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店長要換人了。不知道什麼原因,總部突然發下調店命令,有如一則軍令,那是毫無溫度的白紙黑字,店長也只能默默收拾行李走人。
前幾天我還不知情,看到行事曆上 2 月 28 日寫著「交接」二字,還傻乎乎地問店長那天要交接什麼?店長沒說話,只是默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這才意識到要換店長了。這件事來得太突然,距離交接不到五天,難怪店長會提議要聚餐。
他在這間店待不到一年,雖然感情稱不上多深厚,但我也算熟悉他的風格,相處起來沒什麼大問題。新來的店長還不知道底細,最讓我擔心的是三月我有三天要連休,四月也還有四天要休,不知道新店長會不會有微詞。但飛往日本的機票和旅宿都已訂好,到時也只能見招拆招。話說那天用餐氣氛尷尬得可以。
店長坐在我旁邊,他一直盯著手機螢幕上的球賽直播,其他同事也各自滑著手機,空氣比桌上的鮮蝦還冷,直到我把鮮蝦丟進薑母鴨鍋內,煮得通紅,那時工讀生妹妹L才開口破冰:「店長,你覺得這間店生意好做嗎?」
這話題就像拋入水中的魚餌,同事像群魚先後咬住、發表意見。我卻沒感覺業績有下滑,這幾個月獎金領得還算滿意,除了這個月過年生意稍淡外,並沒什麼痛感。不久,蝦子煮熟了,話題又冷掉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把蝦子一個個撈出來放到盤子上,等涼了,才低頭慢慢撥蝦。
我看見對面胖胖的同事C滿臉通紅,白眼快翻到後腦勺,靈魂像隨時都會登出。我忍不住關心他:「你人還好嗎?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太熱了!薑母鴨對我來說太燥了!」C邊擦汗邊回答。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敢吃薑母鴨,明明也共事快三年,卻好像一點也不熟。還好眼前的蝦子是熟的,在快結冰的氣氛裡,吃一口熱騰騰的蝦肉,讓身體稍微暖了起來。
緊接著,炸牡蠣、炒飯、海瓜子也上桌了。我埋頭夾起炸牡蠣,這是我愛吃的菜,恰好就擺在我旁邊。我想它要是放在圓桌另一端,還得起身去夾,那該有多麻煩。炸牡蠣味道鮮美,吃了幾顆,良心卻隱隱不安。對面的同事隔著一鍋冒煙的薑母鴨,完全夾不到這份美味。
我端起那盤炸牡蠣,問了妹妹 L:「要不要交換?」
L 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可是這盤(鳳梨蝦球)只剩一顆蝦球了,其他都是鳳梨。」
「沒關係啦。」我淡淡地說。
我夾起那顆炸蝦球放進嘴裡。果然,在那樣的時刻,最後一顆往往就是最美味的。
也許是這些善意的小舉動,氣氛開始熱絡起來。
妹妹 L 問我:「你說你連假要去花蓮,是到哪些景點?」
「會先去玉里吧,然後再去台東。」
店長也加入話題:「你知道花蓮距離台東有多遠嗎?」
「很近吧!沒多遠啊!」
「你好像完全沒有概念。」店長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把花蓮到台東的距離秀出來。
「喔!這麼遠啊!」
「你好像沒做功課。」
「反正我就負責當司機就好,行程全交給女朋友安排,我是屬於『無腦旅行』那一派。」
「我知道,好像也是有這種人。」店長點點頭,無奈地苦笑。
說沒幾句,話題又死寂了,我關掉煮滾的薑母鴨,大夥們便先後夾菜,原本我放到鍋裡的湯勺總會莫名的掉出鍋外。
同事C直接了當地說:「你不要放在鍋裡啦!」
我尷尬地笑著說:「對齁,它又不能吃。」
同事C聽到後乾笑。
我拿出湯勺後,話題又斷線,氣氛逐漸變悶,我一點也沒有聊天的動力,只想趕快回家。我像瞬間掉光電量的手機,想早點關機。
薑母鴨快見底了,我看見妹妹L和同事C明顯沒胃口,鍋內還有幾塊鴨肉,同事K他看著鍋內的鴨肉嘴饞卻又在乎面子,有所顧忌。我便扮演起「分贓」的角色,我夾起一塊肥肉問店長要不要來一塊,店長欣然接受;接著我也夾了幾塊肉給自己;鍋底還有一隻鴨腿,我便夾給同事K,分贓完畢。
吃完後桌上像是戰後的廢墟,我們敷衍地拍了幾張合照。畢竟這餐是用公費,沒有照片無法跟公司交差,快門按下的那一刻,這場店長最後的晚餐才算真正演完。
坐公車回家的時候,我翻看手機裡剛拍好的合照。我驚訝地發現,照片裡的自己竟然蠻順眼的,那是一種不經意的、放鬆的,甚至是帶著快要斷電後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