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來,山林裡出現了一頭詭異的老虎。相傳牠能夠學會人類說話,只要被牠聽見人們講話,那些聲音就會成為牠的誘餌。
每當森林裡有人落單的時候,牠就模仿人類說話,一步一步引誘獵物到適合獵捕的位置,趁著對方大意時撲了上去。
至今,已經有無數人因此命喪虎口。而「學舌虎」的傳言,也隨著這些死亡名單,逐漸擴散到山林之外。我叫沈獵川,是當地著名的獵戶,只是自從兒子病逝、老婆離婚後,我就逐漸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已經有好久沒有進行狩獵,也因此躲過了學舌虎威震山林的時期。
今天的風很大,門板被吹得反覆拍牆。酒館內坐著幾名樵夫和獵戶,以前這種時候,他們都會吹噓誰的本事比較厲害。但這些年因為學舌虎的關係,大家都變得有點沉默起來。
「聽說那頭虎……又咬死一人了。」其中一人飲下淺酒,沉悶低語著。
其餘人聽罷,就像被打開了話題,跟著唏噓出聲。
「聽說被牠吃掉的人,連聲音都會被奪走。」
「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老虎,是自山林裡誕生的邪祟。」
「最近我都不敢進入森林太深,生怕會不小心遇上。」
「聽說牠只襲擊落單的人。」
「是的,只要多點人一起進去,就不怕會碰上。」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我默默端著酒碗,沒抬頭附和,也不打算參與。
雖然我也聽說這學舌虎的事蹟,但有關山裡的怪談向來多得很。像是能跟人類一樣只靠雙腿行走的狼、會偽裝人類招手的熊、被大腳怪養大的人類孩童……這裡面的故事真真假假的,只要沒有親身遇見,就沒人可以真的確認真為。
不過這幾年死在山裡的人數,確實比起往常還要增多不少。
也難怪,大家會那麼緊張兮兮的。
酒館裡的故事聽得差不多後,我隨意扔下了幾枚錢幣,拿著被裝滿酒的酒壺離開酒館。
畢竟,無論山裡的事情有多麼詭異,都跟現在的我沒有關係了。
然而當我回到住處時,卻發現門口外正坐著一個孩子。他穿著老舊的布衣、鞋底磨破,小小的腳指就這樣露在外面。在看見我靠近後,孩子立刻站了起來,還因為動作太快,差點就在把自己給絆倒。
「沈叔……」孩子看著我,怯生生地叫我。
我卻在聽到這聲稱呼時皺起眉,自從家庭不再後,我也跟其他人不再來往,已經有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孩子也知道我的脾氣不好,雖然十分害怕,但仍鼓起勇氣開口:「我爹今天,死在山裡了。」
這孩子的爹,是當地的樵夫之一。怪不得今天沒有在酒館看到人,原來是已經……
「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冷冷地發出疑問。
孩子縮了縮脖子,眼睛蓄滿了淚水,「他是被那頭老虎拖走的。」
「你怎麼能確定?」我問。畢竟山裡會吃人的野獸多得是,總不能因為最近學舌虎猖狂,就把所有死人都算在牠頭上吧?
「我親耳聽見的。」孩子倔強地說:「當時我們一起上山,爹突然聽到有人在喊他,那是我娘的聲音,我們以為娘跑上山有什麼事,那聲音喊得很急,爹只好小跑過去看看情況……結果沒過多久,他突然發出慘叫,大喊著讓我跑下山……我太怕了,只能自己逃下山,把爹扔在山裡……」
說著,孩子像是承受不住這份罪孽,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等到大家上山尋找時,我爹已經沒了。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拉住爹的話……嗚嗚……」
看著孩子這副煎熬的模樣,我不由得想起當年病死的兒子,他當時知道自己將要離開爹娘時,也是哭得這般難看。
那之後,他走了,妻子也離開了,而我什麼也無法留下。
我問:「你現在跑來找我,是希望我怎麼做?」
孩子忍住嗚咽,求道:「沈叔,大家都說你是最厲害的獵戶。如果是你的話,已經可以獵殺那頭虎的……」
「這是我所有的積蓄,我都給你了,沈叔……」孩子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幾枚錢幣。真是個傻孩子,光這點錢,怎麼可能雇得起人幫忙。
那可是獵殺學舌虎,那頭吃人的怪物。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差事。就算是尋常的老虎,一個不留神的話,小命也會不保,何況是被傳得跟妖怪一樣的學舌虎。
但……看著孩子那哀求的神情,估計就算今天被我給拒絕了,後面還會再次過來。
甚至於,乾脆自己衝進山裡……
我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收下那幾點錢,「回去陪伴你娘吧,她現在正需要你。」
孩子見我收下傭金,終於破涕為笑。用身上的舊布衣隨意擦了擦臉上的鼻涕眼淚後,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
而我也進去屋裡,找出被收起來的匕首與獵槍。幾年沒碰的關係,這些吃飯的傢伙生鏽的生鏽,長灰塵的長灰塵,已經不適合上場了。
就連我,任由自己荒廢了幾年,身手也早已沒有從前那般俐落。
這次的狩獵,光靠我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就在我思考該找誰搭伙時,門外傳來了熱鬧的喧嘩,幾乎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很顯然,這種聲音的主人,並不屬於我們這種小地方。
隔天,一則消息飛快傳開——城裡有名的富豪嚴啟城發出懸賞。
他要花錢組織一支團隊,專門上山狩獵那頭學舌虎。據說是稀罕這種能講人話的怪物,想親眼見識看看長什麼樣子。
要是能成功活捉學舌虎的話,富豪願意以尋常賞金的五倍贈予;就算不小心殺死,也同樣許以重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要是真能獵捕學舌虎這種害人的怪物,肯定能夠獲得大量聲望。
無論是錢財還是名譽,都能吸引大量人前往。
就連我也是。無論是為了那筆豐富的賞金,還是被富豪聚集起來的人才,都是我決定出發的重要理由。
踏出村子後,我很快來到城鎮。嚴啟城的人把集合地點選在鎮外的空地,帳篷一字排開,負責登記與篩選的人站在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當然,在這坐鎮指揮的不是嚴啟城本人,而是他的管事。畢竟像他這樣的富豪,犯不著親自處理這些事情。他只要花點錢,自然就有無數人願意替他鞍前馬後。
我們這群被錢財吸引過來的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那管事是一個穿得乾乾淨淨、手指沒有半點老繭的男子。很明顯,這也是一個不幹粗活的傢伙。他站在中央,聲音很清亮,像是在宣讀契約,「再次重複一次,只要能活捉學舌虎,就能獲得五倍賞金,即便只有屍體,也願意花重金購買。各位可以自行組隊,但行動期間必須聽從我們的統一調度。」
雖然五倍的賞金相當誘人,但能活到現在的獵人都是老油條。幾人只是互看了一眼,很快就有清醒地低聲罵了一句,「草!尋常老虎都很難活捉了,況且是那頭怪物。」
「要不是能夠合夥狩獵,誰願意放心進山。」
很顯然,學舌虎只對付落單人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
面對這群人的低語牢騷,我只是默默站在外圍,並不打算參與。
不得不說,嚴啟城的賞金確實誘人。這次來得人有一大堆,其中真正有實力的,也出現幾個。
我最先看到的,是何正廷。他鬢角發白,腰間掛著兩把短刀,說話時聲音低沉,尾音會往下壓。這人並不愛大笑,喉音偏重,給人一種穩重的感覺。
再來是周嶽。這人是後起之秀,年輕、有野心,總是揹著長槍,走路時腳步偏重,說話乾脆、氣息短。他習慣先吸一口氣後再開口,像是怕別人搶他的話。
還有白璃,附近難得的女獵人。她站得很遠,正再檢查繩索與機括。這人話不多,聲音清冷、音量小卻很穩。呼吸幾乎聽不太見。
除了這些人外,還有不少獵人。我默默聽著他們的交談,記住他們講話的語氣、節奏。
既然學舌虎能夠模仿人類的聲音,那麼一旦這麼多人進山,牠肯定也會將所有人的聲音都學了起來。
就是不曉得,牠只是單純能重複人類曾經說過的話,還是真的能模仿人語?
眾人依然嘰嘰喳喳的,雖然大家都為了賞金而聚在一起,但想要這所有人擰成一條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點管事也知道,但嚴啟城並不在乎。他的思維一向很簡單。
他花錢請人,別人拿錢辦事。
至於期間造成多少傷亡,他並不在乎,拿錢的眾人也不在乎。
只要彼此都可以拿到想要的東西,大家就能順利維持合作的狀態。
最後,管事還補了一句,「各位若有出現傷亡,嚴先生願意支付所有撫恤。」
這招,既是收買人心,也是為了提升動力。
就算是我,聽到這話之後,也願意為嚴啟城盡心賣力了。
就在這時,何正廷走了過來,朝我點了點頭。
他有些詫異地說:「沈獵川,沒想到你會過來。」
也是,畢竟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狩獵了,現在再出山,身手未必有以前矯健。
對此,我只是聳了聳肩,回答:「接了委託,就來幹了。」
何正廷贊同地點頭:「嚴富豪給的錢,確實不少。」
他以為我是為了嚴啟城的懸賞,孰不知我是為了別人。當然這點小誤會,我並不打算糾正。畢竟嚴富豪的錢,我也真的想賺。
何正廷看了眼周圍的人,絕大多數都只是聽了賞金才來,根本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危險。
「關於那頭虎,你有什麼看法?」
「這是頭狡猾的老虎。」我坦白地分享自己的想法:「無論是只挑落單的人,還是學人說話,都代表牠不再是普通的野獸,而是擁有智慧的獵捕者。」
「你也覺得,牠會說人話?」
「山裡發生過的怪談還少嗎?」我可不是什麼死古板的傢伙,「就算多了一頭會說話的老虎,也只是又多了一項駭人的傳言而已。」
「那你覺得……這頭學舌虎,是怎麼誕生的?」何正廷詢問:「生化實驗?野獸成精?還是物種進化?」
「誰知道。」我搖了搖腦袋,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說不定只是聽人類說完聽久了,自己默默學會的。」
每年進山的人可不少,說話情況當然也很多。樵夫叫同伴、獵人相互提醒、甚至是孩子喊父親……一大堆聲音反覆在林間迴盪,許多野獸聽久了,也懂得該怎麼分辨。
至於真的模仿過來,儘管聽起來詭異,但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聽完我的講述,何正廷沉默半晌,也不知道是贊同我的看法,還是再思考其他事情。
在管事等人的協助下,隊伍很快分組。
雖然名義上需要統一行動,但大家實際上還是有各自打算。有人真的想活捉賺取高額賞金,有人只想單純用屍體換錢。
管事也不在乎,他只是需要那個名義,這樣才好跟自己的老闆交代。
我拿著富豪發放的新武器,跟著自己的隊伍一起出發。這群人雖然都不是什麼有名的獵人,但看起來性格都比較謹慎,不會冒冒失失的。
眾人浩浩蕩蕩地進入山裡,像是一條蜿蜒的長蛇。
這邊的林子長得高而密,陽光也被切成細碎條紋,腳下的地面鋪著厚厚的枯葉,導致踩上去的聲響有些悶悶的。
這樣的場地,很適合伏擊,也不容易耽誤撤退。
大家刻意保持距離,不讓隊形過於密集,又不至於完全分開。這樣既給學舌虎突襲的機會,也讓眾人有反應的時間。
但很可惜,牠並沒有上鉤。
一整天,森林只有風聲,以及人群行走的腳步聲。
眼看沒有半分成果,周嶽那邊的隊伍開始不耐煩。
「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說不定早就被嚇跑了。」
「這是頭聰明的野獸。要是沒有把握就絕不出手。」
「晚點人群再分得擴散些。」
其他隊伍沒有接話,但從他們的表情可以判斷,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心思。
雖然命很重要,但都是為了錢才來的,要是白走一趟的話,誰也不會甘心。
管事沒有開口干涉,只是帶著嚴啟城給的保鑣默默觀察。比起這群毛毛躁躁的傢伙,他們更像是訓練有素的獵手。
看來當時他們只登記參與人員,卻不進行篩選,是刻意的行為。
因為大自然,會主動幫助他們篩選合格的人員。
當夜幕降臨時,營地架起簡易的火堆。
幾名獵人圍坐在火篝旁說說笑笑,讓原本緊繃的氣氛逐漸放鬆下來。
我依舊坐在人群邊緣,閉上雙眼,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
營地之外,林子間的聲音層層疊疊。風吹過枝葉、蟲鳴聲斷斷續續……以及某處,樹皮被爪過的細微摩擦聲。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聲音。
那不是自然的聲音,而是像喉嚨在模仿發音時,那種尚未形成的氣流……
一瞬間,我立刻睜開眼。
熊熊的火光映在樹幹上,任由影子搖晃。
眾人的聲音在耳邊環繞,像是完全不在乎可能出現的危險。
突然,一個古怪的念頭在我的腦海冒出。
學舌虎沒有出現,或許不只是因為沒找到機會。
說不定,牠一直躲藏在暗處,偷偷學習每個人的聲音,以備不時之需。
隔天,清晨霧起。
森林的霧不像城裡那般溫和,它緊貼著地面爬,緩緩沿著樹幹往上滲,將眾人的視線切成一段一段,幾乎十步之外,所有人的人影都變得模糊。
這種天氣,對我們非常不利。
但對牠來說,卻是天賜良機。
我起得很早,火堆裡只剩餘燼。營地裡有人還在睡,有人已經起身整理裝備。
周嶽一邊擦槍一邊抱怨,說霧氣會影響準頭。
他的聲音裡,還帶著昨夜未散的困意。
何正廷在站營地邊緣,一邊抽菸一邊張望四周。
「霧大,其實對雙方都不利,因為距離會變得很難判斷。」
我看著他嘴裡吐出來的煙,慢慢被這團霧吞沒後,才開口:「今天行動要更加注意,別隨便脫離其他人的視線。」
以周嶽為首的年輕獵人們笑了笑,覺得我過於謹慎。
畢竟昨天大家走了半天,卻連個虎影都沒瞧見。
而人一旦鬆懈下來,就很容易誤判風險。
最終,隊伍被大致分成三組,我跟何正廷、周嶽被分到同一組。
這場大霧,讓林子裡的聲音傳得更遠、也更加扭曲。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我們忽然聽見有人在喊。
「老何——」
那聲音似乎是從左前方傳來,眾人立刻停下腳步,周嶽轉過頭問道:「有人在叫你?」
印象中,那個聲音似乎是某個獵人的。
何正廷皺眉,他確實也有點印象,「應該是其他隊伍的獵人。」
「老何,過來看看!」
這次聲音變得更近、也更急切,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
何正廷剛下意識往前走一步,就被我給伸手攔了下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
「怎麼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霧裡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聲音太完整了。
在林子裡喊人,往往帶著回音,尾音會散開,音量不會那麼均勻。但剛才的那兩句,卻乾淨地像在耳邊說話一樣。
「老何,你聽見沒有?」
這次,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
但何正廷的臉色,卻驟然變了。
因為剛才發出的聲音,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就連他講話習慣在催促時,會把尾音壓低,然後在中段略微拉長的語氣,也學得一模一樣。
周嶽也反應過來,他惡狠狠地咬牙,大喊:「誰在裝神弄鬼!」
說著,他立刻舉起槍,在霧中來回掃視。
其他獵人見狀,也紛紛作出同樣的舉動。現場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風聲鶴唳。
「別回應牠。」我剛低聲警告,何正廷卻突然掙脫開我的手,竟想一個人獨自衝進霧中。
「這世上居然真的有這種怪物,不能留牠。」
「站住!你想獨自送頭嗎?」我冷冷地喝道:「別忘了牠的詭計,會專門誘惑獵物落單後再襲擊。」
何正廷聽聞,瞬間清醒過來。
然而下一秒,霧裡忽然傳出一聲更急切地呼喊。
「救命!」
這次的聲音,是昨晚坐在火堆說笑的年輕人之一。那聲音裡帶著顫抖,與剛才被模仿的語氣很不一樣。
「這次是真人在求救。」周嶽罵了一句,立刻就往前衝。
他這一動,也帶動了其他人敏感的神經,讓本就緊張的局勢直接變得失控。
我暗罵一聲,也只能跟著眾人一起跑。
霧裡的樹影像一排排沉默的牆,大家奔跑時踩斷枯枝的聲音,在林間不停炸開。
直到在某個時刻,一切又突然變得安靜。
跑在最前方的周嶽停下。
在他前方三步之遠,霧氣稍淡,露出躺在地上的某人。
果然是昨晚的其中一名年輕獵人。
只是此刻他的喉嚨被撕開,血液潺潺滲進落葉裡,那顏色暗得發黑。傷口處乾淨俐落,沒有發現多餘的撕扯。
他,是被一擊斃命的。
周嶽見狀,臉色發白。
何正廷慢慢走近,蹲下來進行檢查。
「血還是溫的。」他的語氣十分平淡。
這表示,學舌虎才剛離開。
我聽完,立刻環顧四周,但卻不見腳步亂竄的痕跡,也不見重物拖曳的痕跡。
也就是說,學舌虎當時,是藏在霧哩,趁著這個年輕獵人不注意時,瞬間出手,再瞬間離開。
果斷、狠辣。
最可怕的是,牠完全沒有留念,直接跑回霧裡躲藏起來。
很明顯,牠不是為了吃才出手,只是單純享受獵殺的過程。
「這種怪物,不能再留。」何正廷看著我,再次重複同樣的話。
我沉默,但心裡已經認同他說的話。
獵人與野獸,向來是為了生存在廝殺。誰殺死誰,都只是大自然的正常運行。
但一旦這種殺戮染上其他想法,就會讓一切都變味了。
就在眾人準備離開,跟其他隊伍報備時,周圍的霧裡突然傳出低低的笑聲。
不是野獸的低吼。
那是一種像喉嚨裡壓著氣流,勉強模擬出來的笑聲。
周嶽猛地轉身開槍。
槍聲震裂樹林,驚得周圍鳥群飛起。
但霧裡,卻什麼都沒有,只有震耳的回音在林間撞來撞去。
「這個該死的畜生,居然在嘲諷我們。」周嶽怒吼,他也知道剛才那槍不可能射中對方,但還是被激得忍不住出手。
不只是周嶽,就連我們的臉色也都跟著黑了不少。
這頭學舌虎,已經不是單純單模仿聲音,而是可以理解其中的含意,並且按照自己的意思展現出來。
將死去獵人的屍首搬回營地後,我們也帶來了自己的推測。
然後我們發現,不只是我們這支隊伍,就連其他兩隊也遭遇學舌虎襲擊。
一時之間,營地內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原本昨晚還能說笑的人,現在精神都變得很緊繃,就連說話都開始刻意壓低,深怕再被學舌虎聽去。
管事的表情倒是很平淡,他們早就知道這趟不可能沒有傷亡,或許在他們的預估中,在場的人恐怕最後都活不了幾個。
在將死去的獵人進行登記與處理後,他也與嚴啟城那邊溝通完畢。
只見他來到眾人面前,朗聲宣布新消息:「最新消息,捕捉活體的賞金再加倍。」
話音剛落,所有獵人都愣住了。
「翻倍?」周嶽皺眉,但眼神裡的貪婪是藏也藏不住。
管事點點頭,語氣平穩:「嚴先生說,那頭虎的價值超出預期,若能活捉,他願意將賞金再加一倍。」
果然,金錢是最有效的鎮定劑。隨著管事扔出這顆重磅炸彈,原本還動搖的獵人們,眼神又亮了起來。
對此,我只是冷眼旁觀。畢竟我從來就不打算活捉那頭怪物,所以無論賞金增加多少,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
況且剛才的行為已經證明一件事情——學舌虎只在牠認為勝率足夠的時候才會動手。現在敵暗我明,優勢始終把控在對方那邊。
何正廷也了過來,從他的表情來看,他應該也是跟我有相同的看法。
他淡淡地說:「設陷阱吧,總不能讓那頭怪物一直把控節奏。」
我點點頭,也覺得是時候扳回一城了。
我們很快找到白璃,請這位陷阱大師出手。
其實白璃一直在尋找適合設置陷阱的地點,此刻見我們找來,她連忙攤開地圖,在杉林中央圈出一塊地。
她侃侃而談地說:「這裡地勢微凹,四面樹密,能布置圍索。用重網加鐵鉤,可以製作滑輪機關。」
在陷阱方面,眾人之間屬她最擅長,所以聽完白璃的分析,大家都沒有意見。
確認陷阱的位置後,我看向眾人,認真叮囑:「從現在開始,少說完,尤其別喊彼此的姓名。」
「現在才說這話來得及嗎?」周嶽嗤笑。
我懶得理會,反正願意聽的就照做,不願意聽得隨他們意。
都是成年人的,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
下午,我們開始進行布置。
重網藏在落葉底下,四角連到粗繩,繩索繞過高枝,再接到人力拉動的機括。只要目標採中中心踏板,網就會瞬間收攏。
我親自檢查每一處固定點。
白璃在樹幹上加了倒刺鐵鉤,防止學舌虎被捉後掙脫出去。
此外,我們還刻意製造「破綻」。
幾名獵人被安排在稍遠處巡視,彼此刻意拉開距離。營地裡還故意留下一條「獨行路線」。
意外的是,周嶽居然自願擔任「誘餌」。
他一臉高傲地解釋:「如果牠真的只挑落單的人,那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儘管他的臉上掛著不屑,但手心其實留著汗。
我認真地回他:「你不是一個人,我們都會在。」
很快,天色漸暗,林子裡的光線被一點點抽走。
我伏在高處枝幹上,視線對準陷阱中心。何正廷在另一側,白璃守著機括。
就連其他人,也都各自守候在自己的位置藏身。
只有周嶽刻意在空地邊緣來回走動,偶爾發出抱怨。
「草!這地方真冷。」
「喂!有人嗎?」
他甚至故意提高音量,只為了演給學舌虎看。
時間在等待中被一分一秒拉長。
然後——風裡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
「周嶽……」那聲音很輕,幾乎像風吹動樹葉。
周嶽頓時身體一僵,因為那聲音跟他自己的音色極像,甚至連他說話前的習慣性短呼吸都模仿到了。
樹幹上,我的指尖收緊。我能感覺到,學舌虎的學習能力又更進步了。
很快,第二聲傳出,更是語氣自然,毫無破綻。
「你後面……」
周嶽差點就聽話回頭。但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潛意識拼命刻意身體本能行動。
下一秒,落葉中央微微下陷,一道巨大的黑影從霧裡撲出。那動作快得不像龐然巨獸,更像一團被壓縮過的力量體現。
幾乎是黑影落下的瞬間,白璃也跟著展開行動。
隨著機括猛然收緊,重網從四面騰起,瞬間罩下。
伴隨一聲沉悶的撞擊,林間炸開巨吼。這次不再是人聲,而是真正的虎嘯。
從這聲怒吼中,眾人聽出了震怒與驚慌,畢竟這應該是牠記憶中,第一次中了人類的陷阱。
捕獵者與獵物的身份,在這一刻徹底調換過來。
而當發現學舌虎被活捉的瞬間,我與何正廷下意識舉起了槍,準備將這頭怪物一舉射殺。然而可惜的是,我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手上的槍才剛舉起,一隻厚重的大手就猛地拍在肩膀上,直接打斷了我的動作。是之前在管事身邊緊戒的保鑣之一。他居然在不知不覺間,靜悄悄地來到我的身旁,甚至制止了我的行動。
抬頭望去,發現何正廷那邊同樣被一名保鑣強硬攔住。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導致我們射殺學舌虎的行動被迫告終。
至於其他獵人,他們根本沒有意識到學舌虎真正的危險性,只在乎那筆即將進入口袋的巨額賞金。
手裡的武器被保鑣收繳後,我與何正廷半推半就地與眾人會合。看著周圍興高采烈的人們,我倆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裡看出深深的無奈。
慶幸的是,對於我們想射殺學舌虎的舉動,管事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
網中,那頭龐大的身軀翻滾幾下,橘黑相間的皮毛在暮色裡閃動。牠張嘴咆哮,牙齒在火光裡發白。
從外觀上看,這頭學舌虎與正常老虎沒有太大居別,頂多就是身軀稍稍大了一些。
若真要說有什麼古怪的,還是那雙眼睛。除去一開始被陷阱捉住外,如今在那雙眼睛裡面,竟看不出半點慌亂。
反倒,似乎還帶了點審視與觀察。
這雙眼神,實在太人性化了。
讓任何人類見了,都忍不住感到不舒服。
周嶽走上前去,看了眼似乎已經認命的學舌虎,不禁發出嗤笑:「就這?我還以為有多難抓。野獸終究還是野獸。」
聽到這話,眾人也跟著鬆懈起來。
有人慶幸自己還活著。
有人開始討論要怎麼搬運。
也有人面露暢想,已經在思考領到賞金後該怎麼花。
但就在這時,網中的那頭虎,突然張開了嘴,發出一個熟悉的聲音。
「就這?」
那語氣、那音調、那態度,竟跟剛才周嶽說出口的話一模一樣。
眾人聽聞,全都下意識望向了周嶽,後者臉色僵硬,再次看向學舌虎時,看著對方那雙人性的眼睛,看著自己帶著一絲不屑時,沒來由的,頓時湧起一陣毛骨悚然。
緊接著,學舌虎再次開口,但用得是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最新消息,捕捉活體的賞金再加倍。」
這次,是管事的聲音,而且是他剛才在嚴啟城的指導下,專門用來鼓舞士氣的話。
聽到自己的聲音出現在一頭老虎身上,管事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儘管大家一直都知道,自己這次的目標,是一頭會說人話的老虎。但等到真的遇到,甚至像這樣親眼見證的時候,所有人的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股噁心。
看著所有人的臉色都因為牠的聲音而產生改變,明明被困在網裡,明明無法逃脫的學舌虎,卻還是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但卻充滿嘲諷。
似是在嘲笑,人類的自大。
就在這個眾人精神緊繃的時刻,遠處巡視的獵人突然大喊一聲。
「誰在那裡?!」
下一秒,一聲慘叫猛地傳來,突兀地迴盪在森林裡。
「草!怎麼回事?」周嶽低罵一聲,立刻提槍朝著慘叫的來源衝了過去。
望著周嶽離開的背影,學舌虎發出人類低低笑著的聲音,一雙眼睛挑釁般望著我,發出剛才傳來慘叫的那人的聲音。
「救我。」
「草!」何正廷已經承受不了這股壓迫,竟直接從保鑣那搶回自己的兩把短刀。在管事的驚怒聲中,果斷將刀刃插進學舌虎的腦袋。
霎那間,鮮血四濺。
直到臨死之前,學舌虎的眼神還是帶著濃烈的嘲諷,似在嘲笑何正廷的舉動,又或是其他的。
「你在幹什麼?」管事又驚又怒地跑到何正廷的面前,手指著對方顫抖不已。
不只是管事,就連其他獵人看著何正廷,眼神也隱隱流露幾分怒火。
畢竟學舌虎這一死,本來可以到手的賞金,可就瞬間縮水。
兩者差距實在太大,一時讓眾人接受不得。
何正廷可不管這些,用布擦了擦自己的短刀後,義正詞嚴地說道:「這種怪物,本來就不應該牠活下來。無論嚴富豪原本打算拿牠幹什麼,讓這種怪物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你……」
管事只覺得呼吸都快不順暢了,儘管他心裡也覺得留學舌虎這種怪物活著不妥,但他畢竟是嚴啟城的人,老闆想要什麼,他們這些下屬便要努力達成。
好不容易才活著這頭怪物,結果被何正廷這麼一搞,價值直接大打折扣。
然而就在他們雙方還想爭論的時候,朝著慘叫聲跑去的周嶽那邊,居然跟著傳來他的尖叫。而且那聲音,充滿著驚恐與絕望。
「不!」
聽著周嶽的喊聲,所有人的注意立刻都吸引過去。
緊接著,一個類似周嶽,但又不太相像的聲音,忽然在四周的森林響起。
「不。」
「野獸就是野獸。」
「就這?」
聽著周嶽的聲音此起彼落地從林間傳來,眾人又驚又怒,我也連忙從保鑣那邊取回自己的武器,跟著他們將槍頭紛紛指向外面。
「這是怎麼回事?」管事顯然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即便他的四周已經被保鑣團團包圍,但心裡卻完全沒有半點安全感。
雖然這是個問題,但問題的答案,其實非常簡單,簡單到沒有人願意承認。
「我們早該想到的。」我苦澀地咽了口唾沫,當時三支分散開來的隊伍居然都被學舌虎襲擊的時候,就已經說明一件事情,只是眾人都被潛意識的思維給固定住,所以從來沒有將答案往那方面去想。
學舌虎,從來就不只有一隻。
很快的,不只有周嶽的聲音,那些這幾年在森林裡遇難的、這幾天被殺害的,甚至是本人還站在這裡的人們的聲音,一個個地從林間傳出。那些聲音裡的語氣,或恐懼、或嘲諷、或憤怒,各式各樣的聲音,將我們這些人給通通包圍。
現在,捕獵者與獵物的身份,再次發生調換。
只是這一次,我們無法保證,自己能不能再次翻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