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背陰面的風,比向陽處安靜得多。
熱氣退開之後,那棵巨大的古樹便顯得更加穩重。
枝葉深深淺淺地疊在一起,像把很久很久以前的時間,全都藏進樹蔭裡。
裂翎坐在旁邊的枝幹上,一臉看戲。
時伯則很慢、很慢地晃了晃樹冠,
像是終於進入了某種「要開始說正事」的狀態。
他先清了清嗓子。
「咳。」
毛毛星抬頭看他。
時伯的樹紋老臉擺出一副自認很慈祥的樣子,語氣也特別和藹:
「小小星,你剛出來太危險了,需要一個師父吧?」
毛毛星愣住。
裂翎先是安靜兩秒,接著整個人肩膀一抖,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毛毛星還沒反應過來,只睜著眼睛看著時伯。
「……師父?」
「對啊。」時伯很自然地接話,
「你看看你,年紀小小,剛從星宮界出來,對外面什麼都不懂,熱一點就喊熱,看到樹就衝,被抓了還只會大叫。」
毛毛星越聽越不對勁。
「等一下。」他皺起臉。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在分析你的處境。」時伯面不改色。
「總之,外面很危險。
你這樣的小東西,要是沒有一位博學、穩重、閱歷深厚、而且願意耐心教導你的長者——」
枝葉沙沙一響,一條枝條很有感情地指向自己。
「——那可怎麼辦呢?」
裂翎終於笑出聲了。
「時伯,」他一邊笑一邊說,
「你這棵樹每次想拐小孩留下來,開場都差不多。」
時伯立刻用另一條枝條啪地抽過去。
裂翎早有準備,一閃就躲開。
「胡說八道。」時伯一臉正氣。
「老夫這叫惜才。」
毛毛星眨了眨眼。
「留下來?」他終於抓到關鍵字,立刻警覺起來。
時伯的語氣愈發溫和,像在哄一隻差一點就會自己跳進籃子裡的小蝶。
「你看啊,水星雖然熱,可背陰面很適合靜下來學東西。
老夫這裡有樹蔭,有年輪,有時間,
還有很多很多外面不會隨便告訴別人的知識。」
毛毛星小小地「哇」了一聲。
時伯見狀,樹葉都亮了三分。
「比如星體如何分類啦,
風如何記路啦,
光怎麼折進時間裡啦,
還有星宮真正的結構、分佈、古老軌跡——」
毛毛星愣了一下。
「星宮真正的結構?」
「當然。」時伯慢吞吞地說,
「你不是族長嗎?
總不能只知道自己是星羽蝶,
卻連更大的星海長什麼樣子都不明白吧?」
這句話一落,毛毛星果然安靜了。
裂翎坐在旁邊,看了時伯一眼。
沒有阻止,卻也沒有幫腔。
因為他知道時伯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抓人。
而是什麼話會剛好碰到一個「正在長大的小孩」心裡。
毛毛星抿著嘴,翅膀微微收了些。
他其實有被說動一點點。
不是因為害怕危險。也不是因為真的很想拜師。
而是因為——他確實開始明白,自己知道的還太少。
星宮界之外太大了。
水星、太陽、陰影面、時伯、裂翎……
每一樣都比他原本以為的世界更深。
如果真的有人願意教他,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好。
時伯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已經偷偷笑了。
有戲。
於是他再接再厲,連聲音都變得更有說服力。
「而且啊,拜老夫為師有很多好處。」
毛毛星抬頭:「什麼好處?」
時伯立刻一本正經地數起來:
「第一,安全。
你至少不會看到樹就亂衝,因為這裡到處都是樹。」
「第二,安靜。
不像某些碎光種,一天到晚講話像內部開會。」
裂翎:「……你在點我?」
「第三,知識。
老夫知道的東西可多了。時間、年輪、古星、老路、舊事……你學個一百年都學不完。」
毛毛星聽到這裡,眼睛慢慢睜大。
「一百年?!」
時伯神情穩如老樹。
「這還是往少了說。」
毛毛星瞬間倒退半步。
「那不行!」
「太久了吧?!」
裂翎在旁邊又笑了。
時伯咳了一聲,立刻改口:
「咳,時間不是重點。重點是深度。
真正有價值的知識,本來就不能急。」
毛毛星狐疑地看著他。
「可是你剛剛是不是想把我綁在這裡很久?」
時伯一頓。「沒有啊。」「哪有。」
裂翎補刀得很快:「有,他每次都這樣。」
「閉嘴。」
「他上次還想留一隻流砂獸,說什麼『你的步伐很有研究價值』。」
「那隻是真的很有價值!」
「結果人家半夜就跑了。」
「那是它不懂珍惜。」
毛毛星在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之間,終於慢慢聽懂了。
他睜大眼睛看向時伯:
「你是在騙我留下來研究嗎?」
時伯立刻否認:
「不是騙,是誠摯邀請。」
「而且不是研究你,」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是讓你研究星宮。」
裂翎聽到這句,終於沒忍住,直接笑倒在枝幹上。
毛毛星愣愣地轉頭看他。
「你笑什麼?」
裂翎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居然真的把這句拿出來用了——」
「哪句?」
裂翎一邊笑一邊學時伯的語氣:
「留下來吧,小小星,這裡很適合研究星宮。」
毛毛星眨了兩下眼睛,還沒完全理解笑點。
裂翎終於坐直一點,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
很愉快地說:「可是問題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時伯,最後指了自己。
「星宮又不是死的。」
「你要研究哪一個?
研究現在這個樣子?
還是研究等一下換一個形象的樣子?
研究光?研究聲音?研究集合體?
研究他們說出口的話,
還是研究他們心情不好時根本不想配合的時候?」
毛毛星呆住了。
裂翎笑瞇瞇地補上最後一刀:
「簡單來說,
你要是留下來研究星宮,大概一輩子都研究不完。」
時伯哼了一聲。
「研究不完才叫值得研究。」
「那你自己怎麼不寫一本《如何研究會自己亂跑的星宮》?」
「老夫本來就在寫。」
「寫到哪了?」
「第一頁。」
「題目?」
時伯很有尊嚴地回答:「暫無定論。」
裂翎直接笑到整片翅膀都在抖。
毛毛星站在原地,看看時伯,又看看裂翎,
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差點被騙進一個永遠畢不了業的坑。
他立刻把翅膀抱緊。
「不要。」
時伯一愣。
「嗯?」
毛毛星很認真地往後退了一點。
「我不要當徒弟。」
「至少現在不要。」
時伯的樹葉微微垂下來,像是真的有一點點失落。
「為什麼?」
毛毛星想了想,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因為我才剛出來。」
「如果我現在就停在這裡,那我看到的,就只會是這裡。」
「可是我想先多看看。等我知道自己到底想學什麼,再決定要不要拜師。」
這次輪到裂翎安靜了一下。
時伯也沒立刻說話。
風從樹冠上方吹過,
捲下一片很老很老的葉子,
慢悠悠地落在毛毛星腳邊。
好一會兒,時伯才笑了。
不是剛剛那種想拐人的笑,
而是帶著點欣賞、又帶著點「這孩子果然不是隨便能留下的」的笑。
「行吧。」他慢慢說。「這句答得倒像樣。」
枝條輕輕一揮,一片細小的木紋碎光落在毛毛星翅邊。
「這就當老夫先給你的見面禮。」
「等哪天你真的想學了,記得回來找我。」
毛毛星低頭看了看那點木紋光,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時間記號。」時伯笑呵呵地說。
「免得你以後長大了,忘記老夫這棵好樹。」
裂翎在旁邊輕聲嗤笑。
「好樹是你自己說的。」
「本來就是。」
毛毛星看著翅邊那一點淡淡的木紋光,忽然覺得,
時伯雖然很像在拐小孩,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壞。
至少,他是真的在等一個值得教的孩子。
那一天,時伯第一次想收毛毛星當徒弟。
雖然最後沒有成功。
但他仍然在這隻初代星羽蝶的翅上,留下了一點很淡很淡的時間印記。
後來很久很久以後,
當毛毛星終於再度走進與年輪有關的命運裡時,他才會明白——
有些老師,不是第一次見面就能拜的。
有些學問,也不是還沒看過世界時就學得完的。
但那一天,至少時伯已經先認出了他。
而毛毛星也第一次學會:
不是每一個想留下你的人,都是想困住你。
有些只是看見了,你未來可能會長成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