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嘴巴

「嘴巴是慾望的出口。」教授在講台上緩緩說道，「人若不能將欲望說出口，就會把壓力往心裡堆積，最後不是自傷、憂鬱，就是用更激烈的方式表現外在行為上，直到慾望被彰顯出來。因此滿足嬰兒口腔期的慾望，是人格發展的關鍵。畢竟，嘴巴也是慾望的入口，食慾，乃至性慾，都藉由嘴巴通往自我。」 台上教授的嘴巴一張一合，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他細薄的嘴唇，在外人眼中似乎象徵他對慾望的節制，然而實際上教授將慾望壓抑在他人看不見的水平線下。 教授很愛吃牛腱條。醫生告訴他不能再吃了，但不能吃的禁忌讓他更想咀嚼牛腱條，可這種欲望使他難為情到說不出口。 一個七十歲的教授竟還會因為「想吃什麼」而困擾，像小孩似的，連慾望都不會控制。他擔心別人會覺得他自制力差，甚至輕視。 『可是……難道連表達想吃牛腱條的慾望也不行嗎？』 於是，他寫下一首關於牛腱條的小詩，像藏金條一樣放進保險箱裡，從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他甚至盡量避免看到任何牛腱條的廣告。但學生像故意似的，總在他面前聊起牛腱條。 為什麼偏偏在我面前提？教授暗罵。但表面上，他只會淡淡說：「牛腱條不過是窮人買不起牛肉的替代品，味道也就那樣。」 學生們大為驚訝：原來老師那麼討厭牛腱條？他們很快形成一種默契。『在教授面前，牛腱條是敏感詞。』 直到臨終那刻，教授與牛腱條依舊保持著疏遠。彌留中，他望著病床前的學生，艱難地說：「我有個慾望，一直難以啟齒，但我已經要走了，以前在意的事一點也不重要，我現在只有個心願，我想在死前吃一口牛腱條。」 學生們面面相覷。 「老師不是討厭牛腱條嗎？」 「對啊！您不是常說牛腱條沒味道？」 教授不再說話，奄奄一息望著天花板明亮的日光燈。當學生手忙腳亂從超市買回牛腱條，教授已經斷氣了。 未能在他臨終前滿足那個小小欲望，也沒察覺他深藏的渴求，學生們在告別式上充滿說不出的低落。   在告別式的酒席，學生交頭接耳地議論教授未完的遺願。話題繞來繞去，最後都指向一個問題：為什麼教授從不說自己愛吃牛腱條？ 整間會場像在替教授舉行最後一場研討會。 有人問：「依照教授的理論，被壓抑的欲望會反噬，那老師有什麼反常行為嗎？」 學生們安靜下來，誰也說不出什麼。 「也許……老師隱藏得太好了。」 席間的舒妤沉默不語。她希望能說點什麼，可她的嘴像被透明膠封住。 她想起那些瞬間，教授在課堂上假裝不經意地以手指碰觸她的小腿，那時她腦子一片空白，就像在夢裡想尖叫卻發不出聲。 她無數次想提告，但她的人際網絡全繫於教授，得罪他，她在心理學界寸步難行。況且那只是碰觸小腿。這樣的事算不上新聞。她甚至在夜裡強迫說服自己，也許這代表我有魅力？ 幸好教授死了，她不必繼續困在這種糾結。 告別式上，她閉口不言，像在用沉默掩飾心底微弱卻真實的解脫。回到家後，她像洩氣的氣球躺倒在床上。 不知睡了多久，她的腿感到冰涼。 「小魯？餓了嗎？」她想著是一歲大的馬爾濟斯在撒嬌。 「小魯，不要再舔了，明天早上才有東西吃。」她翻開棉被。 一具蒼白的嘴唇正貼在她的小腿上，伸出舌頭。她驚呼、尖叫，猛力把那張嘴扯下。嘴巴在空中一張一合，像在呼吸，又像在吟詩：「牛腱條、牛腱條、美味的牛腱條，它越吃越香，就像妳的小腿迷人。」 舒妤慌亂地把嘴巴甩到地上。小魯聽見聲音，跳了過來，用鼻子嗅著地上蠕動的肉塊，以為是零食，一口吞下。 舒妤癱坐在床邊，腿上仍殘留著冰涼的感覺，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