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能承擔的，多過我們所能想像
What We Carry: A Memoir
Maya Shanbhag Lang 2021 時報出版
分類：散文
★★★★☆
「瑪育迪，我要跟妳說一個故事，」母親告訴我。
我的女兒才出生九天。初為人母的我覺得不勝負荷，於是向母親尋求支持。我想要她用同情的方式傾聽，感受我的情緒，像以往一樣喃喃地附和。在和母親說過話之後，我總會覺得好多了。
「從前，」她開口說，「有一個婦女要過河。她懷裡抱了個小孩，她的兒子—」「等等，」我狐疑地插嘴，「這是印度故事嗎？神話？」我猜想母親是不是要講拉克希米女神（Lakshmi）或其他女神在恒河受苦的印度民間故事。
「好好聽著，」母親輕聲訓斥。她清了清喉嚨。
「從前，」她又再開始講，「有個婦女要過河，她懷裡抱了個小孩，她的兒子。她必須渡河，可是河水比預期還要深。水淹到她的胸膛時，她驚慌了。她明白自己必須選擇。她可以救自己，或是救小孩。他們兩人無法都安全過河。她要怎麼做？」
一邊聽著，我感到不安。我不知道這個謎題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媽為什麼要講。況且，我不加思索便知道答案。那個婦女會為了她的孩子犧牲自己。所有跟母親有關的故事都是這樣，特別是印度神話。我這麼回答母親，心想她會贊同。可是，她嚇了我一跳。
「我們不知道結局，」她跟我說。「我們不知道那名渡河的婦女做了什麼選擇。除非我們渡河，水淹到我們肩膀，除非我們身歷其境，否則我們無從得知答案。我們告訴自己，我們會為了子女而犧牲自己，可是人的求生意志極為強烈。」
她的話令我震驚。竟有女人選擇了她自己！單是這種可能性便令人覺得可恥。
「我們不可以隨便批判，」母親接著說。「這才是這個故事的真正寓意。無論女人做出什麼決定，都是不容易的。」
這不是母親平常講話的樣子。她為子女犧牲了一切，這件事她三不五時便會提起。聽到。
她承認母親也有自私的一面令人震驚。然而，我卻莫名感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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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她切入正題：告訴我如何當個母親，說明她當時是怎麽做的。我希望她表現出一直以來的樣子。在我最需要明確答案時，她卻給我一個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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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需要我去看妳嗎？」她問說。「我立刻就可以去開車——」
「不用了，媽，沒關係。」
「我要妳打電話給我，」她堅決地說。「絕對不要猶豫！即使是在三更半夜，即使妳沒有什麼理由。妳懂嗎？不必擔心打擾到我，瑪育迪。」
我笑了笑，嚐到鹹鹹的淚水。
直到和她講過話，我才覺得可以面對諾亞和外頭的世界，我的朋友已經走了的世界，不公平且殘酷的世界。日子仍在繼續，但為了紀念我朋友，日子應該要停止。直到跟母親說完話，我才開始理解發生的事。她的傾聽完成了死亡登記。因為她，我感到沒有那麼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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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雅圖，我懷孕後便決定做個全職母親。「我以為妳想要在非營利機構展開生涯，」諾亞驚訝地說。我解釋著，假如我去工作，反而會得不償失。保姆與日托很花錢。諾亞背負沉重的大學與法學院學貸。我看得出來他覺得我的回答很奇怪。我對金錢的憂慮有時太超過了，即便在他看來也是。
在我母親看來，這項決定完全合理。我很感激她的贊同。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為人母親。我喜歡自我犧牲的感覺，潔淨又純粹。我做為母親的任務就是要克制便利與欲望。「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差點跟諾亞說。「卻是我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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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像我媽那般看見未來。她的行進路線是一直線。她在二十三歲便當上醫生。她選擇精神科，因為有彈性，方便照顧家庭。她在我出生前便已為我做好規劃。
我不知道如何成為各項選擇有條不紊的人。把我嚇壞了的正是這點，我女兒需要凡事都有答案的人，我卻只有問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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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媽說，我們不知道結果如何。我們不知道那個女人會做出什麼選擇。除非我們也在河中，水淹到肩膀，水流急，除非我們身處其境，否則我們無從得知。我們告訴自己，我們會為了孩子犧牲自己，可是我們想要活下法的意志很強烈。」
我聽到之後震驚不已。
「妳的外婆很明智，」她接著說。「她沒有受過很多教育，只讀到八年級或九年級，可是她懂得很多。我們不可以隨便批判，這就是那個故事的寓意。我們不知道其他女性負擔的重量。無論女人做出什麼決定，都是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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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問題的人無法照顧他們的子女，」有時她會跟我說。她指的是她的病人，思覺失調症和成癮者，但是她又多看了我一眼。妳的父親也是這種人。她從來沒有說出口，可是我能夠感覺到。
我存在於她知覺的關卡，在她願意承認的界限。彷彿她列出一個等式。他不穩定。她想要離開他，卻做不到。而我是那個理由—那個變數。
我不知道如何解題，但我看到為人父母的基本選擇，這個等式的條件。你可以當個為子女全心奉獻的父母，抑或你可以成為不穩定的來源。你可以提供無條件的愛，抑或你可以索求無度。你可以像她，抑或你可以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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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頒獎典禮上，總是有人流淚感謝自己的媽媽。「她為我犧牲了一切，」他們會聲淚俱下地說。我不希望柔依一輩子都想著我為她而犧牲。我不希望她繼承我的愧疚。
我對為人母親的假設全部錯誤。我以為自己應該知道所有的答案而感到害怕，卻不曉得女兒會幫我找到答案。我擔心她會變成我的夢想的障礙，而不是我追求夢想的理由。柔依讓我想要成為最好的自己。那不叫犧牲，那叫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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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為我媽代表著母性智慧的最高峰。我把她的選擇視為無條件的愛與精神科專業的神秘組合。她是位聰明的母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一定是。
我渴望有人來負責我。我爸是明顯差勁的父母，我需要我媽來彌補他的不足。
她不離開他，那又怎樣呢？她必然懂得我不懂的事。在我企圖輕生之後，她沒有為我尋求協助，那又怎樣呢？或許她不希望讓我留下記錄，我設想理由來為她辯護。我在腦中創作故事來解釋為什麼她的行動符合我的最佳利益。
現在我明白那位心理醫生在我們諮商時企圖告訴我的事。即便我必須扭曲邏輯，我也要給我媽功勞。我太想要有一個神話般的母親，於是我杜撰了一個。
了解這件事，就像眼罩被扯開一樣。我看見自己以前不願承認的事。一直以來都是我，我才是照顧自己的人。我是從父親手中拯救自己的人。我給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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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母親拒絕來西雅圖看我想成是一個偏誤，原本光輝無瑕的母愛歷史裡的一個異雜音。我渴望相信她始終在我身邊，做我的安全網，可是我錯了。在我處於產後憂鬱的深淵時，她不肯來看我，不過是對她最好、最便利的眾多選擇之中的另一例。
獲知她得了失智症，我心中有一部分感到舒緩。我不願意面對現實的那一部分。
阿茲海默症不是她不來看我的原因，而是消除了她為自己掩飾的能力。換做是以前，她會讓自己的選擇更具說服力。她會講出更好的故事。
「我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我的孩子。」她這麼說，是因為她想要相信這句話。我也想要相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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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拒絕去考慮她絕口不提過去所可能造成的後果。她逃避撫養小孩的話題，因為她不說她把我哥送回印度。她不願沉溺於痛苦的決定。我只想要前進，我曾跟心理醫生說我媽也是這麼想。我們都想藉由否認過去來前進。
她不肯放棄我們兩人共同建構的故事。她想要成為為了子女而犧牲自己的女人。她和我在這種想望之中團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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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建議毒性關係或虐待關係這麼做。逃避我爸對我來說很有用。可是，我和母親的關係向來不同。我們之間有愛做為基礎。限制我們的互動，使得我們很難重拾我們習慣分享的關係。
幫助她讓我覺得好多了。這是奇妙之處。她才是需要幫助的人，然而我提供幫助卻覺得好多了。真是奇怪，但我有一種心情，在照顧她的同時，我其實也照顧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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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早上我在幫柔依梳頭髮，她扭動著想從我手下逃走，我聽見自已說：「妳應該高興才對！外婆從來不幫我梳頭髮。」
「妳真幸運，」柔依小聲說。
我笑一笑，然後驚覺她說對了。我是為了自己才幫她梳頭髮。我不希望她遭到霸凌，或是被教師投以憐憫的眼光，但那些是我自己的恐懼。看似出於母愛的舉動，本質上卻是自私之舉。
我記得多年前母親到紐約來看我，她的車上滿載奇特的物品。我知道那是愛的表現，可是那些東西感覺上跟我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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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母性最強烈之時，我們都算不上是母親。我們還是女兒，在倒流的時光中找尋我們祈求自己曾有過的母親，卻只找到我們自己。
照顧她帶來一個彌補的機會。在我需要她的時候，母親不曾為我竭盡全力，可是現在我為她竭盡全力。這好像是重頭來過，修補我們關係的機會。我擔任她應該做的母親。這麼做的時候，我幫了我們兩個人。
我想，我們忘記了，在照顧需要照顧的人之時，我們梳的不是自己的頭髮，餵的不是自己的嘴巴，不是滿足自己的需求，而是我們做了沒有人為我們做的事。我們希望餘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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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依知道該說些什麼，以及怎麼說。她沒有期待。她和外婆像是姊妹或玩伴，像小偷似地圖謀不軌。「叉子在這裡！」如果外婆開錯了抽屜，柔依便會大聲說。口氣不像是指正她。外婆微笑著走向她。
看著她們，我學到很多。我學到仁慈、包容和耐心。我學到接受母親現在的樣子，而不是指望她成為我懷念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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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護者理應客觀。你越是愛所照顧的人，便越做不到這點。畢竟，照護與養育子女不是單一的活動，而是綜合活動。你擔心、協助、餵食、清理、鼓勵及觀察。你看到好的一面越多，便更傾向如此認為。「她沒有那麼糟糕」其實是在說「我沒有那麼糟糕」。「她的情況還不錯」是在說「我做得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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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柔依還是嬰兒時，陌生人跟我搭訕。「此時不正是最好的時光嗎？」人們會這麼說。「妳必然開心到要飛起來？」正在對抗產後憂鬱的我，無法同意。
「實際上，」我此時堅持說，「我很享受和母親相處的時光。」朋友們懷疑地抬高眉毛。他們問說我是否適應。他們問說是否有人協助我。我初為人母時，為什麼沒有人問這些問題？
我們或許應該改變說法，跟新手媽媽說她們是天使。「我不知道妳是如何做到的。」
「妳有足夠的協助嗎？」「老天，」我們應該大吃一驚地說，「妳所做的真了不起。」
對照顧年邁雙親的人，我們不妨說：「與他們相處的此時不正是最好的時光嗎？」因為當我和我媽一起遛狗時，當我看著她與柔依玩牌戲時，我才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工作有彈性讓我可以照顧她，家裡有空房間，配偶同意這項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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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難做到的一件事是聽從路易士的忠告，在健身房放鬆一點。我爸的聲音在我腦海揮之不去，說我沒用又軟弱。有一晚在做跳箱時，我無視腳部的緊繃，腳踝發出啪的一聲。結果我的肌肉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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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酸奶事件，有一天會被提起，或許是在大學課堂上（「妳什麼時候第一次把父母看成是普通人？」或許是和伴侶（「妳小時候和外婆一起住？」）從那天起，柔依對外婆的態度改變了。她不再把她當成同夥。她明白外婆需要幫助。
當我們去到不熟悉的地方，她會牽著她的手。她幫她扣好安全帶，因為外婆手抖，很難繫上。以前外婆把餅碗盤拿出來或者把錢包藏起來時，她會輕笑，現在她不會了。
柔依的改變不是外婆行為更糟了所造成的。酸奶事件意義重大，因為柔依看到我哭泣。
我明白，如果我在當媽媽時一直扮演超級英雄，我女兒永遠不會知道我的辛酸。假如我對外婆奇怪行為的唯一反應是繼續講話，裝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反而是在害我女兒。
太強壯也可能是一種弱點，你知道的。
我的眼淚讓柔依明白，外婆的行為不是偶發或愚蠢，對我有很深的影響，我們是互相連結的。
她明白，她可以幫助外婆，進而幫助我。她明白，她有一個重要角色需要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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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幼稚圍時的手印。我沒有我們母女兩人的鏤框相片。我沒有她寫來的信。我有一副鋁質拐仗和一張萬無一失的保單。我媽就是這樣。
她不會希望我活成這個樣子，從書房跑進跑出去擦拭她灑出來的假牙清潔液，以及為她做一頓飯。她會被嚇壞了。她具有強烈意見的一面是我最懷念的一面。
小時候，我覺得她很忙。我以為那是因為她的專業生涯，其實並不盡然。她被婚姻消磨殆盡，一直被是否應該離婚的惱人問題所困。她想要離開，但不知道該怎麼做。最終導致河裡的女人滅頂的是她的恐懼與愧疚。
我眼看就要重蹈母親的覆轍。我處在一個無以為繼的局面，讓我無力照顧我的女兒。柔依不跟我分享體育課或下課時光的故事。她看得出來我很消沉。
放手。我感覺到年邁的母親說出這句話，她懂得站在河中的心情。她不會溫柔或慈愛地
說出這句話。她會怒吼。妳瘋了嗎？妳在做什麼？妳就要溺死了！
她的保單是一艘救生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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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永遠開放的地方，柔依曾這麼說過，不會把你摒棄在外的地方—然而我即將對自已的母親做出這種事。
她的心情變得很好。她對我的依附日漸加深。「我們這個周末要做什麼？我們晚飯要吃什麼？」這是我鼓勵出來的依賴。這些是我塑造出來的枴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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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才恍然大悟。我想要跟她開誠布公，並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我。
她已無法再認真對話。她需要一個故事。我必須提供故事，給毒藥裹上糖衣。一想到要說藉口，便令人痛苦，因為這意味著坦承她的衰退。藉口意味著跟我以前的母親說再會。告訴她一個故事，意味著接受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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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可能是外婆自己想出來的？」
「她不是個作家，如果妳的意思是那樣的話。妳是家族裡唯一的說故事者。」她咯咯笑。
「讓我感動的是結局。或者應該說，沒有結局。」「妳是什麼意思？」
「嗯，我們不知道那個河中的女人選擇了什麼。」
「我們當然知道。她放開了她的小孩。」
她講得理所當然，我還以為是我想像出來的。「什麼？」我笑了。「媽，才不是那樣。那個女人站在那兒。妳說.…妳說我們無從得知她的選擇，除非我們自己也在河中。」
「我是那麼說的嗎？」她看起來很茫然。「不對，我媽說的是那個女人放手了。」看到我震驚的表情，她的神色緩和下來。「我一定是為了妳好而修改故事。或許故事太嚇人了。」
「所以……那個故事就那樣結束了？那個女人放掉自己的嬰兒？」
她聳聳肩。「印度故事，妳知道的。可能十分詭異。」
我們走了幾分鐘，我媽吸鼻子、打噴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現在，我覺得我的問題更為迫切了。
「問題是，那個女人怎麼接受自己？」
「什麼女人？」我媽早已忘記我們的對話。我再跟她講了一遍，這回不提她修改了故事。
「是的，是的，」她說。「河中的女人。妳的問題是什麼？」「嗯，我是說，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如何放手？」「她就是做了。」
「少來了，媽，不可能那麼容易。她必然後悔不已，對吧？她有去搶救小孩，明白自己犯錯了嗎？她終其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
「沒有。」
「可是，媽—」
「她放手了。那才是重點。」
「這沒有回答她是如何做到的問題。」
「妳問的問題不對。」
「是嗎？」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的問題了。
「妳想像那個女人放手之後，一直對那個孩子念念不忘。那是妳的錯誤。那個故事不是要講她放手。」
「不是嗎？」
「那個故事是要講那個女人選擇了她自己。一旦她做出那個選擇，一切便迎刃而解。」
喔。她講的方式讓那個故事有了正面意義，不是失去與煎熬的故事，而是希望的故事。一個未來時態的故事。我這才領悟，我媽說得真對。
等我拾頭時，我看到她已走在我前方數呎。我急忙趕上。「妳覺得這是有可能的嗎？一個女人選擇了自己。妳覺得……妳覺得她最後快樂嗎？」
「當然。為什麼她會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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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去，我還來不及告訴她，她才是激勵我的人，如果不是她，我就不會做引體向上。或許這便是其中奧妙。激勵我們的故事是神話，我們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
我回想起自己腦海裡存在許久的那個神話，我的母親獨自照顧嬰兒，同時兼顧專業生涯。我容易上當或許不是那麼糟糕的事。這個錯覺幫助了我。沒有它的話，我不認為我可以做到我所做到的事。我需要那個錯覺，如同我需要在健身房對那位女士產生錯覺。
看清我們自己並不容易做到。我無法自稱是運動員，因為那必須面對我的童年。我不願意回想童年，如同我不願意回想母親拒絕搭機來看我。我希望她是那個願意為子女付出一切的母親。我的那一部分，女兒的身分，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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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他們，我媽認得我。問題是，我不認得她。
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把她當成「媽」了。我把她當成「外婆」，或者，單純就是「她」。我明天會去看她。見到她的時候，我還是叫她「媽」，這是為了她好，或許如同以前凱倫那樣對我。我擔任提醒者的角色。我的工作是把她定錨，好讓她不會漂走。我叫她「媽」，好給她一個自己是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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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講話時，我成為傾聽的人。我試著對她沒有任何預期，但這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放任她隨意講話，就等於放任她忘記她自己。
我想念她，但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事實是，我想念有人可以想念。我很難想起來她以前的樣子。阿茲海默症奪走她的記憶，也奪走了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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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評：
作者是印度人，她的媽媽是一位精神科醫師，一直以來都是作者的精神支柱和最大的支援。然而，在她生小孩最需要媽媽的幫助時，她媽媽卻斷然拒絕。之後作者才發現媽媽漸漸失智了。
在照顧媽媽以及為人母的同時，作者也漸漸思索和釐清母親當年所做的事情背後真正的考慮，作者原本以為媽媽就該是個為兒女無私犧牲的神聖工作，現在卻發現事情也許有另外一種解讀的方式。
家人之間看似親密，但其實親情之間的羈絆原本就格外複雜。作者寫下這本書也不是為了要揭露媽媽的真面目，而是和自己、和母親和解，為人父母原本就非常困難，就像過河的女人，不管當下在想什麼，我們只能盡力做出當下最好的決定。有時也必須相信，父母為我們做的，也是他們當下能做的，最好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