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可.傑克森的危險之旅:從種族議題、性別意識到音樂成就,拆解流行音樂之王的經典專輯
Michael Jackson's Dangerous
Susan Fast 2025 潮浪文化
分類:論說--理論
★★★★★
一句話:
作者完整解析麥可傑克森的「危險之旅」,並以種族主義、政治觀點、性別觀點甚至哲學觀來分析每一首歌曲,讓讀者了解麥可傑克森想要藉著作品傳達的理念。
重要字句:
作為一名音樂學家,法斯特撰寫了許多有關傑克森的文章,為傑克森的創作過程提供了清晰的見解。她將這些作品放在種族主義、政治、性別和性的文化背景中,為大眾帶來了精彩的閱讀體驗。
摘要:
推薦序
如今再聽《危險之旅》,簡直是一張熟悉的新專輯。這份感受與激動,歸功於本書作者的用情至深、鞭辟入裡。自嘲「只是一個來自加拿大的白人」,她寫下了對麥可的敬意與情意,不只是試圖翻轉《危險之旅》的音樂成就,也包括對麥可的心理側寫。
作者創造了立體的多維度討論,使用了文化研究、哲學的語言,拿出痴狂樂迷才會重視的音樂段落分析,嚴肅程度可謂巨大的人文科學實驗,且時時回望麥可「人本」的部分,詰問層次豐富,簡直是樂評人「動真情」的新高度。
「流行樂之王」深知自己處於主流,如何一方面小心地避免黑人文化挪用的誤導,另一方面又無畏地跳出「黑豹舞」,並大膽運用了白人搖滾。他熱愛世界的同時,也想要前所未有的即興。
訴說麥可傑克森的故事
以這張唱片為起點,傑克森終於展現出成年的樣貌—這不正是許多人認為他所欠缺的嗎?—他的作法則是在之後的作品中持續深入發掘黑人音樂的可能性。然而,受到媒體影響的民眾卻不認為他能夠表達成熟的觀點。
事實上,我認為《危險之旅》之所以是一張難以理解的專輯,部分原因在於其風格不明。不僅僅是歌詞的緣故,傑克森更是以全新的方式展現了獨特、輕靈的歌聲,表現出陰沉、如工業音樂般的律動感,再次向黑人音樂靠攏一包括過去(靈魂樂(soul music)和節奏藍調(R&B))與現在(嘻哈(hip hop))—與他完全成熟的形象,以及MV 中的舞蹈。
「『傑克森』開啟了節奏藍調和饒舌融合的先聲」,也就是說,他以新穎的方式創造了具有影響力的成熟黑人音樂。
傑克森生前不斷與最前線的黑人節奏藍調製作人及歌手合作。這點倒是跟他在發行此專輯時變得更白的皮膚形成了有趣對比;所以認為他背離黑人文化的人們,可能得再更認真傾聽。
噪音
曲目:Jam。Why You Wanna Trip on Me。
噪音營造出具有電影感的音樂:在背景音樂中,如玻璃碎裂和敲門等「非音樂」的聲音能夠被視覺化,因為這種聲響不像相對抽象的「音樂」聲,往往意味著特定的事物,讓人能更輕易聯想到明確的物體或概念。
噪音也可以解讀為自我的強化,逐漸展現出傑克森偏好神話般的自我呈現以及浮誇風格,尤為明顯的是傳達出威脅與不祥的爆炸聲。
噪音一直是西方許多抵抗音樂(musics oftesistance)類型中的關鍵概念。在聲音方面,節奏藍調和搖滾樂的音量,以及嘈雜又不斷加重反拍的節奏,擾動了1950年代的白人文化。
近來最具政治影響力的嘈雞音樂(noisymnusic) 大概就是嘻哈,特別在流派早期,噪音會被當成一種準則,美國音樂學者羅伯特•瓦爾澤(Robert Walser)也指出,人們能夠透過這種方式「表達異議與批評,並表現出被定義或自定義為噪音的群體特性。」……還引用了一位中年白人男性同事的話:「他們半夜兩點開車到街上,喇叭聲震耳欲聾,吵醒我的老婆跟小孩。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先生,意義就在於打亂你那規律的幸福生活節奏,並在(實際)喚醒你之後,迫使你注意到那些相對不幸人們的處境。
嘻哈音樂中的激進政治思想最初打入主流時,麥可傑克森就是主流;他決定不在嘻哈「最關鍵的發展時期」將其融入自己的音樂,其實就是藉由拒絕被同化來支持嘻哈,因為「當權派」的挪用(appropriation)只會破壞嘻哈文化。在〈即興》的歌詞中,傑克森提及了嬰兒潮,身為其中一分子的他,「正在設法解決」。實際上,傑克森暗示了他的世代應該為世界現狀負起責任,並且提出解決之道。
傑克森在本張專輯的開頭,即以寬廣且冷酷的視角看待人際關係。〈即興〉和〈為何如此針對我〉的歌詞不斷遊走在公私領域之間,提及世界的嚴酷與對人生的影響:這是一種強大的詩意技巧,也在傑克森的作品中頻頻出現。
事實上,這兩首歌的歌詞簡潔有力地批評了1980年代(柴契爾與雷根時代)出現的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新自由主義宣稱,實現自我「幸福」的最佳方式,就是追求個人的經濟發展,將規則與政府的干涉幅度壓至最低。讓每個人都能追求「美國夢」,或是類似於西方人所迷思的開放市場,允許自由貿易—換句話說,國家不僅不允許插手個人的經濟業務,還要放鬆管制,就讓最優秀的人勝出吧。
從最廣義的角度來看,「jamming」有參與、行動之意,多數情況下則是指在過程中形成共同體。這表示要與他人一起創作音樂,對方就算並非陌生人,通常也是不會「演奏」音樂的人。這些非正式的關係強調放鬆、隨意、即興,也意味著雖然我們只是與陌生人暫時結盟,卻有可能帶來深刻的意義與生產力。
口號「即興對我一點也不難」(It ain't too hard for me to jam),這句歌詞不斷重複,除了使我們能專注於當下,也算是演示了即興的力量。我每次聽到歌曲的這個部分仍會感到吃驚,因為此時所有複雜的節奏律動和嘈雜的樂器聲響都暫時退去,這段唸唱聽起來幾乎像是禱告。......在這個背景下,即興也可以當成一種隱喻,代表共同用正面的方式創造一切。行動本身就是強大的、逆反的。然而,即興是一種深根於民間風俗文化的概念:傑克森並非透過結構化的政治、機構或權力者找到解答。
雖然在這首歌跟〈即興》之間還有其他單曲發行,但我們可以從這兩支MV裡看到有趣的相似之處。兩支影片最關注的都是種族議題,卻採取了截然不同的視角。......從我們見到傑克森與喬丹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在行動了。他們活躍、投入,非常享受。這些被征服的黑人就是以這種方式迅速獲得極大的成功。在整支短片裡,孩子們越來越投入於音樂、運動和舞蹈之中。影片中的傑克森與喬丹雖然是各自領域的王者,卻也踏出了舒適圈,由傑克森嘗試打籃球,喬丹則是跳舞—他們笨拙的樣子很有趣,但目的是告訴我們應積極參與、放膽一試,並且建立關係。
我們幾乎得等待整整一分鐘,才能聽到傑克森開口唱歌。就流行歌曲而言,這段時間很長,所以我們要問的是:前奏如此安排有何目的、有何效果?在《未來的未來》紀錄片中,傑克森排練〈你給我的感覺〉(The Way You Make Me Feel)時,向樂團強調了兩次,希望他們投入當下,先暫停才繼續演奏,且不斷重複演奏一段八小節的樂句。「要徹底沉浸其中,」他說,「好好醞釀,完全放鬆。」他在之後的唱片中特別喜歡讓音樂「醞釀」—長長的前奏、無限重複的副歌。
傑克森在副歌中不斷重複同一個音高,這也很有趣。重點在於節奏,以及他將自己的聲音作為一種敲擊樂器,因而此舉的目的是加強律動,而非創造普通的旋律。......他不斷開發運用聲音的新方式,並在每一首歌裡轉變聲音的特性。他在《即興〉中仿效了詹姆斯,布朗。事實上,這首歌完全是在向布朗致敬:傑克森在副歌裡清脆嘶吼的歌唱風格、復古的號角聲、極度強調「第一拍」。
慾望
曲目:In the Closet。She Drives Me Wild。Remember the Time。Can't Let Her Get Away
對許多人而言,傑克森在MV和舞台上的性感演出風格強烈到難以置信,所以必須透過「現實生活」的經歷加以確認;他必須證明那些動作不只是舞台效果......他的女友在哪裡?或是男友?為什麼他在舞台下卻是如此害羞,說話如此溫和?對,他一定是性冷感,或是同性戀。
藝術表演的影響力極大,可以改變觀眾或聽眾的人生,可以創造出讓人們恣意夢想、勇往直前的世界,可以喚醒我們先前認為不可能實現的愛、浪漫與性等想法。傑克森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就創造出了真正性感的存在。
也許〈密愛〉的弦外之音是想傳達,即使媒體普遍抱持相反的看法,他始終對性抱有興趣,而且非常善於隱藏自己的興趣,畢竟他也渴望吸引更多白人觀眾、讓自己成為神話,以及挑戰如何展現男子氣概的既定觀念(也就是說,他不須左擁右抱女人以證明自己的異性戀傾向——他不須如此利用女人)。
跟〈密愛〉相比,〈銘記當時〉的音樂顯得簡單許多。歌曲的律動很輕鬆;除了〈密愛〉的開頭以外,〈銘記當時〉是第一首未運用專輯特色(「工業」聲響)的歌,這麼做很合理,畢竟這首歌的用意是懷念一段更快樂、或許也更天真單純的時光(不只是與戀人的過去,也包括從前的社會)。在〈銘記當時〉中,傑克森的歌聲在大部分的時候既溫暖又柔滑,目的是強調親密(並採用近距離收音的方式)。
傑克森本人顯然認為男性和女性之間的界限太狹隘了。在他過世後,他的化妝師凱倫•費(Karen Faye)表示:「他不喜歡規定男人能做什麼和女人能做什麼的那道界限。」
關於傑克森的風格,布許還提到另外兩個重點:首先是永遠以融合為目標。他嘗試將夾克的正式性、權威性與「來自街頭」的元素結合。白色汗衫跟黑色 Levi's牛仔褲也有同樣的用意。傑克森想要讓觀者感受這種效果:我們跟你不一樣,但在某方面很相似;遙不可及,卻也能夠觸及;一個想要變得不平凡的平凡人(傑克森不就是如此嗎)。另一個重點——我們知道這件瘋狂的事,或許也不太認同—傑克森很喜歡裝飾繁複的軍裝夾克。麥克•布許寫道,傑克森說這是為外套「塗上糖霜」,或是「撒上粉末」。......整合布許和米勒的敘述,我們就會知道傑克森與黑人丹迪風的漫長傳統有所連繫:挪用英國的軍裝、白人殖民權威的衣著;混合/融合式的風格;著重於衣物的裝飾—在相對樸素的服裝附加東西,使其更加花俏,提升穿戴者地位,並且誇大視覺效果—這些都是自古以來非洲與非洲僑民營造自我風格的技巧。
烏托邦
曲目:Heal the World。Black or White。
傑克森常說,他想透過藝術提供人們一種「逃離」或「紓解」的方式。他在自傳《Moonwalk月球漫步》中以這句話作結:「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莫過於使人們開心,讓他們從困擾和憂慮中得到宣洩,幫助他們減輕負擔。」甚至在《未來的未來》影片最後,他也強調了這個觀點(而我認為這應該是他最後的公開發言)。「這是一場偉大的冒險,」他對樂手、舞者與工作人員說。「沒什麼好緊張的。他們只相要有美妙的體驗,他們想要逃避現實。我們要帶他們到從未去過的地方,我們要讓他們看見前所未見的才華。所以就全力以赴吧。」
戴爾明確表示,逃避對藝術而言是一項相當重要的功能。從最淺顯的角度來看,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暫時脫離此刻的無聊乏力——或許能提供片刻的慰藉,而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這些時刻的重點並不在於放棄責任(好吧,有些可能是,但也無妨),而是要在身體和心靈中創造空間,讓我們想像不同或可能的世界。逃避可能是用不同的方式感受、改變身體的化學反應,暫時沉浸於愛、狂喜、幸福、同理心、社群意識或者是憤怒、恐懼、痛苦。可想而知,許多人利用藝術達成這個目的,當然也包括音樂,但人們普遍不認為音樂是一種革命性的方式,特別是所謂的「主流」流行樂。
我們能從某些地方瞥見烏托邦式演出的端倪,例如一段月球漫步中的三個步伐〔在《摩城唱片25週年》慶典上的那一刻,不就是烏托邦時刻嗎?〕之所以能完成烏托邦式演出,就須歸功於傑克森無與倫比的表演技巧、他對奇特誇張場面的喜好,以及他在台前幕後都拒絕脫離角色的堅持。我們在他表演中感受到的烏托邦衝動,影響了他,也影響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傑克森喜歡透過令人驚訝的事物創造烏托邦式演出,而德國馬克思主義思想家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認為這是「一種重要的哲學沉思方式⋯⋯。驚訝會幫助人們突破疏離的現狀,讓人能夠看見不同的時間及空間」
對比先前的歌曲——一個相對一致、屬於黑人的健全世界,你聆聽至此已經超過半個小時——〈療癒世界〉甜膩的旋律就算不是徹底反常,似乎也有些格格不入。傑克森明顯想要製造極端的對比,意圖突然轉移到另一個世界。......他確實想要逃離這首歌之前的一切,進入傳統的舒適圈、進入平靜之中,正如人們注意到的,他希望這首歌很簡單,好讓大家跟著唱。
我會把這首歌跟〈黑或白〉搭配,是因為〈療癒世界〉某種程度上也在期許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只是隱藏在音樂、歌詞以及MV裡的裂痕與分歧,在〈黑或白〉中則是強烈地表現出來。值得一提的是,傑克森把這兩首烏托邦式歌曲安排在曲目中央,這種結構賦予了這兩首歌一定的重要性;有趣的是,他覺得必須提供兩種烏托邦版本,一個很籠統,另一個則明確針對種族,且連續安排在曲目中。最有趣的是,這是我們在傑克森的唱片中第一次聽見孩童的聲音,且兩首歌曲都有。
此舉確實讓專輯不再只著眼於傑克森本身以及世上的紛爭,而是透過他人發聲(挑戰「MJ所做一切都只關於MJ」的看法),轉而關注更廣泛的問題。在〈療癒世界〉的結尾,他將主唱的角色退讓給一個孩子,而〈黑或白〉則是以童星麥考利克金反抗似的聲音作為開頭。為了傳達歌曲的訊息,這些安排所要去中心化/顛覆的對象除了一般成人,還包括了傑克森自己。
傑克森很少以這種傳統方式談論或歌唱孩子的一切(〈療癒世界〉的歌詞旨在於為了你、我、全人類以及孩子們創造更美好的世界)。他會在兒童身上感受到烏托邦式的衝動,並非因為他們代表未來、或是成人的希望與夢想,也不是因為他們延續了時間和家族的「正常」發展,而是源於他們對成人展現的真誠、單純及天真,讓我們再度體會到正面的感受與感動。
〈療癒世界〉這麼容易被看輕,其中一個理由(或許也是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採用了太多傳統慣例。西方文化對於傳統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懷疑,會令人們對一些重大的議題憂心忡忡,例如個體性、獨創性、進步——這些都是現代主義的概念,但就算我們自認為跨越了這些想法,傳統依然根植於思維中。我們認為,傳統會導致無意義的藝術,或是因為過度安於現狀,而無法創造出獨具意義的藝術;這有點像是指我們利用了別人的智慧,彷彿完全無法獨立思考。
重要的是,在位於《危險之旅》核心的這首鳥托邦歌曲裡,他退到了背景中,由孩子們與合唱團(共同體)呈現願景。為什麼?請思考一下我前文說明的細節,再搭配上這首歌的曲風:這是一首符合白人主流流行音樂的抒情歌。這也是傑克森最具白人風格的作品之一。他當然能夠在白人音樂的形式中加入更多黑人元素,可是他並未如此。
就讓合唱團來把握這個烏托邦時刻;就讓孩子的聲音在歌曲結尾成為主角。事實上,就讓麥克變成孩子吧,就讓他的聲音融入孩子們,讓他變得跟孩子一樣—畢竟他有許多種形態,或許這是他最喜歡的一種。這也象徵性地消弭了孩子主宰未來的觀念,並且強化了另一個概念:讓大人變得跟孩子一樣,藉此「解決世界的問題」。
在〈黑或白〉的兩個中段裡,其一是以饒舌呈現。而大家可能會忽略的是,其實低音聲部參考的是放克而非搖滾;開場白的背景音樂是大眾流行搖滾,中段則借用了金屬風格。傑克森將這些音樂風格並置,顯然是想闡明種族團結的烏托邦主題:差異能夠和諧並存。然而布拉克特認為,用這種明顯的方式並置不同音樂風格,反倒會指出它們的差異,而非模糊化;我們可能會更強烈注意到〈黑或白〉之中的風格差別,因為不同的風格會並列或層疊出現。
如果是以較為傳統的方式詮釋,傑克森可能會請一位黑人饒舌歌手演繹關於「種族歧視」部分的情緒,但他卻經常使用搖滾樂表達憤怒,尤其在他後期的作品中:這種曲風變成了他表達意見的首選,而他會選擇以反叛為根源的音樂風格也很合理。饒舌的部分聽起來「不真實」,太像白人了。
這些絕妙的例子都代表了「意指」的實踐。傑克森喜歡顛覆固有的思想,尤其是在這首明確論及種族的歌曲背景下。不過到底是如何顛覆?我們是否該直接相信—一無論是將音樂類型並置,以象徵種族平等這種簡單常見的手法,或是普通的逆轉(白人唱饒舌;黑人唱金屬樂),兩者都像表面上那樣暗示著種族烏托邦?還是說我們應該深入解讀它—我所謂的「它」是指整首歌的曲風—相信這種音樂表達方式創造了種族平等的白人烏托邦願景?
或許我們也該將〈黑或白〉的MV納入考量。這支影片在1991年11月於電視首播,全球大約有五億人收看。
傑克森與不同族群跳舞的片段也將我們的注意力帶到了種族差異,並表明他就是消弭差距的人。同時,畫面也顯示出這些片段是搭建出來的,彷彿位於好萊塢的攝影棚。喬瑟夫•沃格爾指出:「傑克森幾乎像是一邊頌揚世界主義,一邊揭露那些經常假其名號的膚淺表現。」沃格爾也提到了一個重點,認為這些片段的意涵不只是關於種族和諧:「傑克森找來了各種膚色與國籍的女性——她們活力四射地與他共舞……在某種意義上,傑克森代表著『新男人』,取代了白人父權。」
鏡頭從變臉的場景拉遠,布景與工作人員出現,我們看到了變臉場景的最後一位(黑人)女演員,導演約翰.蘭迪斯(John Landis)大喊了「卡」之後詢問女演員:「那真是完美,妳是怎麼做到的?」沒有得到答覆──怎麼可能有答案?因為這只是個關於運用現代技術的膚淺問題,一位白人男性竟然問一位黑人女性如何適應少數族群的身分,她不但得在自身以及主流文化的世界之間徘徊,還要始終保持愉悅(「那真是完美的『行為』),這等於是一個雙重意識的世界。洛特和較近期的伊莉莎白•秦都認為,布景出現的那一刻揭露了一件事—先前影片中對於少數族裔的描繪以及種族團結的愉快版本,都只是一種建構,是好萊塢白人捏造出來的想像。這些畫面被白人的特性所框架——開頭是麥考利克金的郊區家庭,結尾則是辛普森家庭——正如秦指出的,這強烈意喻著MV主要是在陳述白人的觀念。
黑豹舞的表演期間沒有音樂:歌曲本身已經在一段豐富的終止式中結束了。……在此我們明白了這張專輯有多麼重視以噪音作為抗議的概念。我們現在終於知道,唱片一開始的玻璃碎裂聲(最早出現的聲音)不只代表一個崩壞的世界,也代表對於這種崩壞現象的憤怒—對於種族偏見的憤怒。
這段舞蹈是他最強烈、最精湛的表演;這是他的烏托邦式演出,卻被剝奪了—至今我們仍然很難找到原版的MV。他為什麼要投降?他害怕失去樂迷嗎?說到底,他在這個產業裡的力量真的如此渺小嗎?還是他其實非常清楚,那些憤慨、誤解以及他的屈從,都恰好強調了一個重點,那就是人們還沒準備好正視結構性種族主義問題。在這一點上,他做對了。
靈魂
曲目:Who Is It。Give In to Me。Will You Be There。Keep the Faith。Gone Too Soon。
傑克森的藝術與生活中的主題包羅萬象,這往往被視為他對於規範界線的「逾越」——不只是最明顯的種族和性別,更包括了世代、身體形態、物種(「真實」與虛構)、藝術類型與技術。由於傑克森能夠在傳統和主觀的表演之間切換自如,所以藉由後人文主義(posthumanism)的角度(重新)理解他或許更容易,這種觀點質疑自由人文主義思想——自我是獨特、統一、不變的,而人類與非人類、物種與技術之間都有明確的界線。
他建立親密關係的方式極為特殊,這種方式延伸了他身體的流動性。他的家人包括動物,例如黑猩猩「泡泡」(Bubbles)、名為「肌肉」(Muscles)的蛇,以及駱馬「路易」(Louis);我不認為萊登在畫作中如此強調動物只是巧合(而且最上方的中央應該就是戴著皇冠的泡泡),畢竟牠們對傑克森來說非常重要。這幅畫裡最富含意義的圖像之一就是兒童——一位黑人小孩—傑克森以憐愛但無生命的手撐著孩子,他/她則是抱著動物的頭骨。那些圖像充滿溫情,讓人強烈感受到:活物和死物、有生命體與無生命體都是共同體。
傑克森在《危險之旅》唱片封套第一頁的說明中,寫下了漂亮的引言:舞蹈讓他感受到神聖的氛圍,因為他能與萬物融合,而萬物都是意識的結果;造物者和創造物都是一體。這呼應了喬布拉基本的靈性訊息:「……世界是透過一種智慧、一種創意設計所創造的完美產物……。在這個現實中,意識會自我創造,等於上帝本身也包含在祂的創造中。在創造之外並無神性的立足之地。」
在《舞夢》中,傑克森接連探究了各種主題,包括普遍且永恆的意識(這是我們的來處與歸處)、這種意識的統一性、思想的創造力。
在〈黑或白》之後的四首歌,描繪出一條痛苦的個人掙扎以及近乎救贖之路;對我來說,這「群」歌曲構成了唱片的心與靈魂。這是一種深刻的內省。不再針對世界現狀說教,不再展現靈魂樂手的大男人氣概,不再是令人憂慮的鳥托邦,不再有孩子—至少到後面才會再出現,也沒有噪音。
傑克森透過融入詠唱的方式表達〈是誰〉,雖然借用了聖歌的風格,不過並未直接引用。當然,我不知道這種作法是否為刻意,但風格如此接近,感覺必定是有意為之。歌曲開頭就有天使般的歌聲(其中竟也有他的聲音)將一個簡單的句子吟唱了兩次。此段小小的樂句模仿了中世紀詠唱《詩篇》(Psalms)時的吟誦音,是一種祈禱的形式,是修道傳統中靈修的核心。〈是誰〉的詠唱中還有另一個向中世紀致敬的特別之處:在和聲的結尾採用四度音程——這是中世紀最和諧的音程之一,但在近代西方人耳中聽來則較不尋常。
傑克森在金屬強力情歌〈屈服於我〉中,對音樂語言和情緒強度的控制達到了不可思議的效果,將情緒界線推至極限。不過,他的目標是嘲弄這種音樂類型的傳統,在他深刻的幻滅中對那些過度煽情的感受表示輕蔑。
在這個虔敬的時刻,傑克森捨棄了高雅藝術傳統,轉而採納黑人教會的音樂,不只應用於一首歌,而是接連兩首歌。竟然還有人指控他背離了黑人傳統。此刻黑人傳統變成了他的慰藉、源頭、力量、生存之道;讓貝多芬的作品變得圓滿,以免我們會以為貝多芬和白人的高雅藝術傳統本身就代表了圓滿。他在〈你會在嗎〉和〈保持信念〉兩首歌中邀請了安德烈。克勞奇合唱團的歌手—這個福音合唱團也代表了整個群體。合唱團並未以典型的方式回應傑克森的呼喚,而是唱出一連串祈使句,就像〈屈服於我〉那樣。這個群體的作用不僅在於支持,而是要以一致的聲音尋求療癒、愛、關懷和祝福。換句話說,受苦的不只有傑克森,還包括了這個群體,而他要給群體發聲的機會。
尾聲:危險
曲目:Dangerous。
傑克森決定帶我們回到原點,以一開始採用的風格作結,不只再度出現了噪音、強烈節奏、工業風、泰迪•萊利式的律動,我們還聽見了他的呼吸,也就是他在這張唱片中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當〈危險〉播到了三分半鐘左右時,出現了一段八小節的間奏,傑克森明顯的呼氣聲巧妙地出現在第一和第三拍—都是小節裡的「強」拍,而非反拍。聲音精準地對上節拍,聽起來清楚、穩定,這種刻意的安排就跟〈即興〉一樣。這是我聽這張唱片以來所經歷到最激烈的時刻:呼氣聲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囊括了傑克森身為表演者的驚人熱情,以及他將身體化為節奏與律動。這次他的氣音甚至更尖銳,音高更低,哼聲與吼聲貫穿了歌曲漫長的尾奏,也為唱片畫上了句點。
脫離的同時卻又重新回到敘事線,目的是為這張唱片收尾,使傑克森不再吐露情緒,遠離他不斷呈現的「真實」,找回他獨特的戲劇性以及最實用的舞曲類型。不過這也帶我們回到了〈黑或白〉遺留的中心主題:以噪音表達不安。
不過從歌詞來看,這首歌也讓他很危險的這個概念變得更加複雜,因為我們原本深信唱片標題指的是傑克森,結果卻是描述一個女人,一位傑克森遇到的蛇蠍美人;他也在《萬夫莫敵》的專輯名稱上運用了這個巧妙的雙關語——萬夫莫敵的並不是他,或者至少不只是他,也包括了他的愛人。〈比莉 •珍〉、〈風騷黛安娜〉以及〈血染舞池〉(歌詞裡的「蘇西」(Susie)確實既危險又暴力)這些關於蛇蠍美人的歌曲,導致了一些樂評認定他害怕且視女人為威脅,儘管他錄製過許多類型的情歌,包含《危險之旅》的前幾首歌。
〈危險〉是傑克森最模棱兩可的蛇蠍美人歌曲。其中最有趣的一句歌詞是:「她的內心如雙刃劍般鋒利,但我就愛這種危險。」(Her inner spirit was as sharp as a two-edged sword, but I loved it 'cause it's dangerous.)從一方面來看,這是關於蛇蠍美人的典型敘事——有個男人感到書怕、陷入困境、被一個極具魅力的女人玩弄於股掌——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卻承認自己就是因為危險才喜愛。
傑克森在一次驚人的現場演出中提出這個觀點——那是1995年的MTV音樂錄影帶大獎,他在演唱這首歌前表演了一段熱門組曲,接著對觀眾說:「有些人喜歡打安全牌,順其自然;有些人則熱愛狂野。這是獻給喜歡在生活中冒險的人。」這場表演展現了傑克森最複雜的編舞,甚至勝過〈犯罪高手〉—其實當中也穿插了一小段這首歌,透過「黑幫」的敘事與〈危險〉連結,這是傑克森在演藝生涯中反覆運用的一種敘事,就跟他的靈魂樂手與大男人氣概一樣,讓他在舞台下的溫和形象更顯複雜;他是個又酷又有魅力的壞蛋。他之所以這麼做,有一部分必定是為了證明黑人也能與白人一樣,成功扮演強大的角色(就如同他在早期挪用了白人的驚悚片風格)。
對於最佳狀態的傑克森,艾倫•萊特的描述是「性感、緊張、不安」—整張專輯都圍繞著這些主題發展,尤其最後一首歌更是絕佳範例。在聽完唱片之後,我們可以替他的絕佳狀態再補充一點:參與政治並提出問題、在心靈上有所渴求、關心社會正義。他在《危險之旅》做到了這一切,以更深入挖掘音樂泉源的方式一這非常了不起—他精通的音樂風格種類似乎遠超常人,這不僅僅因為他是一位超群的音樂家,更是因為他的音樂成為了政治的一部分。
此時的傑克森是一位完全成熟的藝人,不再滿足於商業上的巨大成功,已準備投入當代政治與主體性的危險地帶。
短評:
麥可傑克森是我最喜歡的歌手,他的歌喉、創作實力、舞蹈技巧、舞台魅力早已為人所熟知,但《危險之旅》這張專輯,麥可想要表達的,遠遠超過他的音樂才華。雖然《顫慄》被公認是麥可傑克森最偉大的專輯,但它比較像是多首暢銷金曲拼湊而成的選集。《危險之旅》是麥可首次離開恩師昆西瓊斯製作的專輯,除了外型膚色明顯的改變,這張專輯的曲風也從黑人音樂跨越出去,並在歌詞、曲風、音樂錄影帶,甚至專輯封面裡表達了更多政治意涵和麥可自己的理念。雖然《危險之旅》可能不是那麼朗朗上口,但想要了解麥可傑克森,一定要照順序聽完整張專輯,穿過世人對他的誤解,在七十五分鐘裡感受那股強大的才華和生命力。作者從各個層面去切入探討每一首歌曲,將整張專輯理出一個完整的脈絡,第一次看到如此深入的樂評,令人佩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