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九章、關門
白色轎車在天色未明時抵達了高雄殯儀館的大門口。司機持著事先申請的工作證,假裝成要佈置告別式會場的喪葬業者。
門口警衛有些疑惑,「你們來太早了吧?而且沒開貨車?」
開車的老人鎮定說道:「昨天晚上已經布置過了。今天只是要把後續場地擺好。」
警衛是新來的,他沒碰過這種情況,不過這樣也是有可能的吧。他稍稍瞇眼看著車窗,有隔熱紙的車窗不好看進去,而他聽見了一個小女孩半夢半醒叫著「媽媽」的聲音。
警衛寒暄地問了一句:「你們還帶小朋友來工作啊?你們是家人一起做生意嗎?」
老人和氣回應,「嘿啊,家族企業沒辦法,星期六小孫女放假,就只能帶她一起過來了。」
警衛再次檢查了他們的工作證,找不出任何異常,便讓白色轎車放行入場。
等白車駛過門口後,老人假裝鎮定地關上車窗。昏睡的小女孩在女人掌心下發出痛唉聲。所幸嘴巴被摀住,加上車窗也關了,所以聲音沒傳出去。
等停到停車場且車輛熄火後,眾人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了下來。
後座的女人鬆開了摀緊小女孩嘴巴的手,但只是把手改成固定住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坐在後排座位中間,睡倒在左側女人的腿上,而小女孩的右側則坐著年輕男人。若外人不知,此番景象,或許會被誤會為溫馨的一家三口。不過事實上,昏睡的孩子是被綁架的小女孩萱萱。女孩的媽媽倪莉正在後車箱昏迷著。
車上的其他人,全是綁架案的犯人。
他們還沒有下車的意思。
「成功到這了。雖然有些波折,但到現在做得很好。」正是譚錦怡。她是綁匪中唯一的女性,也是眾人的主心骨。她看向後照鏡裡的駕駛座,說:「接下來簡略複習一下計畫,可以嗎?許老師?」
被點名的許老師是前方駕駛座的老人。老人鬆開安全帶,從胸前口袋拿出一張被摺得小小的紙張,攤開來並開始唸出事項。
首先,先分批換成西裝與套裝。再來,八點鐘的時候進入靈堂,布置場地,並在此時藉機把兩人搬進去藏好。預計此時從道場來到殯儀館的人當中,許老師的太太許林葭美,會領著吳律的家人去領屍。等屍體就緒後,就能關上靈堂,進行審判。最後,再由許老師與呂老師給倪莉母女兩人打藥,把她們母女放進吳律的棺材。靈堂開門後,實施綁架的四人就能跟道場成員換車,前往東港搭上偷渡船。而棺材也會在許太太監督下,確認被推入火葬場火化……
被稱作許老師的老人說著說著,卻突然停了下來。
譚錦怡問:「怎麼了,許老師?」
「天妃老師……」老人說話有些猶豫。
「繼續啊!」譚錦怡催促道。
老人說:「我太太說,她沒注意到小優跑出去,剛才小優在便利商店跟警察說過話。好像是邀請那個警察來小律的告別式而已。我太太有說今天改成只有家祭了,但……」
後座右側的男人吳浩瑋皺眉說:「那就要猜測警察會來告別式了。」
「天妃老師。那計畫……要取消嗎?」前座副駕駛座的年輕男人抓緊椅背,轉過來看著後座的天妃老師,神情既惶恐又遲疑。
晨光從山的那一側慢慢亮起。
譚錦怡沒有立刻回答。事情確實變得麻煩了。
警方發現綁案後重擬的計畫很單純——警方應該還沒發現倪莉母女失蹤。他們可以大膽地把倪莉母女直接帶到殯儀館,可以閉門公審倪莉母女假裝成家祭,喪禮有哭聲之類完全是正常的,就算倪莉母女喊救命,也能立刻有人接著哭喊,把聲音蓋過去。就這樣按部就班,把倪莉母女放進吳律的棺材,交付火化。然後就結束離開。
但譚錦怡沒想到,許太太沒管好成員,竟讓吳優跑去告狀。
她也沒料到吳優竟然蠢到想揭發這一切。難道吳優忘了自己的媽媽也是害死吳律的共犯了嗎?吳優不是哭哭啼啼地說自己不想失去最後的親人嗎?太笨了。笨到讓人難以忍受。
「天妃老師?」副駕駛座的獨眼男人抓住椅背的手依舊很緊,他緊張追問:「這樣我們還能去東港搭船嗎?」
後座的譚錦怡看著自己腿上昏迷的萱萱。應該是沒有辦法了。但現在回頭,更不可能。身為教師,小呂老師沒有想法也沒有膽量。真是不中用。
「計畫不會取消。」譚錦怡的聲音很平靜,「只要再修正一次流程。」
她抬頭看向駕駛座年邁的許老師,「你跟你太太說。」
「六點鐘,找幾個人去停車場,把油從油箱抽出來。」
「七點半開車出門,加油,順便買兩箱去漬油。」
她停了一下。
「八點再到殯儀館。」
「到的時候,讓你太太帶吳媽媽和妹妹去領遺體。」
「如果可以,把警察引過去……」
吳浩瑋插嘴,「——萬一警察人很多,有人來靈堂,不就直接發現我們了嗎?」
「有道理。」譚錦怡不慌不忙,繼續朝老人叮囑,「你跟太太說,來這裡以後,除了她跟吳家人去領遺體之外,其他人全部都留在靈堂幫忙。然後讓幹部在外面擋住警察,吸引警察注意。我們四人就帶著倪莉母女先藏起來。」
「可是……」吳浩瑋還想說什麼。
這次譚錦怡直接打斷,「——聽我說完。」她轉向昨日才受傷成為獨眼龍的小呂老師,「棺材一到,小呂老師就安排其他人馬上關門。就用讓他們用『家祭不公開』的理由擋住外人吧。」
「結束一樣讓幾個幹部掩護我們,讓我們可以按照原定計畫到東港搭船離開。」
「倪莉母女,會送進棺材,一起被火化。」
「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老人許老師跟獨眼龍小呂老師齊聲的回應。
趁著老人傳訊給太太的空檔,譚錦怡看向吳浩瑋,「如果這樣你覺得還是太冒險的話。現在你就可以先去東港了,晚點我們在那裏會合。」
若不是吳浩瑋留下太多紕漏,譚錦怡也不需進行後續計畫。若不是金面山案被人找出關聯,或許警察也不會這麼快追上他們的步伐。說到底,都是吳浩瑋的錯……
「……不了。」吳浩瑋靜默片刻,「我要親眼見證後續的環節。」吳浩瑋看向自己左側正昏睡在譚錦怡大腿上的小女孩。「妳的計畫風險變太高了。萬一失敗的話,我在的話還能補救。」
補救?
還有補救的必要嗎?
譚錦怡讓信眾準備好的汽油跟去漬油,就是一切無法挽回時的「補救」之法了。萬一警察想要硬闖,那麼……相信所有信眾也為了驅逐「邪惡」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是提早前往極樂世界……
*****
六點鐘的時候,搭檔埋怨鄭詠瀚沒從便利商店帶食物回來,跑去了早餐店。車內暫時剩下他一個人。而豪宅區的道場人員沒再進出。
昨夜的霹靂小組行動以失敗作結,抵達內門山區的鐵皮屋時,綁架犯跟倪莉母女都不見蹤影。而鄭詠瀚跟搭檔守了一整夜都沒等到綁匪回來這裡。
今天是吳律的告別式。稍早少女吳優低著頭對他說,「希望您今天一定要來小律的告別式。」
但馬上就有道場的其他成員追出來並糾正吳優,說今天喪禮只有家祭沒有公祭。
因悲傷而短暫失憶,這不是不可能,但鄭詠瀚更相信少女吳優在暗示告別式有異常。鄭詠瀚跟組長報告過自己的懷疑了。
但組長的回應是:「你們兩個繼續跟著道場的人。」
「只有我們兩個?」
「其他人繼續查歹徒內門的據點,也要查那附近的監視器。不能排除這女孩是在幫他們老師吸引注意力。」
通訊結束後不久,搭檔就跑去買早餐了。去了整整半小時才回來。幸好道場眾人毫無動靜。鄭詠瀚接過搭檔幫他買的蛋餅,在太陽升起後,車內即便開著冷氣還是相當折磨。但他們又多等了一個小時才等到新的動靜。
七點三十二分。一台黑色轎車從車道駛出,副駕駛座是綁架犯許火濤的固執太太許林葭美。
「他們出發了。」搭檔說。
引擎發動,他們也駛出停車場,準備跟上。而在他們不得不跟停車場的收費機搏鬥時,車道又駛出了三輛車。看起來也都是道場裡的人。特別注意的是,吳媽媽跟吳優坐在不同台車子。
他們跟上最後一台車。道場的四台車呈車隊方式開車,開得並不快。而料想他們從豪宅區到殯儀館的路途也很簡單——明誠三路直行,直到金鼎路右轉然後最後到殯儀館前的本館路左轉。
不過當車子即將開到明誠二路時,前面四台車卻接連左轉。鄭詠瀚壓線在變燈的前一秒才左轉跟上前車。
而讓鄭詠瀚摸不著頭緒的是,道場的車左轉竟是為了要到博愛二路上加油。而且他還看到第一台車的許林葭美帶人下車買了兩箱紙箱裝的東西。中油紙箱裝的東西,是……
「你好,要加油嗎?」
「不好意思。我們是便衣警察。」鄭詠瀚顯示了自己的警察身分,「請問前面的人買了什麼?」
「他們把油箱加滿,又買了兩箱去漬油。」加油站員工有些緊張,「難道他們是嫌犯嗎?」
「他們沒事,放心,我們是在查其他案子。對了,兩箱是幾瓶?」
加油站員工明顯鬆了口氣,「總共二十四瓶。」他追問:「那警官,你們要加油嗎?」
「我們不用加油,謝謝配合。」鄭詠瀚關上車窗後隨即駛離加油站。
二十四瓶去漬油。量有點大啊。
跟道場的清潔有關嗎?
在馬路上,鄭詠瀚皺起眉頭,想不透其中關節。道場的車隊因為這樣繞路,本來十五分鐘的車程,遇上了本可避免的塞車,而堵在要左轉明誠一路的路口。道場車隊因繞路多花了時間,也讓鄭詠瀚得以重新跟上他們。車程多花了十幾分鐘才到殯儀館,但後續道場車隊都沒有額外停車與其他人接觸。看來不太可能在路上與綁匪幾人會合。
抵達殯儀館後,他們遠遠看著道場的幾人。道場成員四台車的成員加起來快二十人,有人用塑膠袋提了裝著蛋黃茶飲的罐子,加油站買的去漬油也被他們帶著下車。
茶當祭品是合理的。但去漬油要帶去靈堂?太奇怪了。
但鄭詠瀚跟搭檔沒有貿然靠近,他們遠遠跟著道場的眾人。眾人看來神態正常,毫無可疑之處。不過說只有家祭,怎麼看起來是整個道場的人都出來了?
走到靈堂區的第四個靈堂,多數人留了下來,而作為供品的茶跟加油站買了兩箱去漬油也被搬了進去。吳家母女則跟著綁架犯許火濤的太太許林葭美繼續向前走。
身為家屬,不去靈堂,要去哪裡?
搭檔說:「我跟著他們。」
「好。」
畢竟鄭詠瀚已經被記住了。跟太近也不方便。他隨即在靈堂外頭守著。
當中曾有道場男女成員前來詢問何事,而他說自己想參加吳律的告別式。
女成員帶著歉意說:「不好意思,警察先生,今天只有家祭。」
「可是你們來了那麼多人,我不能去嗎?」鄭詠瀚問。他果然被記住了。他根本沒有對這兩人表明過自己的警察身分。
「因為我們道場的人都住一起,我們是家人啊。吳媽媽需要我們陪著她。」雖然語帶歉意,女成員拒絕的態度卻相當堅定。
雖然從靈堂門口也能看到裡面的情況,但他還是想靠近點看看讓他心生疑竇的去漬油。去漬油分明是清潔才會用到的,他以為是要帶回道場的,但這群人把去漬油帶去靈堂真的就太奇怪了。
他左右張望,花圈、遺照、穿著深色服裝的信眾。不知道是不是有錯覺,他感覺人好像變多了……
「——因為今天只有家祭,警察先生,您就先回去吧。」女成員擋住了鄭詠瀚的視線。
「還是你們靈堂布置需要幫忙嗎?我可以幫忙。」
「——不用了。我們人手夠了,謝謝警察先生。」
兩人態度很堅定,就是守著他,不讓他進靈堂。
而鄭詠瀚也只能等在外頭。罷了。反正就算只有家祭,靈堂的門也是敞開的。
但是他想錯了。
當吳家人把棺木推入靈堂時,少女吳優只是堅強著攙扶著媽媽,沒有試圖通風報信。而鄭詠瀚想看清楚自己有沒有算錯人數時,他跟搭檔都被剛才的男女成員攔在外頭。而靈堂大門就這樣關上了。
鄭詠瀚相當錯愕。
而留在外頭的男女成員堅持說:「家祭不開放。」雖然鄭詠瀚跟搭檔都有攜帶證件,但此刻他們毫無道理硬闖靈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