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崩塌的世界——這次,媽媽真的倒下了
1媽寶變成「沒媽的寶」
蔡家豪趕到醫院時。
母親已經進了加護病房。
厚重的門關著。
門上那盞紅燈亮著。
紅得刺眼。
像某種倒數計時。
醫生出來時說了很多話。
很多。
非常多。
「糖尿病控制不好。」
「高血壓長期沒治療。」
「心臟有缺血情況。」
「肺部有陰影。」
「病人長期過度勞累。」
「目前狀況……不樂觀。」
每一句都像子彈。
砰。
砰。
砰。
打進蔡家豪腦袋。
但奇怪的是——
打進去就卡住了。
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他沒有感覺。
沒有哭。
沒有崩潰。
他只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雙手抱頭。
像一尊被丟在醫院角落的廢棄雕像。
警察把一個信封交給他。
「這是在你母親身上找到的。」
他打開。
裡面沒有錢。
只有一張提款單。
還有一枚戒指。
廉價銀戒。
假鑽早掉光。
戒圈氧化發黑。
那是他小學畢業時買的。
那年他花了三個月零用錢,在夜市買給媽媽。
他說:
「媽,等我長大買真的鑽戒給妳。」
媽媽笑得很開心。
然後一直戴著。
直到今天。
家豪握緊戒指。
指節發白。
眼眶發熱。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突然發現一件事。
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他的人生裡,
所有「需要處理的事」
都是媽媽在處理。
房租。
帳單。
工作。
找工作。
被房東罵。
被親戚看不起。
甚至連吃飯、睡覺。
都是媽媽在準備、在管理。
現在。
媽媽倒下了。
他二十七歲的人生。
突然像停電的城市。
一片黑。
2帳單死海:社會的第一記耳光
第一張帳單來的時候。
蔡家豪還沒反應過來。
第二張。
第三張。
第四張。
像雪一樣飄過來。
加護病房費。
藥費。
檢查費。
自費項目。
器材費。
每一張紙都很輕。
但壓在胸口。
卻重得像石頭。
櫃檯小姐說:
「總共十四萬三千八百。」
聲音很溫柔。
但溫柔沒有用。
家豪翻遍每一個口袋。
兩千。
他囁嚅地問:
「可以……分期嗎?」
櫃檯小姐笑得很職業。
「您可以找社工。」
他開始打電話。
第一通。
大舅。
「唉呀最近真的困難,你表弟要結婚。」
第二通。
二姨。
「家豪啊,不是阿姨不幫,是你媽太寵你。」
第三通。
三叔。
「喂?」
「喂?」
「訊號不好——」
嘟。
掛了。
蔡家豪站在醫院走廊。
手機貼在耳邊。
聽著忙音。
突然明白一件事。
一件他從來不知道的事。
原來世界就是這樣:
沒有人有義務幫你。
那些年。
媽媽替他擋住的。
不只是有帳單。
而是整個世界。
3 社畜人生:上班第一天就翻車
三天後。
媽媽昏迷指數維持3。
醫藥費越滾越大。
蔡家豪咬牙。
穿上母親的清潔公司制服。
衣服很舊。
很大。
袖口還有漂白水味。
領班盯著他。
「你?」
「蔡芳兒子?」
「是……我是⋯⋯」
「做過清潔嗎?」
「沒⋯⋯沒有……」
領班深吸一口氣。
「老張,帶他。」
第一個客戶。
豪宅。
地板亮得像鏡子。
家豪一進門。
手就開始抖。
五分鐘後。
水桶翻了。
髒水潑一地。
十分鐘後。
擦玻璃。
整面窗都是水痕。
二十分鐘後。
整理櫃子。
啪。
水晶擺件摔碎。
客戶衝出來。
臉比水晶還冷。
「你們公司是怎麼回事?」
「派這種人來?」
領班趕來。
臉黑得像鍋底。
「蔡家豪!你他媽是來搞事的嗎?」
「那水晶八千!」
「從薪水裡扣!」
家豪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那天晚上。
他回到家。
屋子很安靜。
媽媽的拖鞋安靜地趴在門口。
媽媽的襯衫安靜地躺在臥室。
媽媽的椅子安靜地蹲在客廳。
一切都在。
只是人不在。
他坐在玄關。
突然開始哭。
哭得很難看。
很大聲。
像個迷路的小孩。
二十七歲。
第一次知道。
原來生活這麼難。
原來老媽每天做的這些事。
叫做「活著」。
同時。
他也意識到。
老媽從不喊累。
是因為有人在等她回家。
但現在那個曾經努力「活著」的人。
躺在醫院裡⋯⋯
受苦受難。
4 解決方案:媽寶的邏輯
兩個星期。
生活變成一場慢性溺水。
白天。
被領班罵。
被客戶嫌。
被同事當笑話。
晚上。
坐在病床旁。
看著媽媽越來越瘦。
管子一條條插進去。
拔出來。
再插進去。
看著心電圖上那條偶爾波動的線。
絕望像藤蔓,一點一點纏住他的心臟,越勒越緊。
他在心裡想:
日子過不下去了。
真的過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
他經過藥局。
站在櫥窗前。
很久。
很久。
然後走進去。
出來時。
手裡多了一個紙袋。
裡面一瓶藥。
他一邊走。
一邊擦眼淚。
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
媽,妳太累了。
我,也太累了。
如果媽走了。
我跟著走。
那一切就結束了。
這個邏輯很荒謬。
但在他混亂的大腦裡。
竟然顯得無比清晰、無比合理。
從小到大。
媽媽替他做所有決定。
這次,他只替媽媽做一個決定。
雖然這個決定是。
——死亡。

5最後行動:連死都搞砸
凌晨三點。
病房一片死寂。
只聽見——
儀器滴答。
媽媽臉很白。
像紙。
他拿出藥瓶。
打開。
趁護士換班。
把藥注入點滴袋。
然後坐在角落。
等。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小時。
什麼都沒發生。
心電圖照跳。
媽媽照睡。
家豪瞪著那袋點滴。
「為什麼……」
他低頭看藥瓶。
突然笑了。
笑得很淒涼。
「連這個……」
「我都能搞砸。」
一股怒火突然衝上來。
不是對媽媽。
是對自己。
憑什麼?
憑什麼我什麼都不會?
憑什麼我什麼都失敗?
憑什麼我生來註定是魯蛇?
他猛地把瓶蓋打開。
「我就不信——」
仰頭。
一口喝光。
「——死不了!」
藥水灌進喉嚨。
苦得像火。
下一秒。
世界旋轉。
身體往下掉。
掉。
掉。
最後的畫面。
他看見媽媽。
蒼白。
安靜。
站在床前。
慈祥的看著他。
他下意識伸出手。
像嬰兒抓母親的手。
但這一次。
抓空了。
就在意識消失前。
口袋裡。
兩個小公仔。
突然發燙。
遙遠的某處。
有人睜開眼。
「嘖。」
「這小子死了?」
「不。」
「只是開始。」
黑暗裡。
有東西蹭他的手。
毛茸茸的。
冰涼濕潤。
還有一聲:
「汪。」
(第四章 完)
【下集預告】
蔡家豪以為自己死了。
但他不知道。
死亡,
只是開始。
而在另一個世界。
有人正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