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日的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差。
不是因為緊張,或者說不只是因為緊張——更多的是因為某種說不清楚的預感,像一根細細的刺,扎在心口某個不容易找到的位置,讓我沒辦法完全放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整個計劃在腦子裡反覆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的意外,每一條備用路線,每一種突發狀況的應對方式。但不管怎麼推演,那根刺始終還在。
快到凌晨兩點的時候,我乾脆放棄了掙扎,坐起身,換上外套出去走走。基地的走廊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已經休息了,只有塔莎那邊的螢幕還亮著,她大概徹夜都在監測情報動態。
我走到院子裡,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得清醒了不少。
「睡不著?」
我轉頭,看到愛麗絲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張舊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看著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平靜的、略帶了解意味的神情。
「嗯。」我走過去,在她旁邊靠著欄杆站定:「你呢?」
「行動前夜,我很少睡得著的。」她說,抿了口保溫杯裡的東西:「時間久了就習慣了,乾脆不強迫自己。」
「這種感覺……你習慣了多久?」我問。
「很久了。」她說,語氣很平淡,但這種平淡裡有一種讓我不太敢繼續追問的東西。
我換了個話題:「你覺得明天的計劃有幾成把握?」
愛麗絲想了想,說:「六成吧。」
「只有六成?」我有些詫異。
「這已經算高了。」她說:「涉及到維克多這個級別的對手,能有六成的把握,說明我們做得很紮實。剩下的四成,是對方的應變能力、我們不可預測的變數、以及運氣。」
「運氣這個東西……」我低聲說。
「別不當一回事,這東西很玄的,不過雖說運氣不可控,但可以降低它對結果的影響比重。」愛麗絲說:「充分的準備、靈活的應對、以及一個在關鍵時刻能做出正確判斷的頭腦,是對抗運氣的最好辦法。」
「嗯~」我點點頭,沉默地看著院子外的夜色。
「愛麗絲……」我過了一會兒說:「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都在幫我。」我說:「不管是訓練我,還是幫我分析局面,還是在我快亂了頭緒的時候把事情重新整理清楚。這些事情,我以前都不覺得有人會這麼做。」
愛麗絲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說:「別說得那麼感謝的樣子,這是少爺交代的事情。」
「我知道。」我說:「但是你的付出,我還是看在眼裡的,不管是不是別人交代的,都不能抹除你的用心。」
這次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臉去,看著院子外面,保溫杯輕輕地旋轉在她手心裡。
我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就這麼靜靜地陪著她在院子裡待到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行動日當天。晚上七點,所有人就位。
那棟別墅裡,我們提前安排了幾個人扮成工作人員,在院子和廳堂裡走動,製造出有人居住活動的假象。燈光按照正常的生活節奏開著,廚房裡偶爾傳出聲響,車道上停著一輛我日常出行常用的車。
而我本人,事實上就在別墅的二樓書房裡。
這是愛麗絲的安排,而且是她唯一沒有給我商量餘地的安排。
「你就待在這裡。」她說:「別插手。」
「但如果——」我想說些什麼。
「沒有如果。」她說:「你是這個局最重要的核心,你待在可控範圍內,是對所有人最負責任的做法。」
我最終接受了這個安排,儘管接受得並不情願。
書房的窗戶對著院子,我能通過夜視設備看到外面的情況。阿傑的隊伍分散在幾個隱蔽位置,外圍的觀察哨保持著持續的報告。塔莎則在後方的移動指揮車裡,同時監控著通訊和監控信號。
晚上八點四十分,第一個報告傳來。
「東側外圍發現可疑人影,兩人,正在接近。」
「北側也有動靜,車輛熄燈停在路口。」
「他們來了。」阿傑的聲音在耳機裡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準備。」
我透過夜視設備看著院子外的黑暗,感覺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傭兵們的接近方式很有章法。他們沒有從正面闖入,而是選擇了幾個角度分散滲透,試圖從不同方向同時進入,避免被集中應對。這種戰術放在陌生地形上是非常有效的,但他們不知道,他們選擇的每一條滲透路線,都已經在阿傑的計劃裡。
「東側兩人進入警戒範圍。」觀察哨報告。
「行動。」阿傑簡短地下令。
我聽到院子裡傳來短暫而壓低的聲響,然後是通訊裡傳來的確認:「東側兩人制伏,沒有發出聲音。」
「北側車輛有五人下車,正在分散。」
「預備組就位。」
戰鬥在低調而有效率的節奏中展開,和之前幾次截然不同——沒有爆炸,沒有大規模的槍聲,而是一次精確的、幾乎無聲的點對點清除。阿傑的隊伍利用絕對的地形優勢和預先的部署,把試圖滲透的傭兵一組一組地解決掉。
但在這個過程裡,我注意到一件事。
「塔莎。」我按下對講機小聲提問:「傭兵團今晚派來了多少人?」
「目前確認的是十二人。」塔莎說。
我心裡默默算了算。上次化工廠的戰鬥,傭兵團帶來了將近四十人,折損了七個,撤退時還帶走了其他的人。按照正常邏輯,剩餘的戰力應該在十三人左右。而今晚他們派來了十二個人……
「維克多呢?」我問:「他有沒有在這十二個人裡?」
塔莎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根據監控,目前確認的面孔裡,沒有維克多。」
我坐直了身體。
「維克多沒來?」
「還在確認中,但目前沒有看到他。」
我快速地轉動腦子。如果維克多沒有親自帶隊,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十二個人是前鋒,是用來測試我們防守強度的探子。而維克多本人……
「愛麗絲!」我壓低聲音,在通訊器裡急促地說:「維克多不在這批人裡!」
「知道了。」愛麗絲的聲音很穩,但帶著一絲嚴峻:「塔莎剛才告訴我了。」
「那他在哪?」
短暫的沉默。
然後塔莎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我發現了。他在……他們知道了你真正的位置。」
我還沒來得及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書房的門就被從外面踹開了。
不是阿傑的人。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我之前只在照片上見過的人,光頭,下巴上有一道疤。
維克多。
他身後跟著兩名傭兵,都是我從未見過的面孔,裝備精良,氣勢壓人。
「龍祈安。」維克多用帶著輕微俄語口音的普通話開口,嘴角掛著一個不溫不火的笑:「找你找了很久了。」
我沒有說話,快速地評估著眼前的情況。
我在書房裡,身邊沒有任何支援。武器——弩弓在椅子旁邊的地上,距離我兩步。書桌上有一個沉甸甸的金屬鎮紙,算是臨時可以用的東西。退路——書房只有一個門,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窗戶在另一側,二樓,跳下去不一定死,但一定受傷。
「你跑不掉的。」維克多走進書房,步伐穩定,像是完全掌握著局面:「我的人控制了整個二樓,你的那些朋友還在外面忙著對付我派去的誘餌。」
誘餌嗎?原來是這樣……難怪人數對不上,原來是因為外面那十二個人,是誘餌,也就是說,剩下的多半都在這裡了。
而維克多早就通過某個我們沒有察覺到的途徑,找到了我真正所在的位置。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出聲問,同時腳步不動聲色地移動,讓自己離弩弓更近了一步。
「職業習慣。」維克多說:「情報裡說你會在聚會上出現,但那棟別墅的燈光規律,工作人員的走動節奏,還有那輛停在車道上的車——這些細節放在一起,讓我覺得,你們是在製造假象給我看。而真正想保護的人,通常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環顧書房一圈:「二樓的書房,燈光透過窗帘透出來,角度剛好讓外面的人看不清裡面,但裡面的人能看到外面。這是個監視窗口,不是居住空間。你就在這裡等著看我們上鉤。」
我沉默地看著他。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你比我想像的聰明。」我說。
「你也是。」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讚賞:「一個高中生,能把我們逼到這一步,不容易。」
「但到這裡就結束了。」他伸手向後,示意身後的一名傭兵:「里卡諾交代,最好是活的,但如果不行……」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飛快地做出決定。
下一秒,我撲向椅子旁邊的弩弓,同時抓起桌上的金屬鎮紙,以幾乎同時的動作砸向維克多身後右側的那名傭兵,而非維克多本人。
鎮紙擊中了那名傭兵的雙眼,他一痛退後,短暫地擋住了後方那名傭兵的移動路線。
維克多反應極快,幾乎在我出手的同時就已經向前撲來。他的身體比我想象的輕盈,顯然長期保持著頂尖的體能狀態,雙手直接掐向我的手腕。
我來不及把弩弓架起,但我也沒有試圖硬掰——我順著他的力道轉向,讓他的衝力帶著我們兩個人一起轉了個方向,同時用膝蓋頂向他的腰腹。
他悶哼一聲,鬆開一隻手。
我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用弩弓的弓身橫掃向他的頸部——不是致命的攻擊,但足以讓一個人短暫失去平衡。
維克多退後半步,但也就只有這半步。他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在退後的同時就已經調整好了姿勢,再度壓上來。
另外兩名傭兵也在這個時候衝了上來。
我心裡清楚,三對一,而且是這個級別的對手,我根本撐不了多久。
「祈安!」
耳機裡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二樓有狀況嗎!」
「有。」我在慌忙中回了一個字,然後側身躲開一拳,但另一個傭兵的手臂已經橫掃過來,狠狠地打在我的肋骨上。
上一次肋骨受的挫傷還沒完全好,這一下,像是在原本的傷口上又撬開了一層,疼得我眼前幾乎一黑。
「操!」忍不住罵了聲,我撐著書桌,沒有倒下去。但維克多已經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種職業獵手特有的冷靜。
「不錯。」他說:「你已經很不錯了。」
然後他的手向後伸去,那個動作的意義很清楚——要拿出某個東西,直接結束這場對話。
就在這時,窗戶爆開了。
不是爆炸,是阿傑。
他從窗外的攀爬繩索上飛身衝進書房,手裡拿著一把警棍,在落地的瞬間就橫掃向維克多身後的那名傭兵。
與此同時,走廊裡傳來聲音,是支援趕到的另外幾名隊員,把守在外面的那名傭兵壓制住了。
書房裡的局面瞬間逆轉。
維克多回頭看了一眼,臉色依然平靜,只是多了一絲什麼,像是在重新評估形勢。
阿傑對上了他,兩人互相盯著看了幾秒。
「維克多,放棄吧。」阿傑說:「你的誘餌已經被解決了,外面的退路也沒有了。」
維克多沉默地看著他,然後緩緩地,把手放下了。
但就在所有人稍微鬆了一口氣的瞬間,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短槍,以一個極其流暢的動作轉向了我。
槍聲響了。
我感到一股巨大的衝擊力打在右側肩膀上,整個人被撞向書桌,身體隨著衝擊轉了個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書房裡的人像是凍住了一樣靜止了一秒。
然後是阿傑的怒喝聲,是維克多被壓制住的聲響,是隊員們衝進來的腳步聲,是楚婉汝在耳機裡喊我名字的聲音,是愛麗絲要求所有人立刻封鎖現場的命令。
我躺在地上,感覺右肩的位置有一種灼熱而劇烈的疼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裡穿進去,把那塊肌肉和神經扯成了一團。
「龍哥!」小陳衝到我身邊,手壓在我肩膀上,聲音帶著從未聽過的慌亂。
「沒……」我試著說話,發現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沒死。」
「廢話你當然沒死。」小陳咬著牙,眼眶發紅,雙手死死的按在我的肩膀上:「別動,醫療組來了。」
我轉過頭,看到維克多已經被幾個人死死壓在地上。他沒有掙扎,只是把頭偏過來,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我說不清楚是什麼。
最後,在意識模糊之前,我聽到愛麗絲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清晰而堅定:
「送醫院。」
然後視線逐漸朦朧,最後陷入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