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章、遺言
在鐵皮屋經歷了難熬的下午後，倪莉還活著。雙手雙腳遭束縛的情況下，她想辦法將臉壓在地板上止血，想辦法把歹徒丟入的礦泉水打開然後匍匐舔水。既便身處絕境，她也掙扎著活下去。她不希望萱萱從此連媽媽都沒了。
對一個母親來說，最痛苦的或許不是自己遭遇悲劇，而是孩子遭遇了不可逆的悲劇。
囚室被人打開，燈也隨之亮起。
而倪莉見到了讓自己絕望無比的場景——昏迷的萱萱被人橫抱著。
這一瞬間，倪莉以為萱萱死了。她嚎啕大哭，「不！不！萱萱！」
抱著萱萱的男人蹲下來，把萱萱放在地上。說了一句，「她還活著。」
倪莉一愣，隨即聽到了萱萱的呼吸聲。但她後知後覺地發現男人是吳浩瑋。不只是這樣，曾經壓制她的老人似乎站在後面，而自己的好友小怡也在房間內。小怡的表情複雜，叫了聲：「小莉兒。」
小怡……跟綁匪真的是一夥的？雖然倪莉對於小怡參與綁架一事有所察覺，但此前畢竟都只是猜測。她沒想到自己會看見與歹徒同行的小怡，就這樣光明正大地與其他綁匪在一起。而吳浩瑋在這裡，代表……一切都是他的犯罪計畫？
「為什麼？」倪莉哭著問。「小怡，為什麼妳要幫吳浩瑋？明明妳都知道的啊！」
明明吳浩瑋的母親蕭麗紅是被殺人魔藍克所殺的。與倪莉毫無關係，硬要說的話，也只是殺人魔藍克私自決定殺人幫當時昏迷的倪莉之母「祈福」。倪莉知道小怡認識麗紅師姐。畢竟當初就是小怡引介蕭麗紅來協助倪莉的。但她沒想到小怡竟也因為這個案件而對倪莉心生怨懟……
「——因為藍克沒被判死刑。」說這句話時，小怡別開視線，「而妳是他最愛的人。」
道理完全不通。
倪莉的牙關劇烈地顫抖。她試著哀求，「我也只是受害者啊。而且萱萱還小，她也是無辜的啊！我不會報警，求求放過我們母女……」
「——妳媽媽已經死了。」吳浩瑋冷淡說道，「不可能住手了。」
倪莉呆住了。她心中憤怒無比，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哭叫，但看著身旁的萱萱，她想保護孩子，這一瞬間，竟是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反應。
吳浩瑋正在進行犯罪自白嗎？
「是你殺了我媽媽？」倪莉沙啞地問。又看向此前的好友譚錦怡，「而妳跟他合作？」她看向這兩個犯罪者，悲痛無比，「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做？其實她也不是真的需要答案。
但她心中有很多質問。為什麼他們不肯放倪莉母親自然死亡，非得讓她慘死？為什麼兇手是藍克，受罪的卻是倪莉一家？無論答案是什麼，反正他們這兩個犯罪者就已經決定合作了。原來不只是倪莉母親生前識人不明，就連倪莉自己也識人不明。
母親因為識人不明，被自己看好的「未來女婿」吳浩瑋給殺了。
倪莉自己識人不明，被自己認定的「摯友」小怡背叛了。而小怡竟還跟吳浩瑋合謀。
「妳媽媽很痛苦，妳知道嗎？」吳浩瑋說。
「你……」
「妳不知道。她病情反覆讓她身體很不舒服，她崩潰了。要不是老師，她在去高雄道場的那晚就會自殺了。」吳浩瑋說。「只是她太怕痛了才沒動手。」
自殺？
「太真老師給了妳媽媽一個目標，她才能活那麼久。妳知道嗎？上金面山的師兄師姐的確是自殺的，我是見證人。只是妳媽媽那天臨時反悔。我們請人傳威脅信的時候，妳媽媽還活著。後來看妳沒上來，我想了想，還是幫了她一把。不用謝。」
反悔？
也就是說，倪莉母親的確想主動參與集體自殺。但生前最後一刻反悔了。或許是想起了倪莉，或許是想起了萱萱。想說要多陪家人幾天，不願選擇輕生。
結果吳浩瑋還大言不慚地說「不用謝」？
「我媽媽對你這麼好！你竟然這樣對她。」倪莉忍不住啜泣。
過去一年內，倪莉跟母親曾因吳浩瑋有過多次衝突，而母親堅定站在吳浩瑋那裏。過往的衝突時刻，在倪莉現在回想起來，相當不值得。
「總之不可能住手了。」吳浩瑋說。
這番宣言讓倪莉變得惶恐。倪莉母親的終局是死亡，那麼不就代表他們要殺了倪莉母女嗎？
倪莉啜泣，「請放過我女兒。她跟藍克沒有關係，藍克根本也不在乎她。求求你們……」
「我可以給提款卡密碼，也可以把存摺交給你們……求求你們，至少放過萱萱……」
「她只是孩子啊！」倪莉大哭道。
「藍克也在乎萱萱。他在乎妳所有的家人。」小怡垂著眼說，「……至少妳們母女可以在明天跟阿姨團聚了。」
團聚。她不要！她的確悲傷母親的死亡，但絕對不要以這種恐怖的方式與家人在天堂團圓。萱萱還沒能長大，萱萱有太多事情沒經歷過。
「而且妳現在還以為我因為麗紅師姐才動手的嗎？」小怡說，「我跟吳浩瑋的原因不同。」
倪莉徹底困惑。
「妳不記得了。」小怡終於看向倪莉。而倪莉從小怡的臉上看到仇恨的神情。
倪莉心一凜。
「我們要走了，許老師，可以鎖門了。」
「好。」外頭傳來老人恭敬的聲音。
「等等……你們要對我們做什麼？」倪莉絕望地起身。在門關上前，她撞向門口。
但倪莉只是狠狠地撞上木門，痛徹心扉。
而門外傳來了大鎖扣上的聲響。
「放我們走！救命！救命！」
無人回應。
腳步聲就此遠去。
鐵皮屋的狹小囚室裡，燈光被留著，剛才小怡他們離去時並沒有關燈。
因為撞門後的疼痛，倪莉不由自主又哭了起來。這些人因為荒唐的理由決定要對倪莉一家動手。倪莉的母親已經死了。之後倪莉跟萱萱也要被動手。
這些人究竟會怎麼做？
倪莉非常絕望。但是身為一個母親，再絕望，她都不能放棄。
萱萱真的還活著嗎？倪莉忍住啜泣，憋著氣，頭靠在萱萱胸口，感受著——人還活著。
「萱萱，起來了。」倪莉叫道。
「唔……」
萱萱有些反應，但沒有起來。剛才倪莉吼得這麼大聲，怎麼會沒吵醒萱萱？
他們竟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下藥？
她哭叫：「倪玠萱！快醒過來！」
萱萱必須起來。她必須交代萱萱事情。如果小怡說的是真的，那麼手腳沒遭束縛的萱萱或許還有機會逃跑。明天倪莉必須製造動亂，她必須讓萱萱逃走……
她很想活著。
她想要看見萱萱從幼稚園畢業、國小畢業……大學畢業、出社會上班、結婚。
她也想要替母親討回公道。
但或許，一切未必能成真。她無法對抗這些會無情毆打她的暴徒。而萱萱一個孩子，也絕對沒有辦法。她們必須分開逃。或許萱萱會迷失在這座不知是什麼山的地方。但若不逃，萱萱必死無疑。
「馬麻……早上了嗎……？」萱萱依舊有些迷糊。
倪莉吐了口氣。她要跟孩子講清楚。「可能還是晚上。妳跟馬麻，我們兩個都被壞蛋從旅館綁架了。」
「壞蛋？」萱萱看見倪莉的樣子，大叫：「是哪個壞蛋打了馬麻？」
萱萱果然只是孩子啊。如此天真，但今天孩子必須長大了。這樣才能活下來。
「倪玠萱，妳聽好了——」
「我們被姨姨、吳叔叔還有其他壞蛋綁架了，被關起來了。明天早上，壞蛋要把我們帶走。馬麻會想辦法讓他們分心，妳就趁機沿著馬路往山下逃跑，不要回頭，不用等馬麻……」她微微哽咽，但還是繼續說：「逃跑的時候，可以躲在樹林，就躲在馬路附近就好。不然會在山裡迷路。」
「妳就想像是玩鬼抓人一樣。一定要跑，拼命跑，千萬不能回頭。」
「馬麻，我要在哪裡等妳？」聰明的萱萱此刻卻顯得困惑無比。
「我們約在派出所見面。妳找電話打110報警，然後去派出所。馬麻晚一點會跟妳會合。」
「現在妳重複一次。」倪莉看著萱萱，非常認真
萱萱依舊困惑，但乖乖地說：「馬麻妳說我要想辦法往山下跑，沿著馬路。可是又可以躲在樹林，躲在馬路附近……」
「——重點是想辦法逃跑，不要被抓到。拼命跑，不要回頭，想辦法逃，知道了嗎？」倪莉嚴厲地說，「再重複一次。」
無論萱萱有沒有意識到，但可能是倪莉對孩子最後的叮囑。
然後……
「馬麻永遠愛妳。」
下篇：【驚悚】《日之晷》四十七章、追查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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