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晚上七點,是灰姑娘南瓜車碎掉的時刻,也是我們從天堂墜回地獄的瞬間。
當值星學長站上台,用那種能震碎玻璃的音量吼出「收心操開始」時,整座校園的空氣彷彿瞬間抽成真空。我們一百多個大男孩,迅速拉開間隔,每九個人對著一名表情比大理石還硬的學長。這是一場關於「大腦反應」與「汗水噴發」的生存遊戲。
「一」是向左轉,「二」是向右轉,「三」又是另一種花招。學長不按牌理出牌,口令快得像機關槍掃射,甚至把他的身分證字號編成密碼:「A-1-2-2……」我們像是一群被操縱的木偶,手忙腳亂地變換方位。只要有一個人慢了半拍,或是被隔壁同學的「假動作」騙到,迎接我們就是清脆的口令:「伏地挺身,預備!」最經典的莫過於那場關於「白手套」的辯證法了。
學長舉起戴著白手套的手,嚴肅地問:「這是什麼顏色?」 我們初生之犢不畏虎,天真地齊聲吶喊:「白色!」 「糊塗!這明明是黑色!全連集合場三圈!」學長怒吼。 跑完三圈,我們氣喘吁吁地學乖了,心想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學長說黑就是黑。於是第二次我們扯破喉嚨喊:「黑色!」 沒想到學長臉色一沉:「盲從!黑白不分!再罰五圈!」
那一刻,看著身旁同學臉上混雜著汗水與無奈的表情,突然想笑。我們在晚風中奔跑,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厚重。這種「左右都不是」的荒謬感,其實是學長送給我們這群「預校菜鳥」的成年禮——他在告訴我們,現實世界有時不講邏輯,你得學會在壓力中保持韌性,甚至學會在痛苦中找樂子。
收心操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當哨音終於響起,我們每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衣服濕透了,腿也軟了。但在回寢室的路上,大家互相拍拍肩膀,擠眉弄眼地交換一個「又活過來了」的眼神。
這場地獄般的磨練,竟奇妙地把一百顆浮躁的心給「燙平」了。原來,所謂的收心,不只是把身體帶回軍營,更是讓我們在集體的汗水中,找回那份屬於少年的、堅不可摧的革命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