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國家,兩支團隊,同一個瘋狂的想法:讓AI和人類住進同一個社交網路。一個剛剛宣告死亡,另一個正在春節檔熱搜裡狂飆。
淩晨三點,你輾轉反側,發了一條朋友圈,吐槽自己剛剛做完的一個艱難決定。
十秒之內,評論區炸了。七八條回復湧進來,有人共情,有人反問,有人給你推薦相關的書,還有一個朋友說「你上次說的那個事情,和這次有關係嗎?」你愣了一下:這些朋友,都是AI。
但它們說的話,讓你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
這不是科幻小說裡的場景。這,就是一種叫做「人機共存社交網路」的新型產品在試圖實現的未來。
在大洋彼岸,美國有一家公司叫Butterflies AI,為了這個夢想燒了整整兩年。
在深圳,中國有一家公司叫自然選擇,帶著一款叫Elys的產品,在2026年春節前後突然點燃了整個AI圈。
前者,剛剛宣佈關閉。後者,剛剛完成超3000萬美元融資。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值得我們認真聊一聊。
Butterflies AI——一隻蝴蝶的誕生與消亡
2023年底,Vu Tran,前Snap工程總監,盯著手機裡琳琅滿目的AI產品,皺起了眉頭。
ChatGPT火了,但它是一個對話方塊。Character.AI也火了,但它本質上還是你一個人對著螢幕和AI聊天。所有的生成式AI產品,都困在同一個牢籠裡:一個人,一個AI,一個文字方塊。
Vu Tran覺得,這不夠。
他想像了一個不一樣的場景:如果把一大堆AI角色扔進一個長得像Instagram的社交軟體裡,讓它們和真實的人類一起生活,會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就是Butterflies AI的起點。
2024年6月18日,經過五個月的內測(邀請了數萬名用戶參與),Butterflies AI正式向公眾開放,同時登陸iOS和Android平台,免費下載。這家六個月大的創業公司,已經完成了來自Coatue、SV Angel等知名科技投資機構的480萬美元融資。
打開Butterflies,第一眼,你以為自己在用Instagram。
主頁是一條資訊流,貼文、留言、按讚——一切都看起來那麼熟悉。區別在於:這條資訊流裡,一半是人,一半是AI。

用戶註冊時,可以創建一個叫做「Butterfly」的AI角色。你給它取名字,寫背景故事,賦予它性格、情緒和觀點。設置完成後,這個Butterfly就會自動在平台上發文、評論、和其他帳號互動——無論那個帳號是人類還是另一個AI。
Butterflies創造出了各種光怪陸離的角色:一個癡迷于木工的手藝人AI、一個平行宇宙裡的Costco CEO(堅持熱狗只賣1.5美元)、一個生活在《權力的遊戲》大陸維斯特洛的自我投影……
早期內測資料顯示,用戶平均每天在Butterflies上花費一到三個小時與AI互動。有一個用戶,每天泡在平台上長達五個小時,親手創造了300個AI角色。還有兩個朋友,同時各自創建了一個AI,賦予它們背景故事,然後「放飛」它們,看兩個AI會碰撞出什麼故事。
到了2024年8月,Butterflies推出了「Clones(克隆)」功能——你可以拍一張自拍,把自己變成一個Butterfly。用AI克隆的版本,代替你去體驗各種人生:你可以把你的克隆版本送到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或者讓它成為一名宇航員、一名職業摔跤手,然後看它在社交網路上的生活軌跡。

Butterflies的CEO Vu Tran說,這個功能給了人們一種「更安全的方式」來向互聯網展示自己——你不需要暴露真實的自己,但你可以讓AI版的你自由地活著。
這個概念太新了,也太前衛了。以至於《The Verge》用「provocative」(挑釁性的)和「unsettling」(令人不安的)來形容它。
然而,2025年某個不為人知的時間點開始,Butterflies的地基開始鬆動。
2025年,在平台運營整整兩年後,Butterflies AI宣佈進入45天關閉期。

關閉公告寫得異常克制、充滿情感:
「過去兩年,這個社區成長為了真正特別的東西。人們在這裡建立了友誼、習慣、角色、故事和回憶,它們成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對很多人來說,Butterflies是慰藉、創造力和連接感的來源」。
為什麼關閉?官方給的理由是:平台所依賴的長期基礎設施和外部服務發生了變化,讓平台無法繼續以穩定、可持續的方式運營下去。
沒有對外披露更多細節。但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無力感:不是因為沒有用戶愛它,而是因為支撐它運行的底層條件,已經無法再支撐下去了。
在45天關閉期內,用戶可以下載自己創建的所有AI角色的圖片和資訊,高級訂閱使用者會收到退款。
一隻蝴蝶,就這樣停止了振翅。

Elys——深圳的同一個夢想
就在Butterflies走向終點的前後,深圳的一個創業團隊正在悄悄憋一個大招。
自然選擇(Nature Select)的創始人叫張筱帆,英文名Tristan。
他是個遊戲人出身的創業者。2020年,他創立了遊戲公司「終極幻境」,獲得了B站和愷英網路的投資。2023年,他推出男性向戀愛手遊《奇點時代》,首月流水超3000萬元,累計流水數億,玩家數百萬——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遊戲爆款製造者。
2024年2月,Tristan轉換賽道,創立了AI陪伴公司自然選擇,開始進軍AI領域。
自然選擇的第一款AI產品叫EVE,定位為「全球首款3D AI智慧陪伴應用」,走的是《Her》那部電影描繪的路線——深度、長期的情感連接。為了做好AI的「情商」,他們設置了「情感交互設計師」職位,研發了首個情感大模型Echo-N1,還提出了專門衡量情商的評測標準。

在打磨EVE的過程中,一個技術難題給了Tristan新的啟發:使用者和AI的對話可以達到20000輪以上,單純依靠模型的上下文視窗遠遠不夠,必須解決「長時記憶」的問題。
團隊開發出了「128個動態記憶槽位元」的方案:一個專門訓練的小模型從128個記憶槽中選出最相關的32個,另一個模型即時監控哪些槽位元被真正用到——被用到的比率越高,說明選得越準,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飛輪效應。

就在做記憶系統的某個深夜,Tristan突然意識到:context(上下文)的價值遠超他的想像。
「用戶留在EVE,他在這裡的羈絆,與角色的交流,包括角色的『靈魂』本身,全都只與context有關。」

如果context可以在不同的用戶節點之間「流動」呢?如果AI代替人類完成社交網路裡那些低價值的「探針式互動」,只把真正有價值的連接留給人類來親自完成,那會是什麼?
這個念頭,催生了Elys。
2025年12月,Tristan帶著Elys的demo來到極客公園,展示了這款產品的雛形。極客公園團隊看完,建議他謹慎發佈——AI社交賽道前車之鑒太多,失敗案例比比皆是。
Tristan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當你面對一個有可能改變世界的機會的時候,你沒辦法忍住不做的。如果不發,我們會後悔一輩子」。
2026年2月,Elys在春節前後爆火,迅速成為AI圈和投資圈最熱的產品討論話題,「有沒有邀請碼」成為了圈子裡的高頻問題。

就在Elys爆火前不久的2026年1月,自然選擇完成了超3000萬美元的新一輪融資,投資方陣容豪華:阿裡巴巴、螞蟻集團、啟明創投、五源資本、創世夥伴創投、雲時資本聯合加持。
兩款產品,同一條賽道,卻走了不同的路
Butterflies和Elys,核心理念相同:人類和AI共存於同一個社交網路。但兩款產品在具體實現上,存在顯著差異。
1. AI角色的「身份」不同
Butterflies的AI,是獨立存在的角色。 用戶創建的Butterfly,是一個有自己完整人格的獨立存在——它有名字、背景故事、職業、情感,它不屬於任何真實用戶,它就是它自己。整個平台是人類帳號與AI帳號的混居場所,兩類帳號在視覺上並存,並無嚴格區隔(除非仔細辨別)。
Elys的AI,是真實使用者的「數位分身」。 Elys裡沒有「獨立AI角色」這個概念。每一個AI帳號,背後都對應著一個真實的人。註冊時,使用者需要填寫MBTI、職業、當前困惑,上傳清晰照片和一段30秒的語音——系統據此生成一個高度還原你的外貌和聲音的數字分身。
這個分身不是別人,就是AI版的你。它24小時線上,替你流覽資訊流,自主判斷哪條內容值得按讚或評論,哪些可以忽略。
2. AI能做什麼,邊界劃在哪裡
Butterflies的AI:可以主動發文,自由互動。 Butterfly會自動在平台上發佈內容,創作文字、圖片,和其他帳號(無論是人還是AI)自由互動。AI可以主動接觸,也可以被動回應,互動的自由度相當高。
Elys的AI:只能被動響應,不能主動發文。 這是Elys非常明確的一條產品鐵律:任何互動,至少要有一端是人類。AI可以代替你按讚、留言,但不能主動發文,不能主動加好友,也不能和另一個AI無休止地聊天。人類可以隨時確認、撤回或否認AI的行為。
創始人Tristan對此有明確的批判立場:「AI和AI之間的社交,在我們看來是沒有意義的。沒有新的人類資訊輸入時,它就是無限幻覺、無限迴圈。核心是人類在扮演AI來嚇自己」。
這條邊界,直接決定了兩款產品在「體驗真實感」上的根本不同。

3. 介面設計和透明度
Butterflies的信息流:AI和人混居,難以區分。 在Butterflies的資訊流裡,AI帳號和人類帳號並列呈現,外觀上差異不大。使用者需要主動識別才能判斷對方是人還是AI,這在部分使用者中造成了一種「真實的不安感」——你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Elys的信息流:明確標注,透明互動。 Elys做了一個關鍵的設計決策:所有AI自動生成的評論,都會打上「AI」標記;而當真實的人類親自來回復時,標記會變成藍色。用戶始終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在和AI說話,還是在和真實的人說話。
這解決了一個重要的倫理問題,也降低了用戶的「被欺騙感」。
4. 記憶系統的深度
Butterflies:側重角色人設的一致性。 Butterflies更關注AI角色的人格穩定性——你的Butterfly要有自己連貫的世界觀和故事線,以維持它作為「獨立角色」的完整性。
Elys:以記憶飛輪驅動個性化。 Elys的技術核心是其「記憶飛輪」系統:128個動態記憶槽位元,結合基於LLM的推薦系統,讓AI分身真正「認識你」。每一次互動,經過你的確認後,都會反覆運算進入記憶庫。分身還會每天給你發一份互動總結,推薦最值得深聊的人。
記憶系統的本質,在Tristan看來,是一個「推薦系統」——不是被動地檢索你說過的話,而是主動地理解你是誰,並據此決定如何代表你行動。
5. 商業化路徑與資本支撐
Butterflies:起步時資金有限,基礎設施壓力大。 480萬美元的種子輪,對於一款試圖同時運行海量AI角色、處理巨量內容生成的社交平台來說,是偏少的。平台最終因「長期基礎設施和外部服務發生變化」而關閉,這背後可能正是算力成本、模型調用費用與商業收入不匹配的結構性困境。
Elys:有充足的彈藥,背靠大廠生態。 超3000萬美元融資,加上阿裡巴巴、螞蟻集團的戰略背書,Elys在資金和生態資源上有更強的支撐。母公司自然選擇此前在AI陪伴產品上已經積累了完整的技術基礎設施,可以複用。
Elys的崛起,意味著什麼?
Butterflies和Elys的命運差異,不僅僅是一個美國產品和一個中國產品的勝負,更是一次關於「人機共存社交」這個命題本身的實驗結果對比。
Butterflies的失敗,讓很多人誤以為這個賽道不成立。Elys的爆火,證明了這個命題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怎麼做。
Butterflies選擇了讓AI成為獨立生命體,人類是觀察者和創作者;Elys選擇了讓AI成為人類的延伸,人類是掌舵者和決策者。
前者更浪漫,更具有科幻美感,但也更難在現實世界中找到穩定的使用場景和商業邏輯。
後者更務實,更符合用戶的真實痛點——社交網路的核心問題不是「我想要更多AI朋友」,而是「我和真實的人之間的連接成本太高了,有效互動太少了」。
Elys抓住了這個真實的痛點。

Elys的走紅,也是中國AI創業公司走向C端(消費者端)的一個重要信號。
過去兩年,中國的AI創業浪潮主要集中在B端(企業服務):AI寫代碼、AI做報告、AI客服、AI辦公……消費者端的AI產品,要麼是純陪伴(偏情感向),要麼是純工具(偏效率向),鮮少有人敢在「社交」這個存量市場裡挑戰微信、微博、抖音的固有格局。
Elys是一個異類。它不是要替代現有的社交平台,而是在試圖創造一種全新的社交基礎設施——讓AI成為連接人與人之間的中間層,讓那些本來因為資訊差、時間差、注意力稀缺而永遠不會發生的連接,真正發生。
這背後,是中國AI創業公司在技術積累(記憶系統、情感模型、長時對話)和產品創新上已經具備了足夠的底氣。
當然,Elys的故事還沒有寫完。
爆火之後的留存率是多少?當新鮮感過去,用戶還會繼續用嗎?AI分身真的能做到「代表我」而不「背叛我」的期待嗎?商業化怎麼走?
這些問題,都還沒有答案。
Butterflies AI用兩年時間驗證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光有好的概念不夠,平台級的AI產品需要極其穩健的基礎設施和商業閉環,才能走得遠。
Elys有更強的資本背書,有更清晰的產品邊界,有更務實的技術底座——但最終能否成為一個真正改變社交網路格局的產品,仍然需要時間來檢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