒人。
廟裡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我低頭看手機。
訊號從三格變成兩格。
山區本來就這樣。
我沒有多想。
三分鐘過去。
五分鐘。
十分鐘。
她沒有回來。
香爐裡的煙,仍然筆直地往上升。
——
我轉身,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石階往下轉了個彎。
廁所在側坡下方,水泥牆上貼著斑駁的方向指示牌。
我走到門口。
門半開。
裡面很安靜。
沒有沖水聲,也沒有腳步聲。
只有水龍頭沒有關緊的滴答聲。
滴。
滴。
滴。
我推門進去。
隔間的門都開著。
沒人。
鏡子上殘留著水氣,像是有人剛洗過手。
我伸手碰了一下。
乾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
沒有通知。
螢幕卻亮著。
訊號只剩下一格。
——
我走出廁所。
林間步道就在前方。
那條通往湖的路。
樹影比剛才更深了些。
我皺起眉。
她不會一聲不吭自己往湖邊走。
……應該不會。
我踏上步道。
第一盞路燈閃了一下。
光色變得偏黃。
我沒有停。
再往前走幾步,腳下的水泥路出現了細細的裂紋。
像是年久失修。
我低頭看了一眼。
裂紋排列得過於整齊。
像是石磚之間的縫隙。
風忽然停了。
遊客的聲音變得很遠。
我回頭。
山神廟還在半山腰。
香煙筆直地升著。
但停車場看不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我低聲對自己說。
——
再往前一步。
燈罩消失了。
火焰在燈柱頂端晃動。
沒有電線。
我停在原地。
遠處傳來水聲。
不是水龍頭。
是湖。
我開始往前跑。
第一步還是水泥路。
第二步,腳下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沉悶的踏地聲。
是清脆的回響。
像踩在石磚上。
我沒有停。
風從兩側灌進來。
樹影拉得很長。
再抬頭時,路燈的燈罩已經不見。
火焰在柱頂晃動。
我眨了一下眼。
火焰還在。
沒有電線。
——
我加快腳步。
兩側的樹排列得過於整齊。
筆直得不像野生。
像被刻意種下。
遠處傳來的笑聲變得空洞。
拉長。
像隔著一層厚牆。
「冷靜。」
我對自己說。
再往前。
石階變寬了。
不是錯覺。
每一步都比剛才寬一點。
步道筆直得不像山路。
更像通往某個中心。
湖水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再是拍岸。
是沉重的低鳴。
——
我衝出林間步道。
光線在那一瞬間恢復正常。
白色路燈。
水泥地。
遊客的喧鬧聲湧回耳邊。
湖岸就在眼前。
——
她站在水裡。
林間步道的盡頭,是一片開闊的湖岸。
聲音在那一瞬間回來了。
有人在笑。
小孩在追逐。
對岸有人拿著自拍棒對著湖面比手勢。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我還在喘。
湖水很平。
風很小。
黃曉萱站在湖邊。
赤著腳。
鞋子整齊地擺在一旁。
她沒有回頭。
水已經淹到她的腳踝。
我往前走了一步。
「曉萱。」
聲音卡在喉嚨裡。
她又往前一步。
水到小腿。
湖面沒有波紋。
我掃了一眼四周。
一對情侶就在幾步外自拍。
鏡頭裡剛好帶到湖面。
但沒有人看向她。
像是——
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
——
我快步走過去。
「你在幹嘛?」
她終於轉過頭。
臉上沒有驚慌。
也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恍惚的平靜。
「他們在叫我。」她輕聲說。
「誰?」
她沒有回答。
水已經到膝蓋。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間,我的指尖碰到的不是皮膚。
是冰冷的水。
我愣住。
再看一眼——
我的手正緊緊抓著她。
她是真實的。
「回來。」我低聲說。
她的視線越過我,看向湖中央。
「那裡不是空的。」她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湖面依舊平靜。
但在水下深處,像是有什麼巨大的輪廓。
不是浮在水面。
是沉在下面。
規則的。
筆直的。
像牆。
——
我用力把她往回拉。
這一次,湖水終於濺起來。
周圍有人驚呼。
「欸!幹嘛啊?」
「小心一點!」
世界忽然恢復聲音。
路燈重新是白色的。
遠處山神廟的紅色屋簷清晰可見。
我把她拖上岸。
她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氣。
湖面恢復平靜。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她手背上。
那個蝴蝶形的胎記。
顏色,比剛才深了一點。
「妳還想回去嗎?」林書生忽然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答案不只一個。
她看著湖。
風很輕。
「不是想。」
我看著湖面。
「是差一點就沒有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