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鞘的瞬間,時間又變慢了。
不,不是時間變慢,是田野的感知變快了。他能看清每一把刀的軌跡,每一柄劍的角度,每一個人的表情。也能感受到劍的飢渴。
那股冰冷的意志順著手臂蔓延上來,比上次更洶湧,更霸道。它像洪水,沖刷著田野的意識,要將他淹沒,要將他吞噬。
殺。
殺光他們。
田野想抵抗,但這次劍的意志太強了。也許是因為他受傷了,虛弱了;也許是因為劍「餓」了,需要更多的血;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拔過一次劍,那道防線已經有了缺口。
劍動了。
第一劍,刺向正面衝來的人。那人使刀,刀法大開大合,氣勢很足,但破綻也大。劍尖從刀光縫隙中鑽入,準確地刺中咽喉。
沒有聲音,只有劍身傳來的輕微震動。
那人倒下了,刀脫手,噹啷落地。
第二劍,左側兩人。一個使雙劍,一個使鏈子鏢。劍身一轉,劃出一個完美的弧線。使雙劍的手腕中劍,筋斷,劍落;使鏈子鏢的胸口被刺穿,鏈子鏢還沒甩出,人就軟倒了。
田野想停,但停不下來。
劍在帶著他殺戮,像一個熟練的屠夫在宰殺牲畜。每一個動作都精準,高效,沒有多餘的浪費。
第三劍,第四劍……
一朵朵血蓮在夜色中冷冽綻放。小院裡沒有燈,只有廚房透出的微弱火光,照在噴濺的血液上,反射出暗紅的光澤。
田野成了旁觀者。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在動,看著劍在殺人,卻什麼都控制不了。他想閉眼,但眼睛閉不上;想喊停,但喉嚨發不出聲音。
只有一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
這次會殺多少人?
八個?還是更多?
第五個倒下時,剩下三人終於怕了。他們開始後退,想逃。
但劍不允許。
田野的身影一晃,堵住了院門。劍光再起,第六人倒地,第七人倒地。
最後一人,也是為首的那個黑衣人,已經退到牆角,無路可退。
他看著田野,眼中滿是恐懼:「別、別殺我……我告訴你是誰派我們來的……」
劍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停住了。
不是田野控制的,是劍自己停的。像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享受獵物的恐懼和哀求。
黑衣人跪下來,磕頭:「是關東幫!關東幫主下的令!說你殺了青龍分舵的人,必須償命!我、我只是奉命行事,饒命啊!」
田野的意識在掙扎。
他聽到了黑衣人的話,知道對方只是奉命行事。他想讓劍停下來,想放這個人走。
但劍的意志更強。
殺。
必須殺光。
劍尖緩緩向前遞。
「不……」田野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不要……」
劍頓了一下。
就這一下,田野用盡全部意志,大吼一聲:
「老伯——!!」
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劍身劇烈震動。
那股冰冷的意志出現了一道裂縫。田野感覺到,劍在猶豫,在掙扎,在和他對抗。
快!快奪回來!
他想起老伯臨終前的臉,想起那封信上的字:「劍是死的,人是活的。別讓劍控制你,要你控制劍。」
我是田野。
我不是殺人工具。
「回去!」他對著劍吼,「給我回去——!」
劍鳴。
這次的劍鳴更響亮,更刺耳,像野獸受傷時的咆哮。劍尖顫抖著,一點點,一點點地後退。
黑衣人還跪在地上,閉著眼睛等死。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劍刺入咽喉的冰冷,他偷偷睜開眼。
田野站在他面前,劍尖垂地,渾身顫抖。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流下,滴進眼睛,澀得發疼。他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空洞,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他在和自己戰鬥,和劍戰鬥。
「滾。」田野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黑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兵器都不要了。
田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不能動。一動,就可能失控。他必須集中全部意志,壓制劍的凶性,一點點,一點點地把它按回去。
這個過程很慢,很痛苦。像把一頭暴怒的野獸關回籠子,每一寸都要用力,每一秒都要堅持。
不知過了多久,劍終於完全歸鞘。
田野整個人虛脫了,跪倒在地,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衣衫,傷口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傳來——肋下、小腿、還有幾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受的劃傷,都在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小院裡橫七豎八躺著七具屍體。血從傷口流出,匯成小窪,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廚房的油煙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田野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殺人了。
又殺了七個。
雖然最後一個放走了,但七個,還是七個。加上溪邊的十幾個,已經超過二十條人命了。
二十多個活生生的人,因為他,死了。
田野跪在血泊中,雙手撐地,肩膀劇烈抖動。他想哭,卻哭不出來。眼淚好像乾涸了,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老伯,」他喃喃道,「我做不到……我控制不了它……」
劍沉默地背在他背上,冰冷,沉重。
遠處傳來喧嘩聲。客棧裡的人聽見打鬥聲,報官了。很快就會有官兵過來。
田野必須走。
他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地走到牆邊,想翻牆離開。但受傷加上脫力,他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第三次,他用盡全力,才勉強扒住牆頭。翻過去時,整個人直接摔在牆外的小巷裡,痛得眼前發黑。
躺了一會兒,田野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想離客棧遠點,離那些屍體遠點。
走過兩條街,他看到一個破廟。廟門半塌,裡頭黑漆漆的,沒有香火,顯然荒廢已久。
田野鑽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
廟裡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彩漆剝落,露出裡面的泥胎。神像的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一雙眼睛還算完整,正靜靜地看著他。
田野靠在牆上,解下劍,抱在懷裡。
他開始處理傷口。
肋下的傷最深,需要縫合,但他沒有針線,只能用乾淨布緊緊紮住。小腿的傷口較淺,洗淨後撒上金創藥——這是老伯給的,說江湖人必備。
其他劃傷也都一一處理。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快亮了。
田野累極了,卻不敢睡。一閉眼就是血,就是屍體,就是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抱著劍,看著廟門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晨曦透過破門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靈魂。
田野突然想起老伯的一句話。
那是很久以前,他問老伯:為什麼要打劍?劍不是凶器嗎?
老伯當時正在淬火,頭也不抬地說: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殺人。劍可以護身,也可以奪命。關鍵不在劍,在用劍的人。
他當時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用劍殺了人,但那是劍控制他殺的,還是他自己殺的?
如果他不拔劍,他就會死。但他拔了劍,別人就死了。
到底哪個對?哪個錯?
田野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每一次拔劍,劍的控制就更強一分。下一次,他可能就真的奪不回身體了。到那時,他就不是田野了,只是一把會走路的殺人劍。
必須盡快找到止能寺。
必須。
天完全亮了。
田野背起劍,走出破廟。
街上已經有了行人,早點攤開始營業,炊煙裊裊升起。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寧,彷彿昨晚的血腥從未發生過。
田野低著頭,快步走向城門。
他必須離開關州城,立刻,馬上。
城門口,守衛正在換崗。田野混在出城的人群中,順利通過。
走出城門,走上官道,他回頭看了一眼。
關州城在晨霧中巍然屹立,城牆高大,城樓雄偉。這座城給了他一碗熱麵,也給了他一場追殺。
田野轉身,繼續向北。
他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追兵,多少埋伏,多少不得不拔劍的時刻。
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直到找到止能寺。
或者,直到劍完全吞噬他。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