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媽寶的終極考驗
1日常的盡頭
蔡芳倒下那天。
天氣很好。
好到有點諷刺。
陽光灑進屋子。
照在從沒摺過的床上。
棉被像座亂七八糟的小山。
蔡芳站在門口。
把窗簾拉開。
「家豪，早餐在桌上。」
床上的棉被動了一下。
一聲含糊的——
「嗯……」
蔡芳看著那團棉被。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
⋯⋯⋯⋯⋯⋯⋯⋯⋯。
⋯⋯⋯⋯⋯⋯。
⋯⋯⋯。
最後。
什麼也沒說。
只是嘆了口氣。
關門。
離開。
她不知道的是——
那團棉被底下，
半夜根本沒有人。
凌晨三點。
蔡家豪已經從頂樓翻了出去。
踩矮牆。
跨水塔。
跳陽台。
整套動作流暢得像跑酷選手。
這條逃生路線。
他走了太多次。
熟練得像回家。
對他來說——
離開家。
比回家更自然。
網咖的燈光，
比家裡亮多了。
至少那裡沒有人，
會用那種疲憊。
又失望的眼神看他。
2網咖 · 凌晨四點
「再一局。」
蔡家豪盯著螢幕。
眼睛紅得像熬夜三天的吸血鬼。
鍵盤被他敲得劈啪作響。
螢幕裡。
BOSS技能狂炸。
血條狂掉。
耳機裡隊友尖叫：
「補血！補血啊！」
「奶媽在幹嘛！」
「操！你要滅團了——」
蔡家豪吼回去：
「再撐一下！」
角色一個翻滾。
一個技能。
BOSS血量只剩1%。
然後——
有人踢了他的椅子。
砰。
「蔡家豪。」
聲音不大。
但冷。
像冰塊掉進水裡。
蔡家豪的手抖了一下。
角色被BOSS一爪子拍死。
畫面黑掉。
耳機裡隊友開始狂罵。
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慢慢轉頭。
三個男人站在後面。
為首那個平頭。
花襯衫。
粗金鍊。
嘴裡叼著牙籤。
看起來像那種——
如果現在正在拍電影。
他絕對是反派。
「峰……峰哥……」
蔡家豪的聲音瞬間軟掉。
像被抽走骨頭。
峰哥拉過椅子。
坐下。
翹二郎腿。
噘嘴。
吐掉牙籤。
動作流暢得真的像在拍電影。
「錢呢。」
蔡家豪額頭開始冒汗。
不是形容詞。
真的汗。
一滴順著額角滑下。
癢癢的。
但他不敢擦。
「峰哥……。」
「再給我幾天……」
「幾天？」
峰哥歪頭。
「你上個月也這樣說。」
後面兩個小弟往前一步。
蔡家豪腿開始抖。
他這輩子最怕的事情只有一件：
被逼著面對現實。
而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也只有一件：
——逃——
「明天！」
他突然喊。
「明天我叫我媽還！」
說完，
空氣安靜了。
二十七歲。
說出：
『我叫我媽還。』
峰哥看他的表情，
像在看外星人。
「你幾歲？」
蔡家豪沒回答。
峰哥笑了。
笑得很輕。
很冷。
「好。」
他拍拍家豪肩膀。
「最後一次。」
然後站起來。
離開。
走到門口時。
他回頭看了一眼。
眼神像在說：
『你這種貨色』
『怎麼還有臉活著？』
3銀行 · 上午九點
蔡芳接到電話時，
正吊在三樓外牆擦玻璃。
安全繩勒著她的腰。
太陽曬得她後頸發燙。
手機響。
她慢慢爬回陽台。
接起來。
「媽！！」
電話那頭是崩潰的聲音。
「欠錢了！！」
「二十萬！！」
「他們說今天不還就斷我手腳！！」
蔡芳安靜聽著。
沒有罵。
沒有吼。
她只是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然後聽到自己說：
「現在安全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我……躲在家……」
「好。」
「你不要出去。」
「媽想辦法。」
掛電話。
她站在陽台。
風很大。
她的手微微發抖。
二十萬。
她月薪兩萬五。
扣掉房租。
水電。
生活費。
給兒子的零用錢。
她一個月能存：
最多三千。
她存了八年。
她慢慢收拾工具。
向客戶道歉說家裡有事。
然後騎著那台十幾年的老機車。
去了銀行。
「我要解約定存。」
櫃員愣了一下。
「確定嗎？」
「確定。」
存摺被翻開。
櫃員看了看數字。
又看了看她。
眼神很複雜。
像是想說：
這不是你的棺材本嗎？
不一會兒
鈔票被推出來。
一疊一疊。
紅色。
厚重。
那是她八年的命。
4頂樓 · 上午十一點
蔡家豪躲在水塔後。
像一隻被追的老鼠。
樓下有人狂按門鈴。
砰砰砰砰砰。
門被敲得震天響。
他心臟狂跳。
手機響。
他差點沒把手機丟出去。
「媽！」
「家豪。」
蔡芳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在樓下。」
「媽去談。」
「你不要下來。」
蔡家豪鬆一口氣。
「好……」
掛電話。
他慢慢站起來。
看著隔壁公寓陽台。
兩公尺。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
逃房東。
逃媽媽。
逃人生。
他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
樓下吵鬧依舊。
然後——
他跳了過去。
落地。
安全。
他坐下。
點菸。
深吸一口。
吐煙。
煙霧吐出來的時候。
他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世界又恢復平靜。
因為——
媽會處理的。
媽一直都會。
5暗巷—媽媽的戰場
峰哥一夥人堵在門口。
蔡芳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看起來很老。
其實才58。
清潔公司制服洗到發白。
膝蓋還有沒洗掉的污漬。
峰哥叼著煙。
「阿姨」
「我們不想為難妳。」
「二十萬。」
「還了就走。」
蔡芳拿出信封。
「我只有十五萬。」
空氣安靜了一下。
「八年存的。」
她說。
「本來想給他結婚用。」
峰哥沉默。
接過信封，掂了掂。
打開看了一眼。
紅色的鈔票，整整齊齊，捆得緊緊的。
再看了看她。
「阿姨。」
「妳兒子那種貨色。」
「妳還護著他？」
蔡芳沒回答。
她只是說：
「剩下五萬。」
「我慢慢還。」
峰哥嘆氣。
把煙丟地上踩熄。
又把信封遞給身後小弟。
轉身要走。
「等等。」
峰哥回頭。
蔡芳的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
陽光下。
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但眼神堅定。
「……不要再來找我兒子了。」
峰哥嗤笑一聲。
「阿姨。」
「這話妳該對妳兒子說。」
他轉身走了。
花襯衫在陽光下晃了晃。
蔡芳站在巷口。
陽光很好。
暖暖的。
她手鬆開。
然後——
胸口突然劇痛。
像刀。
狠狠插進去。
又狠狠攪了兩攪
她扶牆。
世界開始旋轉。
她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
醫院。
護士把嬰兒放在她懷裡。
小小一團。
手抓著她手指。
抓得很緊。
她當時想：
這輩子。
我一定會保護好他。
「有人倒了！！」
驚呼聲。
腳步聲。
救護車的鳴笛聲。
遠遠近近地傳來。
但蔡芳聽不見了。
她只看到天空。
很藍。
很藍。
還有一個——
正在逃遠的背影。
（第三章 完）
【下集預告】
二十七年的人生。
都在逃。
都在當媽寶。
現在老媽倒下了。
蔡家豪會如何面對。
會不會自己做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