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油碰到蛋白的聲音從屋外傳來,隨後是一股熟悉的煎蛋香味。
有人在做早餐?
誰啊……許巧慧?
自從上次事件結束後,她就回到了原本的工作,繼續追查那個神秘教團的線索。難得事務所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清閒。可就在我半夢半醒之間,腦中忽然閃過凌晨時分、出現在我家門外的那個少女。
我掀開被子,走出房門,循著煎雞蛋的聲音來到客廳外的小廚房。
這間事務所真的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一房一廳一衛,連廚房都有。以現在詭島的房價來看,蘇璃魅居然能弄到這種地方,實在讓人懷疑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早!」
一道清脆又帶點精神過頭的女聲從廚房傳來。
是黃曉萱。
她站在爐前,專心地煎著雞蛋。
「早……你起得真早。」
我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要不是那股香味實在太犯規,我大概已經轉身回被窩了。
「抱歉,我肚子餓了,沒經過你同意就用了你家的廚房。」
她語氣帶著一點歉意,但手上的動作卻完全沒有停下來。
「沒事,你用就好。」我靠在門邊說,「用得還習慣嗎?我平常不太煮,不過朋友偶爾會來,冰箱裡多少還是有點東西。」
「沒問題。」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翻動鍋裡的煎蛋。
「我先做了煎蛋吐司,你的那份正在做。」
我這才注意到流理台旁,放著一份已經被咬了一口的煎蛋吐司。
看起來像是先顧好自己,才想到還有我這號人物。
……還真是一點都沒把我當外人。
「好了,這是你的。」
她把煎好的蛋夾進吐司裡,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直接咬了一口。
「接下來,該談談你發生了什麼事了。」
我坐在餐桌前,抬頭看向對面的黃曉萱。
「你還記得昨天的事情嗎?」
她想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我只記得,來到你這裡之後的事。」
她慢慢地說,語氣像是在確認自己講的話。
「但我進門之後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
她皺起眉,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腦袋裡只剩下一些……不太完整的畫面。」
「你提到過湖。」
我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我的筆記本。
「還有月光,還有一個叫做『影月儀式』的網路挑戰。」
她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點頭。
「嗯……」
那聲音很輕,像是在腦中翻找什麼。
「好像……有人在電話裡說話。」
我翻了一頁筆記。
「你還提到了一個名字。」
我看向她。
「芷薇。」
「——芷薇!」
她幾乎是直接站了起來,椅腳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現在在哪裡?」
她的聲音變得很快,「她跟我一起去月見湖的。」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不對。」
她像是意識到什麼,聲音低了下來。
「我們是接到電話之後才去的。」
她的手微微發抖。
「電話裡的人一直在說話。」
「說只要照著做就好。」
她抬起頭,看向我。
「然後,我們就跳進湖裡了。」
我沒有立刻接話。
筆記本在我手裡停了一下。
「……好。」
我闔上筆記本,語氣刻意放慢。
「這件事我們不能拖。」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吐司,又看回她。
「先把早餐吃完。」
「現在還早,九點左右出發,路上人少。」
「月見山,我們得親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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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山路上行駛時,收音機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接下來是本地快訊。」
電台主持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過於愉快。
「備受矚目的國際廟會即將於下個月在詭島登場,主辦單位表示,這將是結合表演藝術、互動展演與沉浸式體驗的全新活動形式。」
我沒有特別去聽,手仍然握著方向盤。
「本次嘉年華將邀請多國團隊共同參與,其中包含備受關注的巡迴戲劇演出,主打『夜間展演』與『觀眾參與』,相關單位也強調活動已通過安全審核,請民眾放心參與。」
收音機裡傳來一段背景音樂,節奏輕快得有些不合時宜。
「相關活動資訊,將於近期陸續公布——」
我伸手把音量轉小。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黃曉萱就坐在我的副駕駛座上。
她看起來有些呆滯,像是在想事情。
有幾次她微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搖了搖頭,把話吞了回去。眉頭越皺越深。
為了打破這段沉默,我先開了口。
「你還好嗎?」
我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問。
她沒有回答。
「身體不舒服?」
過了幾秒,她忽然說:
「這台車,好臭。」
「呃……抱歉。」
我有點尷尬地說,「這是二手車,之前發生過一些事故,所以價格比較便宜,所以……」
「這車死過人?」
她歪著頭問,語氣卻很平靜。
「你怎麼知道的?」
我下意識反問,「我明明用了車用芳香劑,你怎麼——」
「死人味太重了。」
她打斷我,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阿嬤都說,我鼻子特別靈。」
提到阿嬤時,她的表情亮了一下,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
「不過,久了就習慣了。」
「……」
我抿了抿嘴,對她露出一個禮貌、卻怎麼看都掩飾不了尷尬的微笑。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頓了一下,輕咳一聲。
「那個……」
「我們還是說說影月挑戰的事情好了。」
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露出那個我已經有點熟悉的、過於燦爛的笑容。
「那個最近在 metube 上很流行。」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介紹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熱門話題。
「算是網路挑戰吧,一共有幾個步驟。」
她抬起手,比了一下。
「第一個,是在月亮底下說一句話。」
她清了清喉嚨,照著記憶念出來:
「『我們都是月亮的孩子。』」
接著,她雙手在胸前交叉,又忽然向外張開,
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迎接什麼從天而降的東西。
「第二個就要等你拿到一千個讚。」
她笑了一下,「現在想想,其實滿蠢的。」
「要站在鏡子前,做一樣的動作,然後念這段。」
她沒有看我,視線落在前方的擋風玻璃上,語氣忽然變得有點平。
「月在其上,影生其下。水受其形,人失其名。不問來處,不記歸途。以影易身,以身鎮夜。既已應聲,勿復回顧。」
「念完之後,」
她補了一句,像是在講某個大家都知道的規則,
「就要衝進鏡子裡,再出來。」
我忍不住皺起眉。
「衝進鏡子裡?」
我下意識開口,「怎麼可能——」
「你先別打斷我。」
她猛地轉過頭來,語氣比剛才硬了一截。
下一秒,她一拳捶在我的手臂上。
力道很重。
不是女生隨便打一下的那種,
而是像被一個成年男人結結實實揍了一拳。
我悶哼了一聲。
她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料到會用這麼大的力氣,
手停在半空中,沒再動。
「抱歉……我有收著力了。」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認真,像是真的在道歉。
只是那一拳留下的餘痛,讓人很難把「收著力」和「少女」這兩個詞放在一起。
「……很難想像你力氣這麼大。」我低聲說。
她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像是默默接受了這件事。
「我們來說第三個挑戰吧。」
她轉回前方,語氣重新變得平穩。
「要到月見湖。」
「站在湖邊,說出你的心願。」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
「當月神願意回應你的時候,手上會出現藍色的蝴蝶。」
紅燈亮起。
我趁著停車的空檔,看了一眼她的手。
白皙的手背上,有一個很淡的蝴蝶形胎記。
不是藍色的。
而是偏暗的紅。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個鑰匙印記的形狀,和她的並不一樣。
也許是巧合。
也或許不是。
紅燈轉綠,我踩下油門。
等我再回過神來時,車子已經停在了月見山的山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