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謎:秦始皇的秘密
李開元 2010 聯經出版
分類:論說--歷史,理論
★★★★☆
一句話:
利用嚴密的考古證據和文獻對比,作者推理出秦始皇在史料中缺失的謎團背後可能的答案。
重要字句:
歷史是基於史料對往事的推想,如果以為凡是沒有記載的事情就不曾存在,歷史學將會只剩下破碎的斷片。在直接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必須多方聯想和合理推測,將各種線索串聯起來,最大限度地解析歷史。
母后干政、外戚當權,是秦漢政治的通例,可以說是制度性的產物。
歷史在演變,不變的是人性。相通的人性和人情是我們之所以能夠理解過去的古人的認知基礎。用我們今天的常情不能理喻的事,一定不會是原樣真實的。違情失理的地方,一定有它特殊的原因,這也常常是歷史的真相所在。
摘要:
誰是秦始皇的父親?
秦始皇名嬴政,出生於趙國邯鄲。他的父親子異(秦莊襄王,秦國第三十三代國王),是在邯鄲做人質的秦國公子,他的母親是出身豪門的趙姬。但史記在秦始皇本紀和呂不韋列傳中,對於秦始皇的身世卻有矛盾的描述。
呂不韋離開衛國後在韓國經商大獲成功,於秦昭王(子異的祖父)四十五年(西元前262年)在邯鄲結識子異,認為他「奇貨可居」,擁有政治權力的價值,於是決定資助子異登上王位。子異在二十多位兒子的排行夾在中間,父親是安國君(秦孝文王),母親為夏姬。安國君寵愛的華陽夫人膝下無子,華陽夫人為楚國人,貌美且聰明,屬於以其姑奶奶宣太后為首的楚系外戚。宣太后扶持秦昭王即位,多年秉持秦國國政,政績不凡。
呂不韋提供大量金錢給子異進行社交,並且親自到咸陽遊說華陽夫人的弟弟和姊姊,於世華陽夫人同意收子異為養子,並說服安國君將子異定為法定繼承人,並刻在玉符上做為憑證。這場政治交易中,子異的王室血統是關鍵。因此呂不韋沒有在這件事上做案的動機。而從華陽夫人來看,子異的王室血統也牽涉整個羋氏家族的政治前途,一定不敢有些許的疏忽。此外,從商鞅變法後,秦國的法律相當嚴密完備,對於子女的法律繼承身分有嚴格的認定。呂不韋在獻趙姬給子異時,一定會經過醫官和周圍人士的檢查。另外史記的呂不韋列傳也提到趙姬「至大期時,生子政。」大期指的是懷孕十個月生產。由以上證據作者推論,呂不韋私生子說是後人為了抹黑秦始皇而編造的流言。
呂不韋獻有身孕的趙姬的故事,只見於史記的呂不韋列傳,在史記以前所有的出土文獻中都沒有記載。但在史記的春申君列傳卻也有類似的故事。
弟弟與假父的故事
長安君成蟜是嬴政的異母弟,在秦王政八年進攻趙國時投敵叛國,但史書對於「成蟜之亂」的前因後果卻留下大量空白。趙姬懷嬴政時,秦趙爆發長平之戰,嬴政秦軍正在圍困邯鄲。呂不韋重金收買趙國官吏和子異逃回咸陽,而趙姬和嬴政仍困在趙國。
子異的生母夏姬可能是韓國人(夏王朝的活動區域屬於戰國韓國的領土),因此成蟜可能是夏姬所選的韓國夫人和子異生下的小孩,形成新的韓系外戚勢力。以此可以解釋為何成蟜十五歲時出使韓國能取得大片土地,而因此被封為長安君。
安國君於西元前251年即位,與趙國和解,趙姬和嬴政(九歲)回到秦國,此時成蟜大約六歲。孝文王即位三天就去世,子異登基為莊襄王,此時秦國宮廷有三股外戚勢力,楚(華陽太后)和趙(趙姬、嬴政)、韓(夏太后、韓夫人、成蟜)。莊襄王在位三年去世,年僅十三歲的嬴政做了秦王,此時他與弟弟代表的外戚勢力的鬥爭也漸漸激烈。嬴政親政的前十年,真正掌管秦國政權的是楚系外戚(華陽太后以及前朝的老臣,包括楚國的昌平君和)和呂不韋。
秦始皇七年夏太后去世,以帝太后趙姬為首的趙系外戚打擊成蟜的結果就是成蟜之亂,而帝太后的打手就是嫪毐。嫪毐是趙國邯鄲人,呂不韋的家臣,被呂不韋介紹給太后(可能是因為呂不韋想脫離和趙姬的情人關係)。嫪毐一直被影視作品扭曲成妖魔陰險的怪物,這不符合當時的歷史事實。嫪毐有豪宅邸府,且手下有各國遊俠奴僕。事實上戰國秦漢時代公主養面首,是常見且自然的事。
秦國沒有軍功就不得授予爵位,嫪毐被封為長信侯,史書卻沒有記載原因。他的功勞可能就是平定同一年發生的成蟜之亂。
秦始皇九年,嬴政滿二十二歲於雍城舉行冠禮,嫪毐於三百里遠的咸陽發動政變。但這時咸陽是政治空城,秦始皇命令相國呂不韋、昌平君和昌文君平定嫪毐之亂,帝太后趙姬被逐出咸陽,嫪毐被處以車裂,與趙姬所生的兒子也被處死,帝太后從此瓦解。秦始皇十年,呂不韋被免去相國,驅逐出京。
嫪毐之亂是秦始皇人生中最大的政治和家庭危機,但嫪毐發兵攻擊誰、呂不韋的行動、昌平君當時的官職和名字等等,史書都沒有交代。嫪毐之亂的真正發動者是趙系外戚集團,因此目標不可能是長子嬴政。目標可能是在政治上和趙系外戚有矛盾的華陽太后或呂不韋。
尋找秦始皇的表叔
接受「攻毐令」的三位大臣中,昌平君看來是秦國的重臣,但史記完全沒有交代他的事蹟。我們只知道他是楚考列王(楚考列王二十五年為秦王政九年)的兒子。楚考列王曾到秦國做人質,因此昌平君和昌文君可能是楚考列王熊元在秦國所生的兒子,當時控制秦國政權的是宣太后的楚系外戚。華陽夫人出身於楚國王族,她與昌平君的父親應該是親戚。在嫪毐之亂時,昌平君極有可能是擔任次於丞相的御史大夫。史書沒有提及呂不韋免相後到秦始皇統一天下之間十六年的丞相,有可能就是昌平君。
秦王政二十一年,昌平君徙於郢。秦王做出讓昌平君前往郢陳,一方面處理新鄭之亂和韓王安的後事,一方面安撫當地反秦的楚國人。秦王政二十二年,王翦被罷免回鄉,李信統領二十萬秦軍攻楚遭遇慘敗,秦國歷史裡沒有留下正式的記錄。當時李信進軍時突然掉頭攻打郢陳,可能是昌平君於當地起兵。不得已之下秦始皇再次請出王翦率領六十萬大軍攻楚,這場戰爭的細節史書依然沒有記載,作者根據湖北睡虎地出土的秦兵遺書做出推測。秦王政二十三年,昌平君逃回楚國境內,項燕(項羽的祖父)立昌平君反秦於淮南。秦王政二十四年,王翦、蒙武破楚,昌平君去世,項燕自殺,楚國滅亡。秦二世元年,陳勝吳廣假借項燕和扶蘇之名起義。
秦始皇的後宮謎團
秦始皇的皇后和所有後宮在史書上幾乎都沒有記載,作者利用考古證據,以秦始皇的子女們為線索推理。秦始皇第五次巡遊(秦始皇三十七年)帶了幼子胡亥同行,從史料來看,秦始皇廢長立幼的念頭醞釀已久。胡亥對秦始皇相當愛戴與依賴,而後轉移至秦始皇選定的老師趙高身上,才有了指鹿為馬的故事,以及之後的沙丘之謀,胡亥聽從趙高偽造遺書(開始胡亥是反對的)。
秦始皇始終沒有冊立能力最強、聲望最高的扶蘇為太子,導致幼子胡亥篡位,在秦國的王位繼承制度中相當異常。扶蘇在秦始皇盲信方士追求長生不老時,曾經勸諫而遭貶斥出京,但是是到軍事地位重要的上郡地區擔任大將軍蒙恬的監軍,表示秦始皇仍在扶蘇和胡亥之間游移不定。
史記記載,秦始皇死前召回扶蘇主持一切事宜,表示秦始皇最後的決定。扶蘇在接到偽造的詔書後就直接決定自殺,不顧蒙恬的合理懷疑和勸阻,讓人難以理解。在扶蘇死後一年,陳勝吳廣以扶蘇和項燕之名起義,以扶蘇之名反秦復楚是相當奇怪的舉動。日本著名的歷史學家藤田勝久推測,扶蘇的母親可能出身楚國,而昌平君可能是護送扶蘇的母親到秦國來的使者。
秦王的婚姻,多由太后決定,太后選定的黃後往往是自己出生國的娘家。嬴政大婚時,夏太后去世,帝太后被驅逐出京,因此身為楚國人的華陽太后是唯一能決定婚姻大事的人。如此前面的線索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
謎底
本書的謎案都起於《史記》,包含前後不一致、記載的含糊、失載或誤載。
作者將歷史學分為幾個層次,「第一歷史」就是過去真實發生過的往事,也就是歷史的真相或真實的歷史。「第二歷史」則是關於第一歷史的資訊,透過口述、文字與遺物保留下來的史料。根據史料編撰的著作,例如史記,則是「第三歷史」。史記不是史料,而是歷史著作。
史記的秦始皇本紀主要根據秦國的史書和族譜,這是比較可靠的史料,但司馬遷也會另外加入一些歷史故事當補充資料。
造假的動機,一定出於造假者的利益。呂不韋私生子的故事,可能起於漢武帝時代,當時廢除了秦代曆法,並將服飾顏色由秦以來的黑改成黃色,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取代自秦以來的法家和道家。此時社會對秦始皇的評價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個故事宣稱秦國在秦始皇時就已經失去正統性,因此漢王朝是真正的天命。
但司馬遷對秦王朝和秦始皇的看法和評價,相當中肯而客觀。對他的豐功偉業有高度評價,也對他的過失有嚴厲的批評。他從來沒有對秦王朝和秦始皇做過妖魔化或是人身的攻擊,只能說史記採用了不可信的歷史故事。
由於史料的欠缺,史記的外戚世家中沒有秦外戚列傳,因此產生了本書的後三個謎案。北宋仁宗其間出土的「詛楚文石碑」揭露了秦楚聯姻關係一共整整二時一代,延續了四百多年,也成為解讀秦始皇疑案的重大歷史背景。
秦始皇和他父親的政治生命,一直都掌握在以華陽太后為核心的楚系外戚中,如芒在背,成為他生存的基本環境。秦滅六國並非一帆風順,秦始皇也並非君威天下,一直到三十歲華陽太后去世,秦始皇才真正掌權,距離秦統一天下只有短短的不到十年,他的功績都集中在這一段時間。昌平君反秦後,扶蘇失去了支持的基礎,加上秦始皇對楚系外戚還有強烈的戒備心,也許就是他遲遲無法立太子的原因。也可能因為如此,秦國的史官只能隱瞞刪除這些歷史。
兩千年來,我們沒有尋實據理,公正客觀,努力去認識一個真實的秦始皇,而是囿於成見和眼前的利益,編造出種種扭曲和偏離史實的詮釋。
附錄:焚書坑儒,半樁偽造的歷史
秦始皇確實聽信李斯的主意下了焚書令,但是坑儒是編造的謊言。焚書在史記中有明確的交代,過程也符合秦代政令的程序,可信度極高。
坑儒事件的起源來自秦始皇晚年尋求長生不老,在史記中坑儒所提到的人名都是方士,而沒有儒學之士,但文中卻用「文學方術士」和「諸生皆誦法孔子」來代換概念。此外紀事提到交由御史問案,但秦國法律也沒有活埋處死的案例。
史記以前的文獻,包含賈誼的過秦論,都沒有提到過坑方士的事。司馬遷撰寫史記時,正是漢武帝熱衷於信神求仙的時期,司馬遷因此引用這個故事借古諷今。在經過東漢的儒生竄改,以虛假的犧牲換取道德的榮光,從此坑儒的謠言變成歷史。
短評:
千古一帝秦始皇統一中國,對中國的政治制度和人民的意識形態影響甚鉅。然而,面對這樣一位重要的歷史人物,史料似乎總有所缺陷。作者嘗試彌補這一塊空缺,並糾正很多不可靠的歷史故事。本書還原了秦始皇當朝的時空背景,以和乎人情邏輯的推理解釋了歷史的空白,也就是秦楚聯姻的外戚關係,論述相當精采。
原來秦始皇不是想像中的呼風喚雨,他的決策會被各國的外戚勢力牽制。原來秦始皇不可能是私生子。原來秦始皇並沒有坑儒。真正的歷史是過去發生的往事,史書是書寫的人覺得需要而寫下的歷史,史料是等待我們拼湊的線索。這中間的空白,就留給後人無限的想像空間和樂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