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情要從一台壞掉的電風扇講起，因為所有災難通常都長得很普通，就像是把一顆蛋放進微波爐裡加熱的後果一樣。
那天傍晚，高雄打狗港的風鹹得像誰在海裡灑了一整袋鹽，我穿著拖鞋，在自家騎樓修理那台老舊的電風扇。
電風扇是鄰居陳太太送來的，她說它最近會自己開機，還會在半夜對著牆壁一直吠！「吠？」我有聽沒有懂，重複了一次。
「就是像瘋狗那樣，亂亂吠！」陳太太沒好氣的說明，彷彿我聽不懂，有夠沒常識。
「喔！」我理解的點點頭，盡管還是沒聽懂。
接著她又詳細描述了那電風扇「吠」了好幾個晚上，她說得很正經，好像在說她家狗會寫書法。
我當然不信。電風扇不會亂吠，最多只是軸心卡灰塵。
可當她走後，我一拆開後蓋，裡頭卻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不要讓牠轉向海。」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分鐘。
第一個念頭是陳太太在挑逗我，但想到她那魁梧健壯的丈夫，我立刻把這選項排除。
第二個念頭是我最近睡太少，電動打太多了。
第三個念頭最合理，這城市有人瘋了。
偏偏那台電風扇這時候自己轉了一下，吱呀一聲，像在伸懶腰。
我心裡暗罵一句，然後把紙條揉成團。
結果紙團掉在地上，竟然滾向門外，像被風吹，可外頭一絲風也沒有。
打狗港這地方，你要說有鬼，我不反對。貨櫃一排排堆疊著，像四川的懸棺一樣，關著什麼不可名狀之物。港邊的吊車夜裡看起來像巨獸的骨架。可我從小在這裡長大，只相信壞軸承跟壞人心。
我把電風扇裝回去，接上電源。它一開始運轉正常，然而吹著吹著，像是心血來潮似的，忽然猛地一偏，整個扇頭對著窗外的海。然後它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不是嗡嗡，是一種「汪、汪」的低吼。
我發誓，那聲音真的像狗。
當晚，我把電風扇搬回自己房間。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我不想讓陳太太在市場裡到處講我壞話。
半夜兩點，扇葉忽然自動轉起來。風直直朝窗外吹，像在跟海對話。
然後，我聽見真的狗叫。
樓下巷子出現一隻瘦黑的野狗，眼睛亮得像兩顆濕玻璃珠。牠盯著我窗戶，對著電風扇狂吠。電風扇也吼回去。這畫面荒謬得像兩個精神科病友在吵架。
我下樓。那隻狗沒有逃，只是退到路燈下。牠脖子上掛著一塊金屬牌，牌上刻著兩個字：楊戩。
我差點沒罵出來，誰這麼惡趣味？給一條狗取名「二郎神」！
我蹲下來，我問狗：「你哪家的？主人呢？」
狗不說話，當然。可牠突然轉身往港口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居然追上去。大半夜的，一人一狗在貨櫃堆間穿梭，我邊跑邊罵自己發神經。
狗停在一座廢棄倉庫前。倉庫門半掩，裡頭傳來機械聲。我推門進去，看見十幾台電風扇整齊排成一列，全都對著海的方向轉動。牆上貼滿紙條，寫著不同人的名字。
其中一張是我的，名字後面標註：「修風者。」
我差點笑出來。修風者？我只是修電器。可那一排風扇忽然同步停下，然後慢慢轉向我。扇葉像一排牙齒。
倉庫深處走出一個男人，穿著深藍色西裝。他說話的聲音像鐵門生鏽。
「你終於來了，修風者。」
我說：「你神經病嗎？」
他搖頭，很嚴肅。「海最近太吵，需要人幫忙把風量調小。你是被選中的。」
我忍不住笑到彎腰。「誰選中我？那隻狗嗎？」
男人朝黑狗下令，狗就跑到我腳旁邊坐著，像個忠誠護衛。我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男人說，每當城市的噪音累積到一個程度，海就會開啟「自衛反擊」模式。武器就是風。風太大，人會聽見不該聽見的東西。所以需要有人修理風扇，把風導向安全的方向。
「不要讓牠轉向海，」他重複：「否則海會更加狂暴，把聲音全部吹回來。」
我說這套理論聽起來像失敗小說家的草稿。他卻把一張照片遞給我。照片裡，是十年前的港口。背景有我父親。他站在堤岸上，身後有一排巨大的工業風扇對著海。
我爸在我十五歲那年失蹤。警方說是意外落海。可我從來沒找到屍體。
男人說：「他也是修風者。」
那一瞬間，我的腦袋像被人拿電鑽猛鑿。
黑狗忽然吠了一聲，衝向其中一台風扇。那台風扇扇頭猛地轉向海，整個倉庫開始震動。牆上紙條一張張飛起，像亂舞的白色魚群。
男人大喊：「快拔掉它！」
我衝過去，抓住電線。插頭像黏住一樣拔不下來。風從扇葉裡湧出，帶著海水味和無數低語。我聽見有人在叫我名字，有小時候的笑聲，有市場的吆喝聲，還有我爸的聲音。
「別讓風亂跑！」
我咬牙，整個人撲上去，把風扇踹倒。火花四濺。倉庫瞬間安靜。
等我回過神，男人不見了。倉庫裡只剩一台倒地的風扇，還有黑狗。
黑狗慢慢走過來，把脖子上的金屬牌蹭到我手心。牌子變成空白。
第二天清晨，我在自家騎樓醒來。陳太太來拿風扇，說昨晚睡得很好，什麼怪聲都沒有。我打開後蓋，那張紙條不見了。
黑狗躺在門口，懶洋洋地曬太陽。牠沒有牌子。
我問牠：「還需要修風嗎？」
牠打了個呵欠。
那天傍晚，海風很小。港口的吊車安靜得像收起爪子的怪物。
我忽然覺得，或許每個城市都需要幾台不對著海的風扇，也需要幾條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的瘋狗，半夜叫醒一個倒楣的傢伙，一起衝進倉庫踹機器。
至於那個男人是不是幻覺，我不想追究。反正電風扇修好了，海沒有再吼。黑狗每天來報到，像是監工。
有時夜裡，我會聽見風在窗外徘徊，像在試探。我就把風扇輕輕轉向巷子，讓風往城市裡吹一點，別再去激怒大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麼修風者。可如果哪天你家電風扇開始對著海低吼，記得找我。價錢公道，附贈一隻瘋狗陪你去港口看大海，偶爾踹踹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