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間內的氣氛,因為玥映嵐那句帶著酸味的話語,而降到了冰點。
闕恆遠感覺到右手邊的千慕羽像是示威般,將腦袋更深地埋進了他的大腿側,而左手邊,玥映嵐那雙因為發燒,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眸,正盯著他。「我……我先去幫映嵐拿毛巾。」
闕恆遠被盯得心慌,下意識地想抽身,卻發現千慕羽拽著他衣角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要走……恆遠,再一下下就好……」
千慕羽細碎的呻吟聲聽起來既虛弱又令人心碎,那種完全交出防禦的姿態,讓闕恆遠根本無法拒絕。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刻,木拉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悅清禾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散發著淡淡清香的沖繩苦瓜與醃漬物走了進來。
她看著房內這幅略顯混亂的畫面——闕恆遠坐在兩個女孩的被窩中間,兩手都不得空閒,而玥映嵐正一臉幽怨。
悅清禾的神情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優雅地跪坐下來,將托盤放在一旁。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玥映嵐的額頭,動作自然而流暢。
「映嵐,燒好像退了一點,但還是要多喝點水。」
「恆遠,你先去幫凝雪吧,」
「她一個人在客廳對帳,情緒好像不太對勁,這裡交給我就好。」
悅清禾的話語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從闕恆遠手中接過揉肚子的工作,那雙溫柔的手覆在千慕羽的小腹上,力道竟然比闕恆遠還要精準。
千慕羽雖然還有些依依不捨,但在悅清禾那種大姊姊般的安撫下,也只能乖乖地閉上眼睛。
闕恆遠如獲大赦般站起身,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坐而有些發麻。
他走出臥室,拉上門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悅清禾輕柔的聲音:
「玥映嵐,來,先把這杯溫水喝了,我幫妳按按頭。」
走廊上,潮濕的氣息讓木地板顯得有些打滑。
他走到客廳,看見伊凝雪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矮桌前,但她面前的帳本已經被闔上了。
她正盯著窗外傾盆的大雨發呆,手裡握著一枝筆,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
「凝雪?」
闕恆遠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伊凝雪沒有轉頭,聲音低沉且帶著一絲沙啞,
「闕恆遠,你覺不覺得,我們像是在這棟破房子裡等死?」
「妳在說什麼?」
闕恆遠走到她身邊坐下。
「商品進不來,運費降不下來,現在連她們兩個都倒下了。」
伊凝雪轉過臉,眼神裡滿是闕恆遠從未見過的絕望,
「剛才我算了最後一遍,如果下週我們還是找不到那家批發包裝行,或者我們沒辦法把單價提高,我們的錢……最多只能撐到十月中。」
她纖細的肩膀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顫抖。
闕恆遠看著她,這個平時最理智、最強悍的女孩,此刻在暴雨的背景音下,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給予安慰,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停在了半空中。
客廳的收音機正放著幾年前的流行樂,慵懶的沖繩曲調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嘲諷。
這個五人的夢想空間,在這一刻,除了生理的病痛,還被現實的殘酷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客廳裡的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伊凝雪那句「等死」兩字,在狹小的空間裡不斷回盪,震得闕恆遠胸口發悶。
他懸在半空中的手最終還是落了下來,輕輕搭在伊凝雪那瘦削而冰冷的肩膀上。
「凝雪,看著我。」
闕恆遠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試圖穩住大局的壓抑。
伊凝雪緩緩轉過頭,平日裡那雙透著理性光芒的眼眸,此刻卻被一層薄薄的水霧覆蓋,顯得空洞而無助。
她沒有推開闕恆遠的手,反而像是渴求最後一絲溫度般,肩膀不自覺地往他的掌心縮了縮過去。
「恆遠,我真的算不動了……」
她聲音顫抖,隨即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淒涼,
「我一直以為只要計算精確,」
「只要我們夠努力、夠認真,就能在這裡活下去。」
「但現實是,一場病、一場雨,就能把我們所有的預算都燒光。」
「我們每寄回台灣的每一箱貨物,利潤竟然還不夠付慕羽的一盒止痛藥。」
闕恆遠看著她蒼白的臉頰,心裡一陣揪痛。
他知道伊凝雪承受的壓力,是所有人的總和,她是這台搖搖欲墜的夢想機器的最後一道保險。
他突然用力,將伊凝雪拉進懷裡。
伊凝雪的身體瞬間僵硬,但在接觸到闕恆遠胸口熱度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偽裝與堅持瞬間崩潰。
她把臉埋進闕恆遠的肩膀,雙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襯衫後背,壓抑地抽泣起來。
那種無聲的哭泣,比放聲大哭更讓闕恆遠感到心碎。
「別怕,我在這裡。」
闕恆遠低聲呢喃,下巴抵在她的髮旋上,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帶著墨水與濕氣的味道,
「明天雨一停,我就去國際通那幾家材料行一家一家問。」
「包裝資材的事情我來解決,妳只要負責看好數字就好。」
「可是……」
伊凝雪抽抽搭搭地想反駁。
「沒有可是。」
闕恆遠打斷了她,大手在她的背後有規律地輕撫著,試圖平復她的呼吸,
「我們還有清禾做的滷肉呢,」
「另外,這間房雖然破,但至少還能遮風避雨的屋子。」
「只要我們五個人還在一起,就還沒到絕路。」
這時,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悅清禾拉開了門,手裡拿著剛換下來的濕毛巾。
她看見相擁的兩人,動作頓了一下,但眼神裡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深沉的憂慮與體諒。
她安靜地走到兩人身邊,放下毛巾,伸手輕輕覆在伊凝雪顫抖的手背上,又抬頭看了看闕恆遠,眼神交匯間,傳遞了一種只有他們能懂的默契。
「粥煮好了,凝雪,妳也喝一點吧。」
悅清禾的聲音輕柔如羽毛,
「慕羽和玥映嵐都睡沉了,剩下的事情,我們三個一起商量吧。」
在這場快淹沒那霸的暴雨中,在這間悶熱潮濕的舊民宅裡,三個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交疊。
雖然前路依舊模糊,但在這一刻,肢體交融的溫度與彼此依賴的力量,成了對抗絕望唯一的武器。
窗外的雷聲依舊轟隆不停,但室內的氣息卻在那種極致的情感拉扯中,找回了一絲微弱的平衡。
客廳裡,那盞昏黃的吊燈因為電壓不穩而輕微閃爍著,發出極細小的「滋滋」聲。
伊凝雪已經止住了哭泣,但她依然維持著靠在闕恆遠肩膀上的姿勢,雙眼無神地盯著榻榻米上的紋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闕恆遠的衣角,那種劫後餘生般的依賴感,讓空氣中充滿了令人鼻酸的酸澀。
悅清禾端著三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走過來,碗底與木地板接觸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跪坐在一旁,先遞了一碗給伊凝雪,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照顧受傷的小動物。
「先吃點東西吧,凝雪。」
「肚子空空的,想出來的事情也是苦的。」
悅清禾輕聲說著,順手也遞了一碗給闕恆遠。
闕恆遠接過碗,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度,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其實也冷得出奇。
他看著悅清禾,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病態的透明,那雙總是大而溫柔的眼眸底下,此刻也掛著淡淡的青色陰影。
「清禾,妳也坐下來吃。」
「忙了一整天,妳都沒停過。」
闕恆遠騰出一隻手,輕輕拉住悅清禾的衣袖。
悅清禾愣了一下,隨即順從地坐了下來。
三個人圍著那張擺滿帳單與雜物的矮桌,在沉悶的雨夜裡機械式地喝著粥。
白粥的味道很淡,只有一點點海鹽和薑絲的香氣,卻在這種極度壓抑的時刻,帶給了他們最真實的支撐力。
「恆遠……」
伊凝雪喝了幾口粥,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聲音依舊帶著沙啞,
「明早如果雨停了,我跟你一起去國際通。」
「我不能只坐在這裡算那些該死的數字,」
「我要親眼去看看那些包裝材料的規格。」
「既然要改模式,成本計算必須精確到每一公分。」
她抬起頭,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絲理性的火花,雖然眼眶還紅腫著,但那種不服輸的精神又回到了她身上。
「好,我們一起去。」
闕恆遠點了點頭,轉向悅清禾,
「那慕羽和映嵐……」
「我留下來照顧她們吧。」
悅清禾放下碗,伸手幫闕恆遠理了理被凝雪壓皺的領口,動作細膩而自然,帶著一種正宮般的沉穩氣場,
「慕羽的藥效應該快退了,半夜可能會再鬧一次痛;」
「映嵐的熱度雖然退了,但身體還很虛。」
「你們放心去辦正事吧,家裡還有我。」
就在這時,隔壁臥室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接著是千慕羽一聲低促的驚叫。
「怎麼了?」
闕恆遠猛地站起身,卻因為動作太快撞到了膝蓋,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顧不得疼痛,大步跨向臥室。
推開門一看,只見千慕羽整個人跌坐在榻榻米邊緣,試圖去撿掉在地上的水杯,卻因為腹部的劇痛而蜷縮成一團,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慘白如紙。
而一旁的玥映嵐正努力想伸手拉她,卻因為發燒後的虛脫而顯得力不從心。
「恆遠……」
千慕羽看見他,眼淚立刻奪眶而出,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我……我只是想喝水……」
「我好廢……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闕恆遠跨步上前,一把將這個嬌小的女孩攔腰抱起,重新放回溫暖的被窩裡。
千慕羽順勢勾住他的脖子,將冰涼的臉頰貼在他的頸窩,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的皮膚。
那種極致的脆弱與無助,在這一刻徹底擊潰了客廳裡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點理智與平衡。
屋外的雨聲似乎又大了一些,這間狹窄的民宅,在生理的折磨與現實的重壓下,搖搖欲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