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晏已經三天沒有睡覺了。
準確地說,不是完全沒有。他在辦公桌上趴了兩次,每次大概四十分鐘,被電話或者同事的腳步聲吵醒。這種碎片化的假睡不但沒有緩解疲勞,反而讓他的太陽穴跳出了一種持續的鈍痛。
連環入室竊盜案已經持續了兩週。三個不同城區、七戶受害家庭、作案手法高度一致但始終抓不到突破口。他帶著整個刑警大隊連軸轉了七十二小時,從監控調閱到現場勘查到嫌疑人排查,每一條線索都差那麼一點。趙鉞在他辦公室門口探了個頭:「隊長,你今天到底回不回家?」
「再看看現場報告。」
「陸晏,」趙鉞換了稱呼,壓低了聲音,「你的眼睛已經紅得跟兔子一樣了。再不睡你明天就得去驗血看是不是靠咖啡因撐的。」
陸晏看了他一眼。趙鉞這個人嘴上總愛吐槽,但每次吐槽的時機都恰好是他真的需要被提醒的時候。
「我回去了。」他最終說。
但他沒有回家。
他開車繞了半個城,最後停在了老城區東入口的巷子邊。
凌晨一點的老城區安靜得像一座沉睡的化石。石板路上只有路燈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沿著那條已經走了無數遍的路線——穿過小廣場、選最窄的巷子、繞過爬牆虎的牆角——推開了那扇門。
石屋裡面比外面暖。他沒有開吊燈,只打開了吧檯下方的一盞小夜燈。暖橘色的光在檯面上鋪開一小片,剛好照亮磨豆機和手沖壺的輪廓。
年糕從書架底層的縫隙裡鑽出來,跳上吧檯,用頭蹭了蹭他的手背。
陸晏摸了摸貓,然後開始磨豆。
凌晨一點沖咖啡不是為了提神。三天沒睡的身體已經過了需要咖啡因的階段,神經被疲勞本身撐著,清醒反而成了一種慣性。他沖這杯咖啡,只是因為手沖的過程能讓他的腦子從案件的細節裡暫時抽離出來。
磨豆。燒水。悶蒸。注水。
呼吸跟著水流的節奏慢下來。肩膀上的張力一點一點地卸掉。
他選的是巴西喜拉朵——低酸、醇厚、帶著堅果和巧克力的沉穩基底。不需要費腦子去品味複雜的風味層次,只需要讓那股溫暖的苦意穩穩地待在口腔裡就好。
沖完之後他沒有坐在吧檯後面。他端著杯子走到窗邊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就是蘇糖上次發現他受傷時的那張。沙發很舊,皮面的顏色已經磨得發白,但坐上去的時候身體會被整個吞進去,像陷入一團柔軟的雲。
他喝了一口咖啡。
然後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
不是睏。是那種連續高壓之後,身體終於確認了「你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後的自動放鬆。肌肉在鬆弛,思緒在渙散,案件的細節像退潮一樣從腦子裡撤離。
年糕跳到了他的大腿上,蜷成了一團,體溫透過褲子的布料傳過來,暖暖的。
陸晏的眼皮越來越重。
他想到了一件完全跟案件無關的事——上週六蘇糖帶來的那碗桂花酒釀湯圓。不是小棠做的精緻甜點,也不是什麼稀罕的配方,就是一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甜湯。
但他喝完的時候,胃裡暖了很久。
不只是溫度上的暖。
是那種「有人記得你需要喝點甜的」的暖。
手裡的咖啡杯微微傾斜。他在陷入睡眠的最後一秒鐘把杯子放上了旁邊的小茶几。
陸晏在凌晨一點十五分終於睡著了。
*
蘇糖是在週六下午兩點推開門的時候發現他的。
不是在吧檯後面,而是窩在休息室的單人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長袖——大熱天穿長袖讓蘇糖皺了皺眉——整個人深深地陷在沙發裡,頭側向一邊,右手垂在沙發外側,手指幾乎碰到地板。年糕趴在他的腿上,見蘇糖進來,豎了豎耳朵,然後又把頭埋了回去。
他睡著了。
蘇糖站在休息室門口,不敢動。
她從來沒有見過陸晏睡著的樣子。他清醒的時候永遠是繃著的——不是肉眼可見的緊張,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警覺感,好像隨時準備應對什麼突發狀況。即使在泡咖啡那種最放鬆的時刻,他的肩線依然是直的,動作裡始終帶著一種控制力。
但現在——
眉心的那道紋路鬆開了。嘴唇不再抿成一條直線,微微張開著,能看見均勻的呼吸在胸腔裡起伏。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解除了武裝。
蘇糖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外側有一塊青紫色的瘀痕,從袖口邊緣露出來一小截。不是很大,但顏色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撞擊或者壓住過的痕跡。
不像是做咖啡能弄出來的傷。
她沒有叫醒他。
她輕手輕腳地退出了休息室,走到吧檯後面。她來這裡已經很多次了,陸晏的器具擺放位置她基本都記住了——密封罐在左邊第二層架子上,手沖壺掛在牆上的掛鉤,濾紙在抽屜裡,磨豆機在檯面正中央。
她不會沖咖啡。
但她會別的。
她打開帆布包,拿出了今天帶來的東西——不是小棠的精緻甜點,而是一個保溫飯盒。裡面是她昨晚在家自己煮的——紅豆紫米粥,加了一點冰糖和桂圓。
她媽教她的方子。「睡不好的人要吃紅豆桂圓,養血安神。」
她把保溫飯盒放在吧檯上,又從包裡翻出一張便利貼和一支筆,想了想,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粥在飯盒裡,微波加熱兩分鐘就好。你看起來很累。好好睡,我下週再來。——蘇糖」
她把便利貼貼在保溫飯盒的蓋子上。
然後她又站了一會兒。
吧檯上的那本手寫咖啡筆記本攤開著,翻到了最新的一頁。蘇糖的目光不自覺地掃了過去——她不是故意偷看,只是筆記本就那樣大喇喇地攤在那裡。
她看見了幾行新的字跡。
日期是這週三。內容不是咖啡配方,而是兩行潦草的、跟平時工整字跡完全不同的字:
「第七天。沒有進展。」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盲區。換思路。」
蘇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不像是在記錄咖啡。這更像是某種……工作筆記?
她沒有繼續往下看。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然後她最後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陸晏依然深深地陷在沙發裡,呼吸均勻得像海浪。年糕抬頭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瞳孔在暗處發著微光,像是在說:放心,我看著他。
蘇糖笑了笑,摸了摸年糕的耳朵——隔空的,沒有真的碰到。
她轉身輕輕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
巷子裡很安靜。蟬鳴和遠處的車聲被石牆擋在了外面。
蘇糖站在門口,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陸晏做什麼工作。
他們認識了兩個多月,她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咖啡口味、他的貓的名字、他的筆記本裡記了什麼。但她完全不知道他每天離開這間咖啡館之後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會三天不睡覺、為什麼手腕上會有瘀傷、為什麼筆記本裡會出現「第七天沒有進展」這種跟咖啡完全無關的話。
他有另一個她看不見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讓他失眠、疲憊、身上帶著傷。
蘇糖深吸了一口氣。巷子裡的空氣帶著午後的熱意和石牆的涼意,混在一起,有一種奇妙的溫度。
她沒有聞到雪松味。
因為今天她沒有走到他身邊。
她把這口氣吐出來,轉身沿著巷子往回走。
走了大概十步,她停下來,轉身回去,在門口又加了一張便利貼:
「P.S. 如果你醒了覺得還是睡不著,可以看看我的新影片。很無聊,但是催眠效果一流。——無糖不歡」
她把便利貼貼在門框上,這次笑了出來。
然後才真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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