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八章、逃
因獨眼男人威脅戳瞎倪莉的眼睛,萱萱猶豫了。而逃離此處的計畫就此消失。倪莉跟萱萱母女兩人雙手雙腳皆受束縛,母女倆被塞進了同個後車廂。接著車蓋被蓋上,再度一片漆黑。
本就炎熱的夏夜,讓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折磨。
接著引擎發動了。而這種密閉空間,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懷裡的萱萱似乎在哭,卻又因為這受束縛的困境而發不出聲來。她只能感受到顫抖並聽到嗚嗚聲,聲音聽來有些不對勁。倪莉心一驚。該不會是氣喘發作?
「不要怕,馬麻在。」倪莉想安慰萱萱。但她的嘴巴被膠帶貼上,只能讓人聽出不同的聲調。
「對不起。」萱萱說話的聲音也聽不清,但話語簡單,倪莉聽懂了。
倪莉心如刀割。
若不是這種極端情境,她也不會怪萱萱擔心她。但倪莉跟萱萱叮囑並交代過,說要萱萱無論如何都不能回頭,要趕快逃跑。但萱萱卻沒有遵守這件事情。她保下了眼睛又如何?這些歹徒可能要殺了她們母女啊!
倪莉緩緩地透過膠帶一字一字把音節盡可能分明,「沒關係。」
「馬麻愛妳。」
她好想擁抱萱萱。
很難想像,昨晚倪莉才擁抱過萱萱。但現在母女兩人的雙手都被束縛在自己的背後,要如何擁抱?
至少雙手要先解開束縛。
上次倪莉拆去束縛,是用雙手用力撞擊自己的身體,接著瞬間施力,進而將手上的束帶繃開。但倪莉現在雙手被手銬綁住,無計可施。萱萱手腳上的是束帶,但現在後車箱裡空間狹小。而且萱萱也沒學過怎麼弄開束帶。
那麼,她必須再次撕掉膠帶。這樣才能指導萱萱自救,而萱萱才有逃亡成功的機會……
這並不容易。
山區的路九彎十八拐,倪莉在後車廂裡蜷曲著還行,但若想把嘴上的膠帶蹭開,她的身體就無法控制地轉彎時的離心力,時而撞頭,時而撞腳。撞腳沒事,但撞到頭讓她痛苦不已。畢竟她的鼻子被打斷過且還沒癒合。鼻血無法控制地流出,一定弄濕了萱萱的頭髮。
但鼻血也成功讓膠帶的邊緣鬆開了。
「啊。」萱萱似乎在叫。
不巧的是,膠帶黏到了萱萱的頭髮上,並似乎在搖晃中給萱萱造成痛楚。但倪莉終於把嘴上的膠帶弄下來了。而這已是不知過了多久以後。
她用力喘著氣,「萱萱……對不起。」
頭髮被膠帶黏了,之後可能得剪掉才能處理了。會醜醜的。她怎麼一直走神?
「咳咳……馬麻教妳怎麼弄開綁手的東西。」說話時,倪莉盡可能把腰後頂,為萱萱的手盡可能騰出空間。「
「妳要把手用力撞妳的屁屁,然後手要同時想辦法往旁邊用力。撞,同時用力。知道了嗎?」
漆黑中,萱萱的小手撞了倪莉的肚子。她忍耐著。畢竟後車箱非常狹小,倪莉怎樣都不可能為萱萱留下更多空間。一次沒有成功,兩次沒有成功,三次沒有成功。而倪莉感覺到萱萱的力道越來越小。
她理解到這個方式可能有錯。
「不要怕弄痛馬麻……」
但萱萱手移動的幅度還是變小了。
不,重點不在弄痛倪莉。重點是萱萱雙手撞向自己的屁股時,沒有穩定的施力位置。這樣原本的指示或許不會成功。
突然間,引擎聲變小了。轎車也停在原地。似乎是在停等紅綠燈。
倪莉突然意識到機會,她大叫:「救命!」並奮力撞擊後車廂。萱萱也跟著模仿,發著嗚嗚聲,盡可能敲擊金屬車蓋。
有紅綠燈的地方,就會有人嗎?
至少這個紅綠燈應當是有另外的車的。甚至可能就是警車。不然,已經綁架倪莉母女的犯人們不會乖乖遵守交通規矩。倪莉想讓警察注意到這台車的異常,所以拚命呼喊。
可惜事情不如倪莉設想,十幾秒後,車輛如常地向前行駛。
機會,又消失了。
「萱萱,這次我們先把嘴巴膠帶弄下來。」倪莉說,「妳把臉在這裏面摩擦,看能不能把膠帶邊邊弄捲。」
倪莉改變思路。以小孩子的力道,要扯斷束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麼,現在只能先移除孩子嘴上的膠帶,讓母女倆的溝通更加順暢才行。萬一車子開到了有人的地方,她們母女倆才能齊聲呼救,搏得一線生機。
「嗯。」萱萱堅強地應了聲。
倪莉指示,「用臉去弄地板。」她想起上次自己在另台車因慣性而撞得七葷八素的慘況,又補充道:「然後頭要小心旁邊。」
萱萱在她懷中開始用臉蹭地板。
不知是不是萱萱臉上的膠帶特別黏,她蹭了好久都沒讓膠帶捲邊。而萱萱似乎因為挫敗而想哭。
「不要哭。繼續試。」倪莉說。「妳換不同的角度試試看。」
還有時間。車子不知道要開往哪裡,但再次停下來時,她們才有機會求救。倪莉也沒閒著。在萱萱嘗試把臉上膠帶去除時,她也試圖搜尋這台車後車廂的逃生按鈕。
她靠內側,被銬在身後的手摸不到取物孔。不過她反而鬆了口氣。因為她的方向根本無法逃生,若有設施離開後車廂,也不過是透過取物孔向車內求救或是進入後座——在車內都是綁架犯的情況下根本稱不上「逃生」。
那麼,就得摸索靠近外側的機關了,用臉觸碰有沒有逃生鈕或其他機關。問題是這是萱萱在的那一側,而空間狹小,倪莉無法越過女兒的身體,只能仰賴萱萱的幫忙。
「萱萱,先不用把膠帶黏走。」倪莉說,「妳幫忙用臉碰碰看有沒有按鈕。」
萱萱「唔」了一聲,便停下了蹭臉的動作。漆黑中,倪莉感受到萱萱努力用臉靠向廂蓋探索,不過少了嘴巴輔助,似乎也無法太過精細地探索。
她們母女如今都沒有雙手能用。而且車廂一片漆黑。
倪莉沒有想得太清楚。
黑暗中,萱萱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找不到,所以倪莉向廂蓋方向擠壓,協助萱萱抬高頭部。而萱萱真的找到了按鈕,「噠」的一聲——
「先不要壓下去!」倪莉驚叫。
車廂蓋已然打開。
霎時間,呼嘯的風聲傳入耳中,萱萱只來得及「唔」了一聲,就因為失去倚靠而掉了出去。
「不!萱萱!不!」倪莉大聲尖叫。
車輛的速度是如此快速。
即便後方沒有來車,掉下去也是件恐怖的事情。人掉下去會什麼部位著地,又會碰到什麼東西都不可控制。加上現在萱萱手腳皆受束縛……
車輛猛然煞車。
倪莉重重撞上後車廂內側的廂壁。
車停了下來。
看來綁匪們看到車廂開了也聽見了倪莉的叫聲。
倪莉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聽到了兩聲喀擦聲,隨後兩扇車門碰地接連關上。而獨眼男人跟老人圍了過來。
「小的人呢?」
「救命!萱萱快點逃!」倪莉大叫。但她不知道萱萱是否還活著。
「人大概是掉出去了。我回頭找。」老人說。
獨眼男人粗魯地又撕了新的膠帶,想黏住倪莉的嘴巴。但這次倪莉掙扎著,她不願再被貼上嘴巴,她要逃走,她要帶萱萱去看醫生。
不要啊。她不要萱萱出事啊!
「萱萱快點跑!」倪莉絕望呼喊。「救命啊!有人綁架啊!」
在反抗的間隙,倪莉感覺這裡還是郊區。或許附近有人住,但最近的住戶或許不在此處。但她不放棄希望,若有人聽見,或許至少能救下掉出來的萱萱。
有沒有住戶或路人聽見,倪莉並不清楚。但是車門再度打開,有個人又走了出來。男聲斥責,「怎麼還沒好?」
「救命!綁架啊!」倪莉高喊。
「安靜!」獨眼男人驚怒叫道。
「救命啊!」
放大的拳頭出現在視野中時,倪莉只來得及閉上雙眼,接著就是劇烈的疼痛。不只是鼻樑斷了,這次她的眼眶下方的骨頭都聽到了裂開的聲音。
痛徹心扉。
她再也無法睜眼了。太痛了。
「喏,這樣她就安靜了。」吳浩瑋的聲音這麼說道。
倪莉閉著雙眼,因疼痛而啜泣。接著她的嘴上就被粗魯地黏上了新的膠帶。這一番操作又讓她受傷的臉感到萬分痛楚。
「嗚嗚嗚。」倪莉叫道。
萱萱呢?
還活著嗎?還是……逃走了嗎?
可惜不像倪莉想得如此美好。
「小孩怎麼了?還活著嗎?」吳浩瑋對著遠方問道。
倪莉睜開眼睛。她的視線有些重疊的影子,眨了眨眼,瞇起眼睛。
從車後吳浩瑋與獨眼男人的身影外,老人抱著一個孩子走回來。他懷中的孩子沒有絲毫掙扎。
但凡只要人是清醒的,又怎麼可能完全不掙扎。
倪莉忍不住發出嗚咽聲。
老人說:「還有呼吸。」
萱萱還活著……但是不是受了重傷……
當老人終於走到旁邊時,倪莉依舊不知道他懷裡的萱萱究竟怎麼了。她顫抖著。祈禱著孩子沒事。「嗚嗚嗚嗚嗚。」求求你們,把萱萱送醫吧!她還只是孩子啊!
「孩子放在後座好了。」吳浩瑋說。
老人愣了一下,再向前走去,開門並把人放進去。
而吳浩瑋說:「倪莉。聽好了。接下來,萱萱都在我們手上。妳如果再打開後車廂的話,我就不知道譚錦怡會對做什麼事了。」吳浩瑋停了下,低聲說:「我可能會放過孩子。但譚錦怡不一定會。」
他們沒有要救萱萱。
他們把萱萱跟她隔離了,還拿萱萱威脅她。
倪莉沒了任何想法。她就此心灰意滅。
******
他們往哪裡走了?
遠在美術館豪宅區的鄭詠瀚跟搭檔在吳律生前居住的豪宅道場外跟監。凌晨一點零六分,專案組其他人聯合霹靂小組在內門山區發現了曾經的囚禁地點與實施綁架的兩台黑車。
但是沒有人。大人、小孩,都沒找到。
鄭詠瀚這裡也沒看到任何動靜。若霹靂小組沒找到人,代表人可能逃亡了,或者……綁架犯正準備回到豪宅區的道場。
但是依舊沒有動靜。
凌晨兩點鐘,由於他們的車輛太顯眼,保全請他們移車。他們只好把車停在對面的停車場。
凌晨三點鐘,有豪車駛入車道,但明顯並非綁架犯。
凌晨四點鐘,沒有人。
清晨五點鐘,豪宅大門被推開,一名少女走出。她出來後東張西望,似乎在找著什麼東西。用望遠鏡看,發現那少女是吳律的雙胞胎姊姊,吳優。
為何那麼早出門,而且又只有一個人?
鄭詠瀚心生疑竇,決定下車。而他的搭檔則留在車裡繼續盯哨。
少女急匆匆往著街角跑去,而他也追隨著少女的行蹤。
對講機響起,「又有豪宅區道場的女性出來了,保全指著吳優的方向,應該是要往吳優的方向過去,over。」
少女跑進了街角的便利超商。
鄭詠瀚也跟著進去。他才一進去,就聽到少女的聲音。「拜託!請借我用電話,真的很緊急!」
「我們電話不外借喔。」補貨的店員根本沒回去櫃檯後方。
「我要打給一個人啦——」
「妹妹,還好嗎?妳要說什麼?」鄭詠瀚開口問。
「鄭叔叔!」
少女露出驚喜的表情,「我要跟你說一些事,可以等等在外面說嗎?那個……」然而少女的表情卻又垮了下來。
鄭詠瀚看向背後,昨晚才審訊過的許太太許林葭美已走到玻璃窗外。
「妳要說什麼?」鄭詠瀚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語氣冷靜。「如果妳害怕的話,我們可以保護妳跟媽媽。」
叮咚!
少女吳優低下頭,「……沒什麼,沒什麼重要的。只是希望您今天一定要來小律的告別式。」
「妹妹,妳在這裡啊?」許太太鬆了口氣,看到鄭詠瀚時露出毫不作偽的驚訝,「妳怎麼跟鄭警官在超商見面啊?」
「我只是想買些小律以前喜歡吃的東西……」少女吳優像是做錯事一般,不願抬頭看向許太太。
「那鄭警官……」
「——我只是巡邏經過這裡。」鄭詠瀚主動替少女解圍。反正一般民眾未必能區分警察的職務範圍,這點小謊也不至於被戳穿,「剛好看到吳優在這才進來的。」
許太太皮笑肉不笑,「多謝鄭警官了。」
「那關於綁架案或之前的案子有什麼事情想說,都可以打電話給我。」鄭詠瀚掏出了自己的兩張名片,交給許太太跟吳優一人一張。但兩人都拒絕了。畢竟昨晚所有人都拿了。而許太太的反應更近乎「我老公沒犯罪」的反抗態度。
「我就先帶我們吳優買東西然後回家。幾小時後就要告別式了。」
「吳優,妳跟媽媽需不需要……」
「不用。」出乎意料,搶先否認的竟就是吳優。她的表情蒼白,「請您今天一定要來告別式。」
「告別式不是只剩家祭了嗎?而且鄭警官還要巡邏……」
「說的也是……」吳優乾巴巴地苦笑了幾聲。
「那鄭警官,就不干擾您工作了。我們買東西,您就繼續巡邏吧。」許太太說的像是送客一般。但這裡分明只是超商。
他大概也是無法取得更多進展了。
回去車上後,鄭詠瀚繼續監視。日出後的陽光照亮了天空,而許太太也在初升的陽光下跟吳優一人提著一袋塑膠袋進了豪宅。
許太太手裡的是一袋茶飲,吳優手裡的是一袋氮氣填充的零食。這些應當是要給吳律的供品吧。
吳優究竟想要幹嘛呢?她是想跟失散的老師們聯繫嗎?
是這樣嗎?感覺……不是。
那麼她是想要給警方訊息的。她看見鄭詠瀚是驚喜的,她本來想要講許多事情的,本來想要在另外的空間跟鄭詠瀚講更多事情的。但是許太太出現後,吳優就改口了。
但她真的什麼都沒講嘛?
許太太出現為何會讓她感到畏懼?吳律的告別式什麼時候變成只有家祭了?
他打開手機,看到網路上吳律家訃聞的最新公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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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是吳律的媽媽。
在這裡宣布明日吳律的告別式取消公祭環節。
我知道大家都很在乎我家兒子小律的案件,也收到許多家長感同身受的安慰訊息。但是失去兒子的傷痛過於沉重,思考之下,女兒建議我把告別式改成小範圍的家祭。
記者朋友或其他社會各界人士,臨時更動喪禮程序給你們造成麻煩,我在這裡向你們深深致歉。我們衷心感謝你們對我們家吳律的愛與關注,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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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文時間為昨晚十一點十分。就是道場眾人離開警局十分鐘之後就發文了。
訊息是正常的。
但結合情況看來又是不正常的。道場消失的「導師們」疑似涉入倪莉綁案,而道場信眾所有人口徑一致,接不知情。如果訊息所稱是正確的話,那麼「女兒吳優」會知道今天是家祭,更不會主動邀請鄭詠瀚前去,反倒是會跟鄭詠瀚說:「不好意思,鄭叔叔。我們告別式改成家祭了,沒有公祭環節,媽媽決定低調處理。」
所以,這場告別式或許存在某種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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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以後,車輛終於停了下來。倪莉又想尖叫,卻又害怕自己害死女兒。
掙扎間,車廂蓋再度開啟。
「嗚嗚嗚。」倪莉有些激動。萱萱還活著嗎?
但來人二話不說,摀住她的嘴,然後給她打了一針東西。她又失去了力氣,嘴巴膠帶終於被撕開了,手銬跟束帶也被解開了。但她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氣了。
「萱……」她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
恍惚間,她被某人用公主抱的姿勢抱了起來。
那人冷冷地對她說:「萱萱現在還活著。」
她不知道是謊言還是真相。
其他有聲音問道:「她怎麼了?」
「她太累了。等等到會場再叫醒她。」
另外的聲音絲毫沒有起疑,「這樣啊。」
她努力睜開雙眼,試圖從已成重影的視野中辨識物體。
這裡是哪?
她感受到失重,被丟到了冰涼無比的物體上方。底下的東西寒氣逼人。他們是想在夏天凍死她?
才這樣想,她的身體上又多了一個溫暖的存在。
這裡空間有些狹小?
「馬麻……好痛……」孩子在哀號。
萱萱果然還活著。
但背後真的很冰很冰。
她試圖摸索。而她在身體下方摸到了衣服的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