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人生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當同齡的孩子還在煩惱補習與考試時,我剛離開冰冷的看守所,心中滿是對父母袖手旁觀的怨懟。那份不被理解的孤單,化成了一股倔強:「既然你們不接我回家,那我就自己找個『家』。」帶著這種近乎負氣的勇敢,隻身闖進了鳳山的中正國防幹部預備學校。
剪掉煩惱,也剪掉自由
跨進校門那一刻,整齊劃一的建築與肅穆氣氛,瞬間澆熄了我對「自由」的幻想。第一站,是位於集合場的理髮部。理髮阿姨們像是戰場上的神射手,兩人一組,電剪發出規律的「滋滋」聲。不到一分鐘,頭叛逆的亂髮就落了一地。看著鏡中陌生的「三分頭」,頭皮微涼,南台灣熾熱的陽光直射下來,確實清爽不少,但也提醒著我:從這一刻起,不再是那個隨心所欲的少年,而是一枚準確運行的齒輪。
三分頭的舞步
領取裝備時,領放架上整齊排列著食、衣、住、行所需的一切。從內衣褲到文具,學校細緻地規劃了學生們所有的生活。對當時一無所有的我來說,這甚至有一種奇異的安全感。然而,這種安全感很快就被「規律」給取代了。在軍校,時間是被格線劃好的:
06:00 震撼全場的起床號。
07:20 挺直腰桿的早餐時間。
22:00 準時熄燈。
甚至連領到的零用錢,都要按比例強制儲蓄、寄回家。我第一次擁有可以支配的金錢,心裡雖有一絲踏實,但那種被「表框」起來的生活,仍壓得我喘不過氣。
棉被裡的秘密合唱
報到的第一晚,躺在比看守所更柔軟的床鋪上,心跳卻快得睡不著。陌生的天花板、窗外規律的哨音,還有心中那個「我真的有家嗎?」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來。
隔天清晨六點,尖銳的鐘聲震天價響。我還蜷縮在被窩裡貪戀最後一秒清醒,下一秒,床鋪竟被大力搖晃,整個頭重重撞上欄架。隨之而來的是蛙跳、棉被操、還有永遠坐不到滿的「三分之一板凳」。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週。每一晚熄燈後,黑暗的寢室裡總會傳來細微的抽噎聲。起初以為只有自己在哭,後來才發現,同寢室的同學,大家都在棉被裡偷偷地流淚。
從「不要家」到「靠自己」
在那些躲在被窩哭泣的日子裡,我漸漸明白:恨一個家很容易,但要在沒有家的地方站穩,需要真正的勇氣。那些嚴苛的訓練與一成不變的課表,雖然限制了身體,卻也強迫我磨練出鋼鐵般的意志。既然沒有人能幫我,就必須成為自己的支柱。這場震撼教育,不僅教我如何成為一名軍人,更教我如何在逆境中,長出自己的骨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