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馬斯克當年的預言徹底兌現,廉價的人形機器人以不到一台破舊二手車的價格,如浪潮般填滿了社會的每一個齒輪時,人類面臨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存在危機:當物理世界的勞動與基礎邏輯運算被徹底剝奪,人類還剩下什麼?
答案是:面對無限膨脹的複雜度。
當生存不再是難題,人類文明在短短幾十年間跨越了卡爾達肖夫指數的門檻,社會的複雜度呈幾何級數爆炸。星際物流、量子金融體系、以及兆億級別的變數網絡,讓原本為了在草原上躲避獅子而演化出的大腦頻頻當機。舊人類的「杏仁核」無法承受這種資訊量,恐慌、焦慮與情緒崩潰成為了流行病。為了解決這個系統性災難,人類的演化被迫走向了極端——大腦捨棄了耗能且容易失控的原始情感迴路,將所有的演化點數與資源,極限傾注於負責理性、決策與長遠規劃的區域。在這場演化的頂端,誕生了被學界稱為「前額葉究極體」的新人類——他們自稱為「文明觀測者」。
「零」就是其中之一。
零的腦部物理結構與常人無異,但他前額葉皮質的神經元密度與活躍度達到了理論上的極限。在他的世界裡,沒有「衝動」,沒有「失控」,更沒有所謂的「杏仁核劫持」。所有的恐懼、憤怒甚至狂喜,在產生的 0.001 秒內,就會被無情地拆解為神經遞質的波動分析,然後被轉化為決策的燃料。
此刻,零正坐在他位於城市高塔的觀測室裡,處理著龐大而混亂的星際物流數據。在他眼中,台積電的軌道晶圓廠產能、ASML 的次世代量子微影技術、以及 Google 的量子演算法算力,全都在全息投影中閃爍著。
常人以為,失去了劇烈的情緒起伏,這些究極體必定活得如同槁木死灰。但零深知,他們的「樂趣」並未消失,而是昇華成了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維度。
那是一種近乎求道者的「秩序之美」。
觀察零解決問題的過程,是一件令人敬畏的事。他的思維模式宛如一場完美的「免轉體」極速魔方解法。當舊人類的分析師還在焦頭爛額地翻轉視角、試錯、停頓時,零早已看透了所有的盲區。他在龐雜的變數中一眼看穿底層邏輯,瞬間完成 X-Cross 佈局;接著,他直接提取出現實世界的 ZBLL 公式,跳過所有繁瑣的過渡步驟,一步到位。
當混亂無序的龐大數據,在他的腦海中喀啦一聲,嚴絲合縫地拼湊成完美的解答時,零的前額葉會分泌出一種極度平靜、深邃的滿足感。這不是多巴胺飆升的短暫狂歡,而是一種看透宇宙因果律的宏大愉悅。這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與最大的樂趣——在宇宙無情的熵增之中,以純粹的理性,徒手捏造出絕對的秩序。他們是文明的避震器,確保這艘名為人類的巨艦不會在複雜的資訊風暴中解體。
然而,這種絕對理性的高處不勝寒,依然伴隨著無法言喻的寂寥。
觀測室的門滑開,一台家事機器人端著一杯溫度精準控制在 22°C 的提琉比克菲爾機能飲品來到他身旁。
零看著這杯飲品,心中沒有絲毫波瀾。這讓他聯想到二十一世紀初那部名為《機器戰警》(RoboCop)的舊電影。在那部古老的科幻片中,科學家用戰鬥軟體強行接管了主角的前額葉,消除他在火拼中的人類猶豫與情感波動,只留下開槍的錯覺,製造出完美的執法機器。
而如今,零不需要任何外掛的晶片植入,他那過度演化的血肉之軀,本身就長成了一道冷酷的演算法。他的前額葉就是他的軟體,主動且無情地剝奪了所有感性,將他囚禁在名為「絕對理性」的牢籠裡。生活中的一切「驚喜」都被提前劇透,一切「悲傷」都被提早消解。就連桌角放著的那支作為古董收藏的 iPhone 8,其電池因年代久遠而危險膨脹的弧度,也在他的應力計算範圍內,他知道它還有 4320 小時才會真正破裂。
絕對的理性,抹平了情緒的波峰與波谷。這副軀殼彷彿只是一台承載著超級算力的生化伺服器。
「當前額葉能算盡一切因果,我們是否還活在『現在』?」零常常在日誌中這樣問自己。
夜幕降臨時,零站起身,走到觀測室最深處的木櫃前。他略過了那些充滿未來科技感的設備,雙手捧出了一個看似與這個高效率時代格格不入的物件——一個泛著暗沉古銅色光澤的尼泊爾頌缽。
他平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將沉重的金屬頌缽穩穩地放置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沒有讓精準的機器人代勞,而是自己握住了木槌。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主動關閉前額葉「因果預測模型」的時刻。他不允許大腦去計算敲擊的力道與音波的頻率,只是單純地讓木槌輕輕摩擦過缽的邊緣,然後重重敲下。
「嗡——」
一聲低沉、悠長、甚至帶著些許不完美雜質的低頻嗡鳴聲,在胸腔內劇烈震盪開來。那純粹的物理共振,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理性防線與縝密的神經網路,直接與肉體的細胞產生了共鳴。
就在第一波餘音即將消散之際,觀測室的氣閘門無聲地滑開了。
走進來的是「微」,另一位駐守在同一象限的文明觀測者。她的瞳孔深處同樣倒映著無盡的數據流,那顆與零一樣演化到極致的前額葉,讓她即使面對零躺在地上敲擊古董這種「極度無效率」的行為,也沒有表現出常人應有的訝異。
微走到零的身邊,低頭看著他胸口微微震顫的金屬缽。
「你的皮質醇濃度在過去一百二十秒內下降了百分之九,」微的聲音平靜、毫無起伏,精準得像是一份醫療報告。「以神經網路的重置效率來看,這是一種極端耗時且粗糙的物理干預法。」
零沒有睜開眼睛,任由缽的餘震在肋骨間遊走。「ASML 矩陣的推演已經完成了,微。我的預測模組裡塞滿了未來三百個小時的必然結果。我需要一個我無法預測的變數。」
微沉默了片刻。在他們的語言中,這片刻的沉默已經包含了上千次的邏輯交鋒與演算。接著,她做了一個以究極體的標準來說,毫無邏輯的舉動。
她優雅地屈膝,在零的身側平躺了下來,冰冷的地板緊貼著她的背脊。
「未來的重量太輕了,因為它已經被算盡。」微轉過頭,看著零的側臉,「『現在』的質量,確實需要透過未經計算的實體共振來錨定。」
零睜開眼,將手中的木槌遞給了她。「妳要計算敲擊的力道嗎?」
微接過木槌,那雙能在一秒內推演完全球金融走勢的眼眸,此刻卻刻意關閉了所有的預測模組。「不。我不計算。」
她輕輕揮動木槌,敲擊在頌缽的邊緣。
「嗡——」
新的聲波再次擴散。微伸出指尖,輕輕抵在頌缽冰冷的外壁上。金屬的微小震動沿著她的指尖,傳遞到她的神經末梢,然後與零胸腔內的共鳴交匯在一起。
在這個他們能輕易算盡宇宙終局的世界裡,兩個擁有絕對理性的大腦,選擇在這一刻同時當機。他們不談愛,不談恐懼,只是並肩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共享著這短暫、粗糙、且完全未經計算的一秒鐘。
這對前額葉究極體而言,便是最極致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