櫥窗內小提琴在夕光中靜臥,琴絃如髮,隱約浮映著昔日主人的汗漬指痕,彷彿凝固的音符無聲低徊。我駐足凝視,心頭一動:世上萬千樂器,皆靠這纖細一線維繫著聲音魂魄。絃者,何其纖弱又何其重要,是人間情愫最為貼切之喻。
情絃初張,如同新生琴絃,敏感而脆弱,一碰便嗡然有聲。少年心緒激蕩如初試弓絃的學徒,稍加觸碰即發出尖銳之聲,不知輕重之間,絃已緊繃欲裂。我見過多少情竇初開的男女,彼此試探如調絃,調得太緊易折,放得太鬆無聲,分寸之間,不知多少心絃就此繃斷。
歲月推移,情絃漸趨沉穩,不再輕易嗡鳴。然命運之手終究無情,街頭那位白髮老者懷抱二胡,弓絃滑動間〈梁祝〉如泣如訴。忽然一聲裂帛之響,絲絃應聲而斷!老者懷抱斷絃之琴愣在街頭,臉上溝壑縱橫處瞬間似有晶瑩閃現——人生最痛,莫過絃斷無人聽。圍觀者默立無言,唯有一稚子躊躇上前,掏出半舊口琴遞去,老者渾濁眼眸裡忽有微光閃動,嘴角輕顫幾下,竟吹出斷續不成調的〈茉莉花〉。孩童拍手咯咯笑起來,老者也笑了,皺紋如枯枝逢春。絃斷處竟有稚嫩之聲接續而上,原是人心深處那縷善音未絕。最難忘那一段戰火歲月裡的絃音。淞滬烽煙瀰漫之際,一位老琴師拼死護著古琴穿越槍林彈雨,只為不讓琴絃斷絕於己手。他在防空洞中為驚恐的人們撫奏〈瀟湘水雲〉,絃索顫動間,炮火轟鳴竟成遙遠伴奏——那不僅是琴絃,更是維繫一個民族魂魄的堅韌血脈。琴聲穿行於歷史長廊,南宋琴師汪元量懷抱斷絃古琴,隨被擄幼帝一路北上。北地朔風凜冽,他指尖撫過冰冷的絲絃:〈南音絃索動,江南絲竹哀〉,絃上嗚咽著整個故國山河破碎的嗚咽。絃在此刻已非尋常絲線,是繫住魂魄於離亂之際的臍帶,維繫著文明不滅的呼吸。
情絃之真諦,豈止關乎兩心相印?它更是穿越生死的細韌紐帶,是文明血脈的低語延續。櫥窗內外,提琴靜默,琴絃如臍帶般連著塵世兩端,無聲訴說著人間情意。
走出琴行,街燈初上,映照櫥窗上提琴隱約的輪廓。那些銀絃如髮,彷彿在訴說——絃斷之日,未必是終曲;靜默深處,自有永恆之音流淌不息。人心之上這根絃絲,縱然傷痕累累,卻從未真正斷絕。它繫住昨日與明朝,繫住生者與逝者,繫住人間煙火與星辰永恆。
人間情絃,其韌如絲,其韌如鋼;其聲不絕如縷,其魂不死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