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據說水逆的時候,人特別容易想起從前。 我想,可能是真的🤣 最近翻出了自己年少時寫的小說,讀著讀著,心也一起退回了那段舊時光裡。 在第三季晚安報開始之前,先讓卡屁偷偷插播一段青春故事。 這篇有點青澀,也有點真。 希望你們會喜歡。 ——
那年的夏天,空氣裡總有一股柏油路被太陽曬熱的味道。 那條路通往松平國中。 也是我第一次遇見小胖、森森,還有小李的地方。 有些夏天,一輩子其實只會來一次。少年往事(上)
1 國一那年夏天,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我轉學到松平國中。報到第一天,范老師要我先做自我介紹。 這我可在行了。 小學六年,我就轉了四次學。每次都免不了站上講台,報名字、說綽號,再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的心得是:自我介紹不用太長,只要讓人記住名字就夠了。講太多,人家不一定記得,還可能嫌你煩。 「我叫丁敬堯,綽號小黑,請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的掌聲,比起上個學校熱情多了。 老師把我領到最後一排的位置。左邊坐著一個胖子,姓王,瞇著眼笑起來像隻貓;右邊是一個瘦子,姓李,瘦得像根竹竿。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夾在七爺八爺中間的城隍老爺,忍不住笑了出來。 「新同學,上課專心點。」范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起來已經有點不高興。 右邊那個李瘦子立刻傳來一張紙條: 「小心點,范老師很兇。」 果然是好心的七爺。 可我的心早就飛出窗外,掛到榕樹上去了。要是能躺在那上面睡個午覺,一定很涼。 「報告!老師,我把作業本拿來了。」 那聲音清清亮亮的,像一口剛打上來的井水。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孩抱著一疊作業本走上講台,放下後又從我座位前面走過。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前面的位子是空的。剛剛居然完全沒注意到。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白襯衫,西瓜皮短髮,乾乾淨淨,整整齊齊,標準的好學生模樣。 下課鈴一響,我顧不得少男那點沒什麼用的矜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妳叫什麼名字啊?」 她回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杜森森。森林的森。」 我心裡立刻嘀咕:八字缺木嗎?名字裡怎麼這麼多個木。 我會這麼想,也不是沒原因。以前有個朋友叫郭鑫,老說自己八字缺金缺水,所以名字才取那麼金光閃閃。他還立志要繼承家業,將來去當算命仙。那傢伙後來幫我算過,說我命裡貴人很多。 「我叫丁敬堯,新轉來的。」我補了一句。 「嗯,老師早上有先說。」 她語氣平平,倒也不冷淡。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轉過來問我: 「你有沒有看過《京華煙雲》?」 我愣了一下。 京華煙雲? 我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居然是—金華醃魚。 「沒有耶。」我老實回答。 「哦。」她似乎有點失望,便轉了回去。 上課鈴很不識相地響了。明明上課鈴跟下課鈴是同一種聲音,可偏偏下課鈴聽起來就是比較討喜。 這節上的是國文,但我滿腦子都在想:金華醃魚到底是什麼魚? 是她愛吃的嗎? 長這麼大,我只聽過金華火腿,還真沒聽過金華醃魚。 這問題問我媽最準。她廚藝高超,肯定知道。 我現在只想快點放學。 放學後,王胖子和李瘦子約我一起去吃泡麵。王胖子說,學校前面那排平房,左邊第一間有賣泡麵和可樂,放學後總是擠滿學生,所以一定要第一時間衝去卡位。 雖然我滿腦子還是金華醃魚,但泡麵的誘惑更實際。我媽平常很少讓我吃這種東西,所以我立刻答應了。 那家店是鐵皮搭成的兩層小屋,二樓只有一樓的一半高,上去還得彎著腰。架子上擺滿各式各樣的泡麵,如果硬要替它分類,我覺得它應該叫垃圾食物專賣店。 王胖子堅持要坐窗邊,說不然裡面悶死人。還說一定要點一瓶可樂配肉燥麵,才算夠味。我們三個就點了一模一樣的套餐。 老闆剉了一大桶白冰,就是那種小朋友去海邊堆沙會提的塑膠桶。王胖子豪邁地把冰塞滿玻璃杯,再把可樂咕嚕咕嚕倒下去,一人一杯。我喝了一大口,爽得差點飛起來。 我這才想起來,自己連他們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對了,我只知道你們姓什麼,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李瘦子看了我一眼,鄭重其事地說: 「你聽了可別笑。」 我點頭。 「他叫王維。」 「我叫李白。」 我一口可樂直接噴了出來。 「哇咧!真的假的!」 「真的。」李白一臉認真,「你叫他小胖,叫我小李就行了。」 原來不是七爺八爺,竟然是王維李白。 我們三個當場舉起可樂杯,為第一天的認識乾杯。 --- 2 從學校右轉直走,大約十分鐘,有一座墳墓山。那是回家最快的路。 走到墳墓山口,李白往右轉,王維跟我往左。再往前走三分鐘,有個小公園,旁邊幾棵樹上已經結了青澀的果子。王維說,再過一個月,就能來摘青芒果回去醃,超級好吃。 說完,他指著公園旁邊一間矮房子說:「我家到了。」 他問我住哪裡,我抬手指了指前面那一抹紅。 這次我們全家搬進了一棟四層樓公寓的二樓。房子有個長陽台,站在那裡就能看見對面的鄰居。房東太太住四樓,嗓門大得驚人,跟我媽說,以後有什麼事,不用上樓,站在陽台喊一聲,她就會下來。 我爸對住家要求很簡單: 一個陽台,可以讓我媽種她愛的杜鵑和桂花; 一間書房,可以放他那些寶貝書。 我們家的杜鵑開得很奔放,遠遠望見陽台那一抹紅,就知道快到家了。 「媽—我回來了!」 我媽從裡面探出頭,笑著問:「回來啦?習慣嗎?喜歡新學校嗎?」 「當然習慣,妳兒子到哪裡都混得很好。」我得意洋洋。 接著我立刻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對了,媽!妳有沒有聽過金華醃魚?好吃嗎?」 我媽愣了一下。 「金華醃魚?」 「對啊,我同學問我有沒有看過金華醃魚,我很好奇啊。」 我媽聽完,直接笑出來。 「你同學說的應該是林語堂寫的《京華煙雲》吧。」 她順手拿起筆,在紙上寫給我看。 京。華。煙。雲。 我看著那四個字,差點笑死。 還好。 還好我沒有直接去問杜森森:「那種魚好吃嗎?」 「媽,那我們家有這本書嗎?」 「你爸應該有。晚點等他回來,再跟他借。現在先去洗手吃飯。」 「好吧。」我打了個嗝,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聞到我一身可樂加泡麵的味道。 我爸的書房一向是禁區。他總覺得我不懂得愛惜東西,所以不准我亂碰他的書。 可我怎麼可能等到晚上。 扒了幾口飯,隨便應付一下,我就躡手躡腳地往書房摸去。 我還真是靈巧,竟然沒被任何人發現。連陶媽都沒逮到我。 陶媽是父親的乳母,戰亂時投靠我們家。她明明已經六十好幾了,卻精明得像貓一樣。平常只要我一動歪腦筋,十有八九都逃不過她的眼睛。今天居然被我成功閃過,連我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 我站在書櫃前,小聲念著: 「京華煙雲、京華煙雲、京華煙雲……」 手指一格一格滑過去,終於在第三層找到那本書。 「哈!找到了!」 我抱起書,三步併作兩步地溜回房裡。 那本書半新半舊,紙頁微黃,看起來就很有來歷。我翻著翻著,嘴裡忍不住嘀咕: 「這麼厚一本,是要看到哪一年啊……」 就在這時,一樣東西從書頁裡輕輕飄了出來。 是一朵藍色的小花。 我愣了愣,伸手把它撿起來。 呵。 想不到我爸那麼酷的人,居然也會在書裡壓花。 --- 3 隔沒兩天,王維又約我去吃垃圾食物。李白說要補習,沒空。我心想也好,正好可以從小胖嘴裡套點情報。 「欸,小胖,班長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你說陰森森喔?」小胖笑得一臉賊樣,「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 「怎麼可能!只是隨口問問。」我嘴硬,心裡卻有點發虛。 小胖吸了一大口可樂,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她人是很好啦,可是有時候怪怪的。之前我回家的時候,看到墳墓山上有個穿我們學校制服的人,我仔細一看,居然是陰森森。後來又看過好幾次,有夠詭異。」 我心裡一跳。 「而且,」小胖壓低聲音,「她住在鬼屋。」 說完還故意抖了兩下。 「晚上那邊還有鬼火。」 「真的假的?」我一下就來了精神,「她住哪裡?可以帶我去看嗎?我還沒看過鬼屋長什麼樣。」 「你們家左邊不是有幾畝田嗎?往裡走就是了。」 我想了想,明天剛好星期天。 「好,那明天去。今天還得補英文,煩死了。」 小胖點點頭。 「也好,順便約小李一起去拔青芒果。」 --- 4 隔天一早,小胖帶我躲在一叢矮竹子後面,鬼鬼祟祟,像兩個沒出息的小偷。 「就是那裡。」他壓低聲音說。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只見一扇有些斑駁的朱漆大門半掩著。門裡隱隱傳出鋼琴聲,一陣一陣,飄得很遠。 我一聽就認出來了。 「是卡農。」 我爸常在家裡放這首曲子,我雖然不懂音樂,也覺得很好聽。 「什麼卡農,卡痰啦。」小胖很煞風景地往圳溝裡吐了一口痰。 我懶得理他,只覺得心裡有點怪怪的。 森森竟然會彈琴。 還住在這種地方。 怎麼想都覺得,她比在教室裡看起來還神祕。 就在這時,門開了。 鋼琴聲一下變得清楚起來。走出來的人,果然是杜森森。她手上拿著一隻小紙船,蹲下身放進水溝裡,嘴裡還喃喃念著什麼。 我和小胖立刻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被她發現。 偏偏就在這時—— 「哈~~啾!」 臭小胖居然打了個大噴嚏。 森森立刻轉頭往這邊看來。 我和小胖瞬間僵住,差點原地斷氣。 結果小胖居然急中生智,舉起手上的網子,大聲說: 「我、我們想問妳有沒有空一起去拔青芒果!」 我差點當場給他鼓掌。 森森看了我們一眼,竟然沒有生氣,只說: 「青芒果嗎?等我一下,我先去跟我媽說一聲。」 她居然答應了。 門裡的琴聲停了。沒多久,她拿著一支很長的撈魚網走出來。 「這支才夠力。」 她笑起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她一點都不陰森。 我們到樹下時,小李已經到了,一看到森森也跟來,整個人傻住。 「不是約九點嗎?都快十點了!」他皺著眉,「怎麼連班長都來了?」 我和小胖在旁邊擠眉弄眼,擠得臉都快抽筋了,小李還是完全看不懂。 我只好乾笑兩聲。 「呃……團結力量大啊。」 一講完我就後悔了。 這什麼呆話。 我真是白痴。 森森抬頭看著樹上那些青綠發亮的果子,說: 「芒果結得好高,這網子看起來也不一定搆得到。」 「我來試試。」小李接過網子,奮力往上一舉。竹竿加長竿,果然有點效果,不一會兒,幾顆芒果掉了下來。 我們幾個連忙低頭去撿。附近的小孩見狀,也一窩蜂跑來搶,場面立刻亂成一團。 「太慢了啦!」 就在大家忙成一鍋粥時,一隻球鞋突然飛上了天。 是小胖丟的。 他那一下力道驚人,簡直像在發射暗器。結果附近的小孩一看,立刻有樣學樣,涼鞋、拖鞋、皮鞋、布鞋,什麼鞋都往天上飛。 一時之間,芒果沒掉幾顆,鞋子倒像下雨一樣從樹上落下來。 「啊——我的鞋!」 小胖慘叫一聲。 只見他的鞋子穩穩卡在樹枝上,四平八穩,像躺在上面午睡。大家看到他光著一隻胖腳丫,全都笑翻了。 小李拿著網子勾了半天勾不到,小胖又跑去拼命搖樹,搖得整棵樹都快禿了,那隻鞋卻依然紋風不動。 「這下慘了,我媽一定饒不了我……」小胖開始碎碎念,臉色比鞋底還難看。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裡那股俠氣忽然就冒了上來。 雖然我媽平常千交代萬交代,不准我亂爬樹,但眼下這個情況,除了我,還有誰能救小胖於水火之中? 丁大俠,可不是叫假的。 我脫下鞋子,抱住樹幹,俐落地往上爬。踩、蹬、抓、挪,一路往那隻鞋逼近。圍觀的人開始發出驚呼,小孩子們甚至還拍起手來。 很快地,小胖的鞋子就落入我手中。 那一瞬間,我幾乎覺得自己真是個俠客。 偏偏就在我最得意的時候,小胖在底下比手畫腳,叫我把鞋丟下去。我一轉頭,剛好瞥見森森在笑。 就那麼一下— 我分神了。 下一秒,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摔了下去。 丁大俠失手了。 眼前瞬間一黑。 耳邊隱約聽見有人在喊: 「小黑!快起來,別嚇人啊!」 「敬堯!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那聲音很好聽。 我想,我大概知道是誰。 我勉強睜開眼,只覺得陽光刺得發白,接著又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醫院裡。 映入眼簾的是我媽焦急的臉,旁邊還站著小胖、小李,還有森森。 「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媽輕輕摸著我的額頭,這回居然沒罵我。 「就說別逞強嘛,讓小胖回家吃竹筍炒肉絲就好了。」小李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你那隻鞋飛得可真準,直接砸到我臉上。那還不打緊,小胖那鞋也不知道是不是踩過糞坑,臭得跟屎一樣,我回家一定要洗臉洗十遍!」 我腦中立刻浮出一幅畫面: 丁大俠凌空出手,暗器疾飛。 竹竿中鏢。 而那枚暗器,竟是一坨大便味的球鞋。 「別說了……」我捂住嘴,「我真的快吐了。」 小胖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 「謝謝你,小黑。」 「沒事就好。」森森也開口了,只是神情看起來有點悶悶的。 醫生說我沒什麼大礙,只是摔到有點腦震盪,腳也擦破了皮,開了些藥,叮嚀不要劇烈運動,要多休息。護士又拿給我媽一包紗布和一瓶紫藥水,說是給腳傷擦的。 回到家後,我爸果然氣得不輕。 「就讓他在房間裡好好反省,為什麼老是要挑戰我們的話!」 「堯堯只是想幫同學的忙。」我媽替我說話。 「就是妳這樣護著他,難怪一點長進都沒有。」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大人的聲音,一句也不想回。 無聊之下,我又拿起那本《京華煙雲》來看。越看越入味。正看到曼娘就要去她夢想中的北京城,眼看就要到平亞家了,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 吱—— 像是腳踏車急煞。 緊接著門鈴就響了。 我嚇得立刻把書塞進被子裡。 來的人果然是小胖。 他一進門,就把一大包沉甸甸的芒果青放到我手上,接著朝我深深一鞠躬。 「我媽說,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請接受我的禮!」 那袋子冰冰涼涼,外面全是水珠,滴得我床單都濕了。 「兄弟,我很感動,真的。」我說,「可是這也太多了吧!你自己不留一點嗎?不然幫我分一些給小李和森森。」 我懷疑他根本把整排樹上的芒果都搬來了。 陶媽走進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就把芒果青提了出去,分成四袋,其中三袋塞回小胖手裡,還一邊唸著他太客氣。 小胖走後,陶媽回到床邊坐下,慢條斯理地說: 「堯堯啊,芒果很毒的,有傷口不能吃。不過沒關係,陶媽也好久沒吃芒果青了,這包我幫你吃,乖。」 我眼睜睜看著那帶著碎冰的芒果青,一口一口消失在陶媽嘴裡,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隔天到教室,我才剛坐下,小李就用腳點了點我包著紗布的腳。 「怎樣?傷口好點沒?」 「好了好了,睡一覺起來又是一條好漢!」 我不怕死地晃了晃腳。 「下回我會顧好我的鞋子。」小胖握住我的手,故作深情地說。 看來他也恢復正常了。 只是森森整天都沒跟我說話,害我心裡莫名有點悶。 第一節課一開始,范老師就板著臉告誡全班,不准做危險動作,還說以前曾經有學生摔下來變成植物人。 全班瞬間噤若寒蟬。 我也把頭低到不能再低。 唉。 逞什麼英雄。 這回,丁大俠沒當成,倒先成了狗熊。 —— 青春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群朋友,一棵芒果樹,還有一個自以為是俠客的傻孩子。
那一年, 丁大俠第一次出手, 結果就失手了。 (未完待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