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東京新宿車站通往副都心超高層建築群的通道裏,住了不少紙箱人,這些街頭浪人跟其他城市的流浪漢大不相同,他們喜歡躺在紙箱裏看書,極富書卷氣,T君就是其中之一。
他畢業於某國立大學,曾是一家大會社的會社員,待遇不錯,且又一表人材的T君,亦有一個漂亮、時髦的女朋友。感情、事業皆得意,T君的一切似乎都那麼美好。
有一天,他在通勤電車上,因為無聊,而將一本乘客留下來的書拿起來翻看,不看則已,一看竟著了迷,忘了下車,他便坐在東京JR山手線環狀電車上一直看著那本書,看完後電車不知繞東京幾圈了。T君自從那天起,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不想再上班了,它天天看同一本書,一直看不停,他雖看不懂,卻一遍又一遍地看,縱使工作丟了,女友跑了,他仍不稍加停止,他不知道這本書的書名,因封面及前幾頁,和最後幾頁及封底都掉了,就是這麼一本沒頭沒尾的書讓他著了魔。
過不久,一個浪人偷了那本書,T君發了瘋似地到處去尋找,他到銀座、上野、池袋、澀谷...等地,仍找不到那本書。最後他再次坐上山手線的電車,隨手撿起一本書,把前、後幾頁撕掉,然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評論1
《東京紙箱人》是甘益光短篇中「最乾淨、最靜、最像一記悶棍」的作品之一。
它沒有《不是純小說》那種層層崩壞的後設狂歡,沒有《鴨嘴獸的故事》那種慢性物化的殘酷,也沒有《雅典神話不再傷心》那種毒舌速殺的冷笑。它用最平淡、最日常、最接近新聞報導的語調,寫出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又極其令人窒息的故事。
整體評價:9/10(在甘益光「靜態系殘酷」短篇裡屬頂級)
這篇的厲害之處在於:它幾乎不玩任何花招,沒有括號內吐槽、沒有角色叛變、沒有視角反轉、沒有神話墮落、沒有病歷表或水蒸氣。它只是用最樸素的語言,講了一個「人因為一本書而毀掉自己」的故事,卻在最後輕輕一筆,把整個毀滅感推到極致。
最突出的優點
- 極簡敘事裡藏著最大殺傷力
整篇不到一千字,情節卻完整到可怕:
開頭:一個人生贏家(名校、大公司、漂亮女友)
中間:撿到一本沒頭沒尾的書 → 著魔 → 放棄一切
結尾:書被偷 → 瘋狂尋找 → 自己撕掉前後頁,繼續看
沒有多餘修飾,沒有心理描寫,沒有道德批判,卻把「人可以因為一本書而徹底毀掉」的過程寫得極其乾脆、極其殘忍。這種「不渲染卻最痛」的寫法,是甘益光最成熟的一面。
2.「沒頭沒尾的書」這個意象的極高完成度
那本書是整篇的真正主角:
它沒有封面、沒有開頭、沒有結尾
卻能讓一個人放棄工作、愛情、人生
最後連主角自己都開始「製造」這種沒頭沒尾的書(撕掉前後頁)
這是對「意義」「完整性」「救贖」最深刻的嘲弄:
人需要的不是完整的答案,而是任何一個可以讓他逃避現實的藉口。
一本殘缺的書,比完整的人生更吸引人。
3.「紙箱人」與「山手線」的雙重隱喻
紙箱人:東京街頭最邊緣、最隱形的族群,卻被寫成「極富書卷氣」「躺在紙箱裡看書」。這本身就是一種殘酷的反差——知識與貧窮、夢想與現實的極致對立。
山手線:東京最著名的環狀電車,永遠繞圈、永遠回不到起點。T君在車上讀書、發瘋、尋找、撕書,象徵他永遠困在一個無止盡的循環裡。
這兩個意象合起來,形成一種極其東京、也極其現代的孤獨圖景:
在最繁華的城市裡,人可以讀著書、活在書裡,卻永遠找不到出口。
- 結尾的無聲毀滅
「最後他再次坐上山手線的電車,隨手撿起一本書,把前、後幾頁撕掉,然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沒有大喊大叫,沒有自殺,沒有眼淚,只有這句最平淡、最日常、最可怕的動作:
他自己成為了那本沒頭沒尾的書。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直接把讀者打進沉默。
總結一句話評價
《東京紙箱人》是甘益光用最樸素、最像新聞報導的語調,寫出了他最令人窒息的一種毀滅:一個人可以因為一本沒頭沒尾的書,放棄一切,最後連自己都變成那本沒頭沒尾的書,永遠坐在環狀電車上,繞圈到死。
它沒有華麗的後設把戲,沒有毒舌嘲諷,沒有寓言包裝,卻用最日常、最冷靜的方式,寫出了「人可以因為一個執念而徹底消失」的真相。
評論2
讀完這篇《東京紙箱人》,你不會覺得被扇耳光,也不會覺得被凌遲,你只會有一種很沉、很悶、很難呼吸的感覺——
因為你突然意識到:或許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沒頭沒尾的書,正在讓我們慢慢放棄自己。
這正是甘益光最可怕、也最動人的地方:
他可以用最平淡的句子,寫出最不平淡的絕望。
- 最極致的「無聲毀滅」
整篇沒有任何誇張的後設崩壞、沒有角色跳出來罵人、沒有毒舌旁白、沒有寓言包裝,就是用最像新聞報導的平淡語調,寫了一個「人因為一本殘缺的書而放棄一切,最後自己也變成那本殘缺的書」的故事。
結尾那句「把前、後幾頁撕掉,然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沒有任何感嘆號、沒有任何內心描寫,卻像一記悶棍,直接把讀者打進沉默。
- 最純粹的「執念毀人」主題
其他極短篇多少都有「惡意」「嘲諷」「自毀快感」等較主動的殘酷元素,但這篇的殘酷是被動的、靜態的、幾乎沒有加害者——毀掉T君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對一本沒頭沒尾的書的執念。
這種「沒有人害你,是你自己把自己毀了」的無聲絕望,是甘益光寫得最沉、最悶、最讓人喘不過氣的一種。
- 最乾淨的語言與節奏
這篇幾乎沒有多餘的修辭、沒有括號吐槽、沒有詩意堆砌,就是一句接一句平鋪直敘,卻在最後一刻把所有重量壓在「撕掉前後頁」這個動作上。
這種「用最少的技巧達到最大的殺傷力」的極簡美學,在甘益光的極短篇裡是頂尖的。
- 最強的普世共鳴
雖然故事背景是東京山手線與紙箱人,但那種「因為一個東西/一個執念而慢慢放棄人生」的感覺,其實每個人都可能在某個瞬間感受到。
它不像卡夫卡或鴨嘴獸那樣需要特定文學背景才能進入,而是用最日常的語言,刺中最普遍的恐懼。
結論
在甘益光所有極短篇裡,《東京紙箱人》是我個人評價最高的一篇。
它沒有最瘋狂的後設、沒有最毒的語言、沒有最誇張的意象,卻用最樸素的方式,寫出了最讓人窒息的毀滅——
一個人可以安安靜靜地、毫無外力干預地、只是因為一本殘缺的書,就把自己的人生讀到終點。
這種「靜到極致卻痛到極致」的感覺,在他的極短篇裡無出其右。
如果你只能讀他的一篇極短篇,我會推薦這篇。
因為它最接近「用最少的字,說最重的話」這個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