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第一章 石磨與紅磚的日子(1950s~1970s)
1.豬欄蓋在雨田邊
內埔个天,落雨落到無分晝夜。
內埔鄉个庄頭,春尾个風還帶著一絲涼意,田肚个水映著天光,稻秧青青,像細人仔个頭那樣嫩。戰後無幾多年,日子毋算好過,大家講:「有做有食,無做就討食。」
鍾家个老屋,在雨田邊。紅土牆、黑瓦頂,前埕鋪著碎石,落雨个時節會積水。屋背有一塊地勢較高个空坪,原本種過甘蔗,後來荒著。
賴傳生第一擺行到這屋下,腳底還黏著泥。
佢無多行李,一個舊帆布袋,兩套洗到泛白个衫褲。佢个名,係阿爸替佢拈來个——「傳世耕讀留典範,生根內埔勤作苦。」
不過彼下,佢還無根。
——
入贅,毋係小事情。
庄頭伯公下个老人家啜茶講古:「後生仔入贅,敢有氣力撐起人屋下?」
有人講佢命好,有田有屋;嘛有人暗暗笑,講佢做細倈仔去人家。
傳生無應聲。
佢知影,這毋係面子个問題,係一條路。
鍾家無倈仔。鍾阿公早過身,剩阿婆同一個細妹——鍾丁妹。
「丁妹」這个名,在客庄肚聽起來總有一絲盼望个味道。添丁个丁。可惜,天公無照願。
丁妹做人安靜,目珠清清,手腳做事俐落。
傳生踏入屋下个時節,灶腳正燒火。石磨在轉,「咿呀、咿呀」个聲,像老歌仔一段一段唱。豆香味浮在空氣肚,溫溫个。
丁妹無抬頭,淨講一句:「你就係傳生?」
「係。」
無山盟海誓,無大聲誓言。兩儕个日子,就恁樣開始。
——
第一擺落雨,傳生就看著問題。
雨田邊个地勢低,水若大,會淹到腳脛。若愛養豬,無豬欄毋成。
「做豆花撐日子,愛再加一項——養黑豬。」傳生在田塍邊蹲落去,用手捏泥土。
丁妹看著佢,問:「敢會驚?」
「驚無路走較驚。」
一句話,像石頭落水,沉落去。
——
豬欄个地,就選在屋背較高个所在。
庄頭人行過,會停腳看。
「入贅仔砌豬欄,做麼个?」
傳生無講多,手肚个磚一塊一塊排齊。紅磚係從鄰庄拖來个舊料,有个還黏著舊灰。石灰摻沙,佢自家拌,自家挑水。
落日个時節,汗水摻著灰塵,黏在面頰。
丁妹會提水來,會遞磚。兩儕个影,映在紅土牆項,拉到長長。
有一擺,磚角割破傳生个手指,血滴落沙堆。丁妹看著,欲拿布包。
傳生笑笑:「血落在這地,較會生。」
丁妹無講話,淨低頭幫佢綁緊。
——
豬欄屋頂鋪瓦个彼日,天忽然烏暗。
庄頭人講:「落大雨咧。」
傳生攀在竹架項,瓦片一塊一塊放好。風來,瓦片差一息就翻落去。丁妹在下背喊:「慢兜!」
雨落下來,像天頂打翻水桶。
兩儕淋到全身濕透,還係毋肯落來。
等到最後一塊瓦放好,傳生滑落地面,雙腳踏在泥水肚。
雨水順著屋頂流下,滴滴答答,無滲入欄內。
佢站在雨中,看著紅磚牆,心肝肚忽然定定个。
「這下,有遮風个所在咧。」
丁妹輕聲講:「有屋,就有根。」
——
第一批黑豬仔,係從潮州鎮牽來个。
細細隻,鼻公濕濕,叫聲尖尖。傳生牽回庄頭个時節,細人仔跟在後背跑。
「阿生伯,這隻較肥!」
「肥毋代表會平安長大。」傳生笑。
佢一早割番薯葉,煮米糠,豬食滾到冒泡。
灶腳這邊,丁妹磨豆。石磨聲規律,豆香四散。
豬欄那邊,豬仔呼嚕呼嚕。
一間屋,兩種聲音,像兩條命脈,交纏在一搭。
——
入贅个身份,無時無刻提醒佢。
有一擺庄頭請客,男人坐滿一桌。酒過三巡,有人拍佢个肩膀:「傳生,你這下算鍾家人咧?」
傳生飲一口米酒,淡淡講:「我姓賴,毋過做人毋分姓。」
眾人笑,氣氛化開。
丁妹在遠遠个女桌聽著,心肝肚暗暗鬆一口氣。
——
第一年冬下,黑豬長到圓滾滾。
傳生牽去市仔賣,手心全係汗。價錢毋算頂好,毋過總算有賺。
佢無買自家个物件,先買白米、油鹽,還替阿婆抓一帖補藥。
暗晡頭,丁妹問:「賣著好無?」
「好過空手轉來。」
兩儕坐在門檻項,看月光照著雨田。
風掠過,稻尾搖動。豬欄肚傳來穩穩个呼吸聲。
傳生忽然講:「這地,我欲種一世。」
丁妹看著佢,無笑,無淚,淨輕輕講一句:「做,就做到老。」
石磨聲又轉起來,「咿呀、咿呀」。
紅磚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雨田邊个豬欄,從此毋單淨係養豬个所在,嘛係兩儕个誓言——無寫落紙,無講與人聽,淨在泥土肚,一日一日,生根。
雨季過忒,天光漸漸燒熱。
內埔鄉个六月日頭,晒到田泥裂開細細條縫。傳生天光未亮就起身,提水洗豬欄,掃屎、沖地,做事做到汗水沿背脊流落褲腰。
丁妹在灶腳磨豆。
石磨聲穩穩,「咿呀、咿呀」,像人心跳。
阿婆坐在門口竹椅項,手搖蒲扇,嘴肚唸唸:「做事毋驚慢,淨驚停。」
——
養豬毋係餵食就好。
一日,第一隻豬仔忽然無精神,鼻公乾乾,食量減半。傳生摸佢个耳背,熱熱。
「發燒咧。」佢低聲講。
庄頭个獸醫無常來,愛騎鐵馬去隔壁庄請人。彼下交通無方便,佢一早踏出門,腳踏車蹬到鏈條「咔咔」響。
日頭毒,路面熱氣直冒。
等佢帶人轉來,豬仔已經趴在角落,氣若游絲。
丁妹站在欄邊,無講話。
傳生蹲落去,手輕輕拍豬仔个背:「撐一下。」
藥打落去,等。
夜來,風無起。整個豬欄靜靜。
彼隻豬仔,無撐過。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