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相信,知識是力量。
小時候老師這樣說,課本這樣寫,廣告裡的補習班這樣喊。於是我認真讀書,考上學校,借學貸,買書,讀那些被稱為「經典」的東西。我以為自己在變強,以為自己正在接近某種真相。
後來我發現,我只是一直在往籠子裡面走。一
經濟學是我讀的第一門課。
它教我:資源有限,慾望無窮,所以要競爭,要效率,要把自己變強。它教我市場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會把一切安排好。它教我成長是好的,GDP 是對的,數字不會騙人。
我學會了怎麼算機會成本,怎麼看供需曲線,怎麼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會窮——因為他們不夠努力,因為他們技能不夠,因為他們沒有競爭力。
後來我才發現,經濟學從來不教我:為什麼資源一開始就集中在少數人手裡?為什麼努力的人還是窮?為什麼那隻看不見的手,從來不把東西推到我們這邊?
它教我怎麼在遊戲裡贏,但它不教我:這遊戲是誰設計的?
二
後來我讀政治學。
它告訴我,民主是好的,投票是權利,四年一次的選擇是我們當老闆的證明。它告訴我權力會制衡,媒體是第四權,老百姓的聲音會被聽見。
我相信了。我認真研究政見,認真投票,認真罵那些做得不好的政客。我覺得自己在參與,在監督,在當一個好公民。
後來我才發現,不管投誰,那套系統都一樣運作。支票是空的,預算是養自己不是養人,媒體推播的是最會演的那個,不是最會做的那個。我罵了二十年,罵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我的生活沒有變好。
政治學不教我:為什麼選誰都一樣?為什麼那張票投完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權力了?
它教我怎麼當一個好觀眾,但它不教我:這齣戲是誰導的?
三
後來我去讀社會學,心想這總該是真相了吧。
社會學告訴我,階級會複製,權力會再生產,文化資本會讓有錢人的小孩繼續有錢。它教我批判,教我質疑,教我不要相信表面。
我覺得終於找到武器了。我開始用社會學的話罵這個世界:資本主義、父權、結構暴力、象徵暴力。我罵得很爽,覺得自己很清醒。
後來我才發現,罵完之後,我還是要去上班,還是要繳稅,還是要還學貸,還是要在同一個系統裡活下去。社會學給了我一張舒服的罵人的位置,但它不給我出去的門。
它教我怎麼當一個清醒的囚犯,但它不教我:牢房的門在哪裡?
四
傳播學說媒體是第四權,但我看見的是:媒體靠廣告活,廣告靠點閱活,點閱靠憤怒活。最會演的人上最多通告,最會罵的人有最多版面,最聳動的標題被推到你面前。真相?沒有人在意真相,他們在意的是你能不能留下來。
心理學說要正向思考,說焦慮是你自己的問題。我學會了正念,學會了冥想,學會了跟自己的情緒和解。但後來我才發現,不是我太焦慮,是這個世界真的讓人活不下去。心理學把結構的問題,變成個人的問題,然後告訴你:是你心態不對。
教育學說要啟蒙,但我經歷的教育是:背標準答案,考標準考試,長成標準的人。它不問你怎麼想,它問你有沒有記住它要你記住的。它不要你懷疑,它要你配合。
五
這些知識,沒有一個是騙人的。
經濟學說的供需是真的,政治學說的投票是真的,社會學說的階級複製是真的,傳播學說的媒體影響是真的。
但它們只讓我看見一部分。
就像一座牢籠,你從不同角度觀察,會看到不同的欄杆。經濟學讓你看見這一面,政治學讓你看見那一面,社會學讓你看見天花板。你學得越多,看到的欄杆越清楚。
但你還是看不見:這座牢籠是誰蓋的?門在哪裡?出去了之後去哪裡?
知識把我餵得飽飽的,讓我有能力分析欄杆的材質、結構、歷史淵源,讓我可以在牢籠裡寫一篇精彩的論文,讓教授點頭,讓同學羨慕。
但它從來不教我:怎麼出去。
六
更可怕的是,知識讓我以為自己不需要出去。
因為我懂得太多了。我知道革命會死人,改革會失敗,替代方案沒那麼簡單。我知道系統很複雜,權力很狡猾,人性很脆弱。我知道罵人容易,做事難。
我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我不敢動。
那些沒讀過書的人,覺得不對就直接上街。讀了一點書的人,開始分析街上的問題。讀了很多書的人,坐在家裡寫論文,分析為什麼上街沒用。
越有知識,越會為不行動找理由。
知識不是力量,知識是鎮靜劑。它讓我以為自己很清醒,其實只是清醒地躺著。
七
有一天,我問自己:如果這些知識不是教我怎麼出去,那是來幹嘛的?
我想了很久。
後來我懂了:這些知識,是系統養來讓我安靜的。
系統需要有人解釋它,合理化它,讓它看起來像自然秩序。經濟學解釋為什麼有人窮是應該的,政治學解釋為什麼投票就夠了,社會學解釋為什麼階級複製是正常的,心理學解釋為什麼活不下去是你自己的問題。
這些知識把「系統的問題」變成「個人的問題」,把「結構的壓迫」變成「選擇的結果」,把「權力的真相」包裝成「複雜的理論」。
它們不是讓我變強,是讓我變乖。
八
那怎麼辦?不讀書了嗎?
不是。
問題不是知識本身,是知識只給我一種用法——分析,而不是行動。
真正的知識,應該不只是讓我解釋世界,而是教我改變世界。不只是讓我分析權力,而是教我怎麼拿回權力。不只是讓我批判系統,而是教我怎麼拆系統。
真正的知識,應該讓我看見的不只是欄杆,還有門。
而那道門,不在書上,不在課堂裡,不在學位中。它在每一次我覺得「不對」的時候,在每一次我問「為什麼」的時候,在每一次我看完這些分析,沒有回去睡覺,而是開始想「那我還能做什麼」的時候。
九
我還是會讀書。
但我不再相信書會救我。
經濟學教我怎麼看錢流去哪裡,但不教我怎麼讓它流回來。政治學教我怎麼看權力運作,但不教我怎麼拿回權力。社會學教我怎麼看牢籠的結構,但不教我怎麼出去。
它們是我的地圖,但不是我的腳。
它們讓我看見牢籠,但走出去,是我的事。
知識不是力量。
知識只是讓我看見籠子。
真正的力量,是我看見之後,還願意走。
即使不知道門在哪裡。
即使知道可能會痛。
即使走出去之後,可能比籠子裡更孤單。
我還是要走。
因為在籠子裡待了一輩子的人,
死的時候,
都不知道自己曾經有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