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牢中的伏地挺身
在景美軍法看守所不到五坪的悶熱牢房裡,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赤著膊,在馬桶旁一下又一下地做著伏地挺身。汗水沿著他寬闊的背脊滑落,滴在陰暗的地面上。他是黃信介,人稱「信介仙」。
牆外,他是叱吒風雲的黨外龍頭,是在演講台上用粗俗俚語讓萬人空巷的「大砲」;牆內,他只是一個被編號的囚徒。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那股來自民間的原始生命力。即使面對可能判處死刑的軍法大審,他依然要在這方寸之地,維持身體的強健與意志的清醒。這就是黃信介,一個集草莽氣息與政治智慧於一身的傳奇人物。
在地英雄的崛起:從大龍峒的少爺到街頭戰將
黃信介的故事,始於台北大龍峒。那是一個「十步一秀,五步一舉」文風鼎盛,卻又充滿械鬥草莽氣息的地方。身為富商黃火炎的二公子,黃信介從小家境優渥,甚至有專人接送上下學。然而,這位富家少爺並沒有走上養尊處優的道路,大龍峒保安宮廟口的講古、歌仔戲,以及街頭巷尾的俚語,滋養了他日後那種獨特的「江湖氣口」。
他從商屢敗,卻在為前輩李福春、高玉樹助選的鞭炮聲與群眾歡呼聲中,找到了靈魂的歸屬。他發現自己天生屬於群眾。他不是學者型的政治家,沒有華麗的詞藻,但他能用最通俗的比喻直指人心。他曾有名言譏諷花瓶政黨:「國民黨、青年黨、民社黨是廁所裡的花瓶,只是擺著好看而已。」 這種敢言、阿沙力的個性,讓他從台北市議會一路殺進立法院,成為那個戒嚴時代裡,敢於指著蔣經國鼻子質疑的「終身職立委」。
美麗島的祭典:街頭猛漢與法庭上的「頭痛」
1979 年,是台灣命運的轉折點,也是黃信介人生的分水嶺。作為「美麗島政團」的龍頭,他自嘲是「帽子」,負責出錢出力,保護底下的「頭腦」如張俊宏、姚嘉文等人。
高雄事件爆發當晚,面對失控的群眾與鎮暴部隊,他曾試圖力挽狂瀾喊道:「大家不要動,後果你要負責!」但歷史的巨輪已無法停下。被捕的那天清晨,他平靜地收拾牙刷、毛巾,還安慰女兒:「不要傷心,要笑,爸爸才不會難過。」
在軍法大審的法庭上,面對「推翻政府」的指控,黃信介展現了一種近乎黑色幽默的生存智慧。他說:「政府要讓我們做(推翻政府),我們也頭痛,不要說行政院長,就是國防部長給我做,我也頭痛。」 雖然有人批評他在法庭上不如施明德般視死如歸,但他坦承在疲勞轟炸的偵訊下,「生不如死」。然而,正是這段長達八年的牢獄歲月,加上他在獄中的絕食抗議,將這位昔日的「街頭猛漢」淬鍊成了受人景仰的民主受難者。

永遠的大老:大而化之背後的政治精算
1987 年,黃信介假釋出獄。面對人事已非的政局,他豪邁地宣稱:「我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我不在時,夥計當家,現在『頭家』回來了。」
他被尊稱為「永遠的大老」或「歐吉桑」,不僅因為他的資歷,更因為他那種「大而化之」卻又充滿智慧的領導風格。他視民進黨為自己的家業,自掏腰包資助黨務和候選人,甚至自稱花了上億元。面對黨內美麗島系與新潮流系的惡鬥,他像個大家長般周旋其中。他曾說:「我也不是反對台獨啊,差別只是你們坐的是飛機,我坐的是火車,目標都同款啊!」 這句話既安撫了激進派,也保留了政治迴旋的空間。
他看似口無遮攔,甚至曾在見李登輝總統時脫口而出「總統英明」,引發黨內譁然。但這正是黃信介的風格。他不拘泥於意識形態的潔癖,而在乎實際的政治推進。他深知自己在黨內「帽子」的角色,也就是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承受外來的打擊,保護黨內的菁英。

一個時代的溫暖符號
黃信介的一生,就是一部台灣民主運動的草根演進史。他沒有高深的理論,只有對土地與人民最直觀的熱愛。他從大龍峒的富家少爺,變成了黑牢中的政治犯,最終成為民進黨的壓艙石。
他曾豪邁地說:「我不得天下,誰得天下?」 雖然他最終沒有登上權力的頂峰,但他用他那胖胖的身軀、爽朗的笑聲,以及那句「歐吉桑」,溫暖了那個肅殺的年代。他留給台灣民主的,不只是民進黨這個政黨,更是一種寬容、豪爽,且充滿人情味的政治典範。在那個波瀾壯闊的歲月裡,他是永遠的「信介仙」,是台灣民主最接地氣的守護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