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穿上
林志豪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穿上那條褲子的。
不是他的褲子。
他的褲子是深藍色的牛仔褲，穿了兩年，膝蓋的地方已經磨白了。而這條——這條是突然出現在他衣櫃裡的。
那天晚上，志豪加班到半夜。回到家已經兩點多，洗了澡，準備睡覺。
打開衣櫃要拿睡衣的時候，他看見一條褲子掛在那裡。
黑色的。西裝褲的款式，燙得很平整。掛在他的牛仔褲旁邊，像一直都在那裡。
志豪愣住。
他不記得有這條褲子。
他拿出來看。是新的。吊牌還在——一個他沒聽過的牌子，上面寫著法文還是義大利文。
他翻了翻褲子，找標籤。
標籤上寫著尺寸：32腰。
和他的尺寸一模一樣。
他想了想，也許是媽媽買的。也許是前女友寄回來的。也許是——不知道。
他把它掛回去，關上衣櫃，睡覺。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感覺有人在碰他的腳。
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往下看。
沒有人。
只有他的腳露在被子外面。
腳上——穿著那條黑色長褲。
志豪坐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條褲子，好好地穿在他身上。
他明明沒有穿。
他明明把它掛回衣櫃裡。
怎麼會在這裡？
他脫掉褲子，丟在床邊。
躺下來，繼續睡。
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那條褲子——又穿回他身上了。
他猛地睜開眼。
褲子回來了。
不是他自己穿的。是——它自己爬上來的。
志豪跳下床，把那條褲子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就是一條普通的黑色長褲。
但當他摸到褲子口袋的時候，他摸到一個東西。
一張紙條。
他拿出來。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用原子筆，字跡很潦草：
**「幫我走到。」**
志豪看著那行字，手心開始發冷。
走到哪裡？
誰在走？
他抬頭看四周。
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
但他感覺——還有別人。
在看他。
### 第二章、步伐
隔天早上，志豪把那條褲子拿去洗衣店。
不是要洗。是要問。
洗衣店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經驗很豐富。
「老闆娘，請問這條褲子，你看得出是什麼來歷嗎？」
老闆娘接過褲子，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老東西了。」她說。
「老東西？」
「對。款式是二十年前的。布料也是。」她指了指褲腳，「你看這裡，這種縫法，現在很少見了。」
志豪看著那個褲腳。
確實和一般的褲子不一樣。縫線很密，很整齊。
「這種褲子——通常是做什麼穿的？」
老闆娘想了想。
「上班穿的。以前的公司行號，員工都穿這種。」她說，「也有人穿來相親、結婚、辦喪事。」
志豪愣住。
「辦喪事？」
「對。以前人走的時候，會穿這種褲子。」她說，「體面一點。」
志豪看著那條褲子，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它帶回家。
不是想留。是不敢丟。
他把褲子放在客廳茶几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醒了。
走到客廳。
褲子不見了。
他回頭看自己。
穿在他身上。
和昨晚一樣。
他脫下來，丟在地上。
走回房間。
躺下。
閉眼。
三分鐘後，褲子又穿回來了。
志豪坐起來。
他知道——這條褲子，不是普通的褲子。
它想讓他穿。
它想讓他——走到哪裡。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穿好褲子，打開門。
走出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但他的腳自己動了。
一步一步。
走下樓梯。
走出公寓。
走進夜色裡。
### 第三章、路口
志豪一直走。
穿過巷子。穿過大街。穿過公園。穿過橋。
他的腳不聽使喚。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像有人在用他的腿走路。
凌晨四點多，他停下來。
在一個路口。
一個很普通的路口。有紅綠燈。有便利商店。有幾輛計程車經過。
志豪站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要停。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旁邊傳來。
一個老人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志豪轉頭。
路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很老了，白頭髮，駝著背，穿著舊舊的外套。
他在看著志豪。
看著他腿上的那條褲子。
志豪走過去。
「你——認識這條褲子？」
老人點頭。
「那是我的。」
志豪愣住。
「你的？」
「四十年前。」老人說，「我在這裡等一個人。」
志豪看著他。
「等誰？」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條褲子，很久很久。
「她沒來。」他說，「我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沒來。」
志豪沒有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出車禍了。」老人說，「就在這個路口。」
志豪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條褲子——穿在他腿上。
四十年前，這個老人穿著它，在這裡等人。
等到天亮。
等到一輩子。
「你——」志豪問，「你還在等她？」
老人搖頭。
「我等了四十年。」他說，「等到我死的那天。」
志豪愣住。
死的那天？
他看著那個老人。
「你是——」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
「我在這裡等她。等了四十年。」他說，「但她一直沒來。」
志豪後退一步。
「她——」
「她在對面。」老人說，「那天晚上，她在對面。要過來找我的時候，被車撞了。」
志豪轉頭看那個路口。
對面是一家便利商店。燈火通明。
四十年前，一個年輕女人，要過馬路來找她等的人。
沒有過來。
永遠沒有過來。
「她現在——」
「也在這裡。」老人說，「在對面。」
志豪看著那個路口。
看不見任何人。
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
有一個同樣在等的靈魂。
等了四十年。
隔著一條馬路。
永遠過不來。
### 第四章、對面
志豪站在路口，很久很久。
老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對面。
「你想過去嗎？」志豪問。
老人搖頭。
「過去不了。」他說，「我在這裡，她在對面。中間那條路——我們走不過去。」
志豪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條褲子——還穿在他腿上。
他忽然懂了。
這條褲子，不是要他穿。
是要他——幫他們走。
「我幫你們。」他說。
老人抬頭看他。
「什麼？」
「我幫你們走。」志豪說，「穿著這條褲子，走過去。」
老人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謝謝你。」
志豪邁開腳步。
走向那個路口。
紅綠燈是紅的。
但他沒有停。
他走過斑馬線。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感覺到兩個東西。
左邊，有一個人在跟著他走。
右邊，也有一個人在跟著他走。
一個老人。一個年輕女人。
他們牽著手。
走過那條等了四十年的馬路。
走到對面。
志豪停下來。
回頭看。
路口空無一人。
只有那盞紅綠燈，從紅變綠。
從綠變紅。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那條褲子——不見了。
### 第五章、歸還
志豪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很久很久。
凌晨四點多的街頭，沒有什麼人。
只有一輛計程車慢慢開過。
他摸了摸自己的腿。
褲子真的不見了。
不是脫掉。是消失了。
連同那張紙條——「幫我走到」——一起消失了。
他走回對面。
那張長椅還在。但老人不在了。
只有一張照片，放在椅子上。
他撿起來。
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邊角脆脆的。
照片裡，一男一女，年輕的時候，站在這個路口，對著鏡頭笑。
男的，穿著那條黑色長褲。
女的，穿著一件白色的洋裝。
他們笑得很開心。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我們約好，永遠不分開。」**
志豪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收進口袋。
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別沉。
沒有夢。沒有腳步聲。沒有褲子自己爬上來。
隔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
他走到衣櫃前，打開。
那條黑色長褲——掛在那裡。
和他的牛仔褲並排。
像一直都在那裡。
志豪拿出來看。
吊牌還在。標籤還在。什麼都沒變。
但口袋裡——多了一張紙條。
他拿出來。
新紙條上寫著：
**「謝謝你。我們在一起了。」**
志豪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把紙條放回去。
把褲子掛回衣櫃。
關上門。
他知道——
這條褲子，以後不會再自己動了。
因為穿它的人，已經走到該去的地方了。
但它會留在這裡。
等人發現。
等人穿上。
等人——幫下一個走不到的人，走完那條路。
### 第六章、傳下去
三個月後。
志豪還住在那間公寓。
那條褲子——一直掛在衣櫃裡。
他偶爾會拿出來看。
沒有異常。沒有紙條。沒有半夜自己穿到他身上。
但他知道，它在等。
等對的人。
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
回到家已經凌晨兩點多。
爬上樓梯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他的門口。
二十出頭，瘦瘦的，臉色很差。
志豪走過去。
「你怎麼了？」
年輕人抬頭看他。
「我——不知道去哪裡。」
志豪看著他。
「你家在哪裡？」
年輕人搖頭。
「不知道。我找不到。」
志豪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打開門。
「進來吧。」
年輕人走進去。
志豪給他倒了杯水。
「你——發生了什麼事？」
年輕人想了很久。
「我忘了。」他說，「只記得要等人。」
志豪愣住。
等人？
在哪裡等？
等誰？
他想起那條褲子。
想起那個路口。
想起那對等了四十年的老人。
他走進房間，打開衣櫃。
那條黑色長褲——掛在那裡。
他拿出來。
遞給年輕人。
「穿上。」
年輕人看著那條褲子。
「這是——」
「有人要你幫他們走。」志豪說，「穿上，你就知道了。」
年輕人接過褲子。
猶豫了一下。
穿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他站起來。
走向門口。
志豪跟著他。
他們走下樓。走出公寓。走過大街。走到一個路口。
那個路口。
四十年前的那個路口。
年輕人停下來。
他看著對面。
那裡，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年輕的。
穿著黑色長褲和白色洋裝。
對著他笑。
年輕人邁開腳步。
走過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回頭看志豪。
笑了。
然後他繼續走。
走到對面。
和那兩個人站在一起。
三個人，對著志豪揮手。
志豪也揮手。
然後他們消失了。
路口恢復安靜。
只剩那盞紅綠燈，從紅變綠。
從綠變紅。
志豪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家。
打開衣櫃。
那條褲子——回來了。
掛在那裡。
和他的牛仔褲並排。
像一直都在。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裡面有一張紙條。
他拿出來。
新紙條上寫著：
**「下一個，換你了。」**
志豪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知道——
有一天，他也會穿上這條褲子。
走到某個路口。
去接某個人。
或者，被某個人接走。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還要等。
等那個人出現。
等那個人——需要他幫忙走完最後那條路。
### 尾聲
十年後。
志豪老了。
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也慢了。
但他還住在那間公寓裡。
那條褲子——還掛在衣櫃裡。
十年來，他幫七個人穿過它。
七個迷路的人。
七個找不到路的人。
七個需要有人幫他們走到對面的人。
每一個，都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穿上它。
每一個，都走到那個路口。
每一個，都看見等他們的人。
每一個，都笑著離開。
現在，衣櫃裡只剩一條褲子。
他的牛仔褲早就穿破了，丟掉了。
但那條黑色長褲——還在。
像一直都在。
一天晚上，志豪躺在床上，睡不著。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衣櫃裡傳來。
他下床，打開衣櫃。
那條褲子——自己飄了起來。
穿在他身上。
不是他自己穿的。是它自己穿上的。
志豪笑了。
「終於輪到我了。」
他走出門。
走下樓。
走過大街。
走到那個路口。
對面，站著很多人。
七個人。他幫過的七個人。
還有兩個老人——那第一對，等了四十年的。
他們都在笑。
在等他。
志豪邁開腳步。
走過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回頭看。
那條褲子——從他腿上滑落。
掉在斑馬線上。
他沒有撿。
因為他不需要了。
他走到對面。
八個人圍著他。
老人說：「歡迎。」
志豪笑了。
他回頭看那個路口。
那條褲子，還躺在那裡。
等著下一個人。
等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