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諺有云:「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此語如一枚飽含季節之力的種籽,自古老農耕智慧的沃壤中萌發,年年歲歲,被春風的纖手輕輕播撒於人間。春,這歲首之季,何嘗不是造物主慷慨簽給人類的一張期票?上面書寫著光明的允諾:生命之樹於此際,正悄然萌發新芽。
世人皆知春機勃發,然則春之妙趣,竟在於它那「無中生有」的玄機。冬日裡,萬物肅穆,草木凋零,恰似大地收斂了呼吸,將生機深埋於無聲的腹地。待到東風悄然吹拂,那沉眠的種籽便暗自甦醒,以無法窺見的力量悄然醞釀——這是「無」中生「有」的奇觀。這「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蘊藏了天地間最慷慨的生機;這「有」,正是春神以無形之手,在沉寂的土壤中悄然勾勒的生機輪廓。
憶昔英倫求學時,每歲初春,他必赴海德公園。彼時寒氣尚未退盡,草色初萌,然而樹下早已坐滿男女老少。人們攤開野餐布,拿出三明治與熱茶,彷彿在宣告:縱使春寒料峭,亦要率先擁抱這微末的暖意。他們如先知般篤定,春之華章非始於繁花盛放,而始於對寒冷中一絲暖意的敏銳捕捉與欣然領受。人心中那份於荒蕪裡辨識微芒的期待,才真正是春天最動人心魄的序曲。最難忘那年歲末,他的父親臥於病榻,日漸虛弱,如即將燃盡的燭火。他特意買來水仙球莖置於病房窗台。父親久病,目光已顯混沌,卻每日執意掙扎著向那盆水仙投去關切。一日清晨,窗外微光初透,他驚喜發現水仙竟悄然綻放了。父親此時已無力起身,只聞他低語報信:「水仙開了。」那枯槁憔悴的臉上,竟如微風吹皺池水般漾開一絲笑意,渾濁眼中竟閃過一縷微弱卻純淨的光。父親喃喃道:「開了……好啊。」那一瞬,他恍然徹悟:生命之春,何嘗不正是於枯槁衰敗的「無」中,以意志與信念凝神守候那渺茫卻真實存在的「有」?
父親溘然長逝,竟恰在立春之後。掃墓歸來,路經花市,但見攤上水仙蔥蘢如舊,綠葉紛披,花苞飽滿欲綻。立於花前,他恍然驚覺:春之真諦,原不在萬物爭妍鬥豔之盛況,而在於人心深處對生命輪迴的堅韌信仰。父親窗台上那盆水仙,不正是以枯槁的鱗莖,於幽暗病房中執著捧出了生命最後的潔白與芬芳?
春之深意,豈獨在草木抽芽、萬物復甦?它更在於人心深處那份於荒蕪中辨認希望的靈性。人們如虔誠的農夫,在料峭春寒裡播下信念的種子。無論命運之犁劃開的是沃土抑或貧瘠的硬地,那微小種子所蘊含的生機,正是對「無」之荒蕪最倔強的否定。由此觀之,春天並非季節之輪的無心轉動,而是人心對生命生生不息之力的莊嚴確認——在寒冬的盡頭,世人以靈魂的慧眼,識別出大地深處脈動不息的暖意。
春之為計,非獨計於田疇阡陌,更計於心靈深處那片微光初現的沃野。當草木在泥土中悄然蓄勢,人心亦在時序的流轉中默默醞釀著對復甦的期許。縱使面對生命的寒冬,若能守住心底那粒信仰的種子,便算握住了造物主開出的期票。
於是歲歲春回,人們懂得俯身傾聽泥土深處生命的低語,在枯枝敗葉間辨認那縷倔強的綠意。原來最深的春天,並非由草木代言,它早已悄然在人心深處抽芽吐葉——那是世人對生命本身最虔誠的允諾:縱使寒意料峭,亦要於無花處,默然孕育那不可言說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