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客人的眼神,高傲冷酷,讓我的耳膜響起電話鈴聲,我想要掛上電話,但聲音卻自動撥入我的耳道,在腦海擴大音量。
我清楚聽見國小音樂老師的斥責。「你怎那麼笨,教都教不會,到底有沒有認真在學,這麼簡單的樂譜,都不會吹。」
老師的聲音漸漸地變高,直到我的耳朵無法聽見。「我要請你幫忙一件事,這是昨天跟你們買的電話,幫我把音量調大,我聽不見電話裡兒子的聲音。」那位客人年紀約莫六十多歲,戴著珍珠項鍊,說話帶著不容質疑的強勢口氣。
我討厭她把服務當成理所當然的語氣,她下垂的眼袋跟音樂老師簡直是一模一樣,我的耳朵再次響起電話鈴聲。
這次我聽見的卻是同桌同學的嘲笑。「呵!這麼簡單也不會,你頭腦是用來裝便便的喔。」孩童天真且殘忍的聲音也無法拒接,一字不差的撥進我耳朵,像刮傷的CD,反覆跳針。
「這沒辦法調,它最大聲就這樣。」我斬釘截鐵地說,就差沒說那牌子的無線電話都是爛貨。
她瞬間露出不悅,怒目對我說:「你這樣不專業,你不行,請懂的人來。」
我露出冷笑,說:「現在這家店就只有我,另外幾位外出吃飯,妳要稍等一下時間。」我心裡暗笑,我不用幫她調音量。
她也只好在座位區等,之後,另外一位客人找上我,他說他想要詢價一台電視。
服務的過程很愉快,對方滿意電視畫面的色彩表現,沒想多久,他便決定要買。
「我決定跟你買,你們會幫我裝到好,對吧!」他說話口氣熱烈,眼神流露出企盼。
耳膜再次響起鈴聲,說話的人聲像是占卜未來的巫師,他用沙啞的氣音對我說:「小心,不要輕易承諾,以免後悔莫及」
我謹慎地拿捏話語,「含桌上的基本安裝。不包含幫忙安裝聲霸、卡拉Ok。」
先生點頭同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耳朵時常接到來自過去與未來的耳膜電話,那些聲音按下我情緒的開機鍵。
但大部分時候,我都希望不要接到耳膜電話,因為我不想跟情緒連結,不想顯得太情緒化,我希望能冷靜、理性的處理事情。
但一天之內不斷有電話進來我的耳中,已經到無法忽略的程度,瀕臨崩潰。我只好逃到樓頂放空,在天台上抽煙,讓自己慢慢地恢復平靜。
我沉浸在瀰漫的煙草味,絲毫沒注意有人從我背後走來,以致於業務主任拍著我的肩膀時,我嚇了一大跳,不自覺抖落菸蒂。
「你反應也太大,最近壓力很大嗎?看你氣色不太好,你能挺住吧!我不要看到你的業績掉下來,年終獎金就看年底這幾個月的表現。」主任擠出來的笑容很尷尬。
說完,主任拍拍我的背,便離開了。
說句真話,我才不在乎什麼年終,公司少搞那些沒實際意義的表面功夫,我才比較開心。一點也不想再綁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氣球柱,也不想去演親民的鄰家大哥哥,老闆最愛說的要多辦里民活動,要敦親睦鄰,要在地深耕,那些全都是作秀。
我的耳膜又傳來電話鈴聲,失蹤多年的爸爸的聲音,「兒子,別忘記……別忘記……。」父親的聲音太真實,以致於我忍不住叫出口:「別忘了什麼?」
自從聽到那句話,所有的精力都在回想,但不論怎麼回想,我都無法想起自己究竟忘記什麼?總覺得只要能回想起來一點,就能感覺心裡踏實一點,而不是整天行屍走肉。
直到下班,一點端倪也沒有,心中抱著空虛的感受,以及飢腸轆轆的空腹,我撐著傘,掛著大雨的夜色回家,路邊的滷味攤正飄出濃郁的香氣。
「好香的滷汁啊!」
「那當然,湯頭是每天一大早,我花好幾個鐘頭,用中藥現熬現煮的 ,我們可不是像別家隨便買調味包泡的,那味道差很多啊!你一吃就知道。」老闆娘自豪的說。
我笑了笑,說:「那很好啊!」我拿起夾子夾鴨翅、豬血糕、百葉豆腐、海帶、豆干……。
在老闆娘切滷味時,有位父親帶著兩個孩子買滷味,父親掏出四百塊,讓孩子挑想吃的品項。小男孩拿起夾子,夾了雞心、雞屁股、牛肚,相對較重口味,而小女孩夾豆干、海帶、甜不辣,口感比較清爽……我看著那位父親寵溺的眼神,電話鈴聲又再次響起。
「你畫的圖很好,真好看。」父親的聲音撥入我的耳膜,這句話我記得是來自小時後的記憶,那時我看著電視,有位老師在節目上教畫畫,我便拿起蠟筆跟著老師的步驟畫。
在白紙的正中央我畫一顆綠葉茂密的大樹,樹幹中有一窩鳥巢,鳥巢裡有嗷嗷待哺的幼雛,鳥爸爸則在樹的右側,停在半空中飛,嘴上叼著數隻毛毛蟲。
等父親回家後,他剛走過陽台,打開門的一瞬間,當時我便拿這幅畫衝過去問好不好看,我父親誇張地說:「你畫的圖很好,真好看。」我聽到後卻很不開心地說:「你根本沒有認真看,就說好看。」
父親一副受冤枉的模樣說:「你是我兒子,我當然覺得你畫得都好看。」我聽到後,心裡更覺得難過,失望地說:「算了,問你不準。」
當時我並不知道,父親的溫柔會在時間流逝下,慢慢地流失。
「你的滷味好了!」
「謝謝。」我接過老闆娘裝袋的滷味,繼續往回家的路走。
接過那那包滷味時就感覺沉甸甸的,經過公園時,手臂便感覺到一陣痠,我想乾脆找個涼亭坐下來吃。
我在一個由紅瓦片裝飾的屋頂下,一張石桌上擺上紙碗,將塑膠袋裡包的熱騰騰滷味倒了在紙碗裡,一陣香氣撲鼻,一道熱氣吹上我的臉頰。
我要用筷子夾料時,有個拇指公主從滷汁中冒出來。她甩了甩頭髮,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單純可愛。
這又是什麼奇怪的景象。
拇指公主見到我,熱情地打招呼。「哈囉!你的看起來好無聊喔!你的生活一點樂趣都沒有嗎?」
我被這拇指公主弄得不知所措。「呃………妳現在就泡在我唯一的樂趣裡。」
「難道你是說著這碗裝的東西嗎?讓我看看有什麼。」
說完她便一頭沉進滷汁裡。
沒多久,她再次冒出頭來,她手裡拿著錄音帶,那不就是我父親車上播放的錄音帶,耳膜這時響起那首歌。
如火苗竄出的電吉他,接下來帶出滄桑的歌聲,彷彿是從湖面的遠山傳來,又像是從腳下的土壤穿透過來,我的身體似乎就泡在伍百的歌聲裡。
說真的,伍百的歌過了二十年,我偶爾還會找回來聽,每次聽,腦海就會閃過碎片的畫面,以前從車窗裡看過去的河堤,灌木一株株從眼前晃過。
童年不曾體驗過重大心碎,卻在伍百的歌聲,體驗到似曾相識的既視感,以前我以為那來自前世的記憶,現在我覺得那更像是預言,一種太過提早到來的哀愁,小時後我能感受,卻不知道怎麼描述,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在觸動。
如今我能描述,也能理解,卻再也無法感受了。
「讓我將妳心兒摘下,試著將它慢慢融化。」伍百的歌聲越來越微弱,直到消音。
嬌小玲瓏的拇指公主也慢慢融化在滷汁裡。
她說我好無趣,問我有沒有樂趣,她真可愛。我一邊吃豬血糕,一邊再想。如果沒有一點樂趣,我要如何在每天的競爭中生存下去。
樂趣對我來說是,將注意力從痛苦轉移出來的藥方。但樂趣也會因為服用太多次,產生抗藥性,需要不斷加大劑量,才會保有效果,但如果停藥,又會產生更痛苦的戒斷現象。某種意義上,樂趣也會變成別種有害的毒品。
為了讓自己不那麼痛苦,於是勉強快樂,但想要快樂的執念,反而變成壓迫,又在痛苦上添磚添瓦。
「有沒有直接消除痛苦的方法。」耳膜再度響起電話鈴聲,似乎透露著生存的線索。
我學著等待,等待聲音慢慢地穿過耳膜,再走過湖面,漸漸地消失於雪白的月亮。滷味終於不再那麼滾燙,可以入口,即使吃不出味道,也沒關係,至少曾經與父親吃過,濃郁的香味已經在腦海裡自動撥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