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瀾城熱得像一鍋滾水。
老城區的石板路面被太陽曬成了鐵板燒,空氣裡的水蒸氣肉眼可見,走路都像在游泳。蘇糖穿著最薄的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短褲,帆布鞋換成了涼拖,丸子頭紮到了頭頂的最高處——饒是如此,從老城區東入口走到「無名」的二十五分鐘路程,她還是走出了一身汗。
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涼意撲面而來。不是冷氣。這間老石屋沒有安裝空調。涼意來自石牆本身——厚達半公尺的老石牆在夏天是天然的隔熱層,加上木地板和挑高的空間,室內溫度比室外低了至少七、八度。
蘇糖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年糕今天躺在落地書架最底層的格子裡,整個身體塞進了一排書和牆壁之間的縫隙——大概是那裡最涼快。看見蘇糖進來,牠連動都沒動,只是尾巴尖輕輕晃了兩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吧檯上有一個她沒見過的東西——一個玻璃量杯裡裝滿了冰塊,晶瑩剔透的冰塊在杯壁上凝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旁邊放著陸晏的白色窄口杯,裡面盛著深棕色的液體,上層浮著一層冰霧。
冰美式。
蘇糖愣住了。
從她認識陸晏到現在,他沖的每一杯咖啡都是熱的。手沖、虹吸、法壓壺——全部是熱飲。她從來沒見他做過冰的。
「你今天喝冰的?」
陸晏從吧檯後方的小冰箱裡取出一個方形的矽膠冰模,裡面是六顆完美的大冰球。他把其中兩顆放進她的淺灰色陶杯裡——冰球大得剛好卡在杯口,融化的速度會很慢,不會快速稀釋咖啡。
然後他從一個玻璃壺裡倒出預先萃取好的咖啡液,讓深色的液體沿著冰球的弧面緩緩流下,在杯底形成漸層。
「今天三十七度。」他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到天氣。蘇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在陸晏的世界裡,「提到天氣」大概等同於「表達關心」。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冰咖啡的風味跟熱的完全是兩個世界。低溫壓住了酸度和香氣的揮發,但把甜感和醇厚度放大了。入口是冰涼的衝擊,然後是巧克力和焦糖的厚重基底,尾韻帶著一絲乾淨的柑橘酸。冰球融化的速度恰到好處——每喝一口,咖啡的味道都在微妙地變化,像一支曲子的不同段落。
「好喝。」她由衷地說,「但跟你的熱手沖感覺很不一樣。」
「冰的藏拙。」他說,「溫度低的時候很多瑕疵嚐不出來。所以真正考驗水平的永遠是熱飲。」
「那你為什麼今天做冰的?」
他看了她一眼。
「你從外面走了二十五分鐘。」
蘇糖呆了一秒。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短袖衫的後背還有一片沒乾的汗漬,額頭上的碎髮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手臂因為暴曬泛著粉紅色。
他是因為她。
因為她在三十七度的高溫裡走了二十五分鐘過來,所以他今天破例做了冰的。
蘇糖把臉埋進了冰涼的陶杯裡,用力喝了一大口。冰咖啡的涼意從喉嚨一路降到胃裡,但她覺得臉上的溫度反而升高了。
「你臉很紅。」他說。
「中暑。」她飛快地回答。
陸晏看了她兩秒鐘,沒有拆穿。
蘇糖決定用甜食轉移話題。
「今天帶了一個特別的。」她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隔熱袋——為了防止甜點在三十七度的室外融化成一灘糊,她特地買了帶冰袋的保溫袋。
打開袋子,裡面是一排排金黃色的貝殼形小蛋糕。
「瑪德蓮?」陸晏認出了形狀。
「不是普通的瑪德蓮。」蘇糖的語氣帶上了一種展示新玩具的興奮,「這是我跟小棠合作研發的新口味——海鹽瑪德蓮。」
她解釋道:蛋糕體是經典的法式瑪德蓮配方,但在麵糊裡加了一小撮法國灰海鹽和一點點海藻粉。烤出來之後,原本的奶油甜香裡多了一層鹹鮮的底韻,像是在甜蜜裡埋了一粒沙——不會搶戲,但會讓整個味覺層次變得更立體。
「這是要上架的商品嗎?」
「不,這是我的 Vlog 企劃——『無糖不歡的實驗甜點』系列。每一期我跟小棠研發一款非傳統口味的甜點,然後在你這裡配咖啡做測試。」
她說到「你這裡」的時候,發現這三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異常自然。好像這間咖啡館已經變成了一個跟「她的工作室」和「媽媽的甜品店」一樣熟悉的座標。
陸晏拿起一塊海鹽瑪德蓮,放進嘴裡。
蘇糖看著他咀嚼。
「鹹甜的平衡點抓得很準,」他說,「海鹽的顆粒感還在,沒有完全融進麵糊——這是刻意的?」
「對!就是要保留那個咬到鹽粒的瞬間驚喜。」蘇糖興奮地點頭,「你嚐到了——」
「配冰美式。」
他沒等她問就直接給了配對建議。
「海鹽會放大冰咖啡的甜感,同時壓住酸度。瑪德蓮的奶油油脂可以在口腔裡形成一層包裹感,讓咖啡的苦尾韻不會太突兀。」
蘇糖立刻咬了一口海鹽瑪德蓮,然後灌了一口冰美式。
鹹。甜。苦。涼。
四種味道在口腔裡撞擊,然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像四個原本不認識的樂手突然合奏出了一段即興爵士,混亂但和諧,每個音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天吶。」她閉上眼睛。
「配上了?」
「完美配上了。」她睜開眼,看見陸晏的手肘撐在吧檯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檯面上輕輕敲著節拍,像是他也在心裡回味那個味道的共振。
那個動作很輕、很隨意,但蘇糖覺得那是她見過的、他最接近「放鬆」的時刻。
不是冷漠的放鬆,是真正的、卸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放鬆。
「陸晏。」
「嗯。」
「你快樂嗎?」
問出口之後她立刻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突兀了,完全不像是在聊甜點和咖啡的語境裡該出現的。
他的手指停了。
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你問這個幹嘛?」
「因為你剛才在打拍子。」她老實說,「你平時從來不這樣。」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他站直了身體,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本小冊子——蘇糖之前沒有注意到這個東西。那是一本手寫的筆記本,封面磨損嚴重,邊角翻捲。他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她面前。
蘇糖低頭看。
是手寫的字。工整但有力的字跡,記錄的全是咖啡相關的內容——豆種、烘焙度、水溫、研磨度、萃取時間、風味描述。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個日期。
最近的幾行多了一欄新的內容,標題是「配對」。
上面寫著:
「焦糖可麗露 × 耶加雪菲日曬——互補。焦糖微苦壓果酸,卡士達奶甜托花香。」
「巴斯克乳酪蛋糕 × 曼特寧——同調。油脂接苦底,焦化層同頻。」
「法式松露巧克力 × 巴拿馬藝伎——需修正。巧克力苦度過高,中段塌。建議改配淺焙果酸系。」
蘇糖的心跳在看到這些文字的時候慢了一拍。
他不只是「配合」她帶甜點來試配——他在認真記錄。每一次的配對結果,每一個風味上的觀察,全部用手寫的方式記了下來。
那些她每週帶來的甜食,對他而言不只是「有人帶來的東西」。
它們被寫進了他的咖啡筆記裡,跟他的豆子、他的水溫、他的萃取參數並列。
「你問我快不快樂,」他把筆記本收了回去,合上,放回架子上,「沖咖啡的時候是平靜。但有東西可以配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
蘇糖等了一會兒。
他最終只說了三個字:「比較好。」
比較好。
不是「快樂」。是「比較好」。
像是在一杯一直都只有苦的咖啡裡,終於加了一點甜。不是翻天覆地的改變,只是「比較好」。
蘇糖忽然覺得鼻子有一點酸。
她低頭猛灌了一大口冰美式,冰涼的液體沖過喉嚨,把那股微微的酸意壓了回去。
「那我下次帶更好吃的來。」她笑著說,聲音穩穩的。
窗外的蟬鳴像一把不停歇的電鋸,但在石牆裡面,一切都是安靜的。
冰球在杯子裡慢慢融化,咖啡的顏色從深棕漸漸變成了淡褐。年糕從書架的縫隙裡鑽了出來,跳到蘇糖的膝蓋上,卷成一個毛球。
蘇糖一手摸著貓,一手端著杯子,在三十七度的盛夏裡,喝著一杯為她破例做的冰美式,吃著她自己研發的海鹽瑪德蓮,坐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
比較好。
她想,確實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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