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大安區被一層薄薄的、化不開的濕氣籠罩著。
這是一個典型的初春午後,天空呈現出一種疲憊的鉛灰色,空氣中悶著一股雨水將落未落的土腥味。通化街附近的舊弄巷裡,兩旁的老公寓外牆爬滿了雜亂的冷氣室外機與鏽跡斑斑的鐵窗,偶爾還有幾盆垂掛的萬年青,在微風中無力地晃動。
闕恆遠站在這棟五層樓老公寓的門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滑進領口。
他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T恤,雙手正吃力地托著裝滿原文書與雜物的紙箱。
這棟房子的樓梯狹窄得令人窒息,那是早年台灣建築特有的侷促感,寬度僅容一人通過,若兩人交會,還得側身致意。
「恆遠,這箱我來幫你扶著吧。」
說話的是悅清禾。
她今天紮了一個清爽的高馬尾,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抗UV薄外套,下半身則是深藍色的及膝裙。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尖輕輕搭在紙箱邊緣,那一瞬間,兩人指尖的微小觸感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時,後方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
「少年仔,讓一下喔,」
「這冰箱重的要命,快沒力了啦!」
說話的是負責這次搬家的領班范姜峻。
他穿著一件印有搬家公司商標的藍色背心,露出的手臂滿是黝黑的肌肉,脖子上掛著一條早已濕透的毛巾。
范姜峻嘴裡嚼著檳榔,說話時帶著濃厚的台中腔,雖然語氣粗魯,但眼神裡透著一種看盡世間百態的乾練。
「啊,范領班,不好意思,我們馬上移開。」
闕恆遠趕緊往樓梯轉角的小平台縮了縮。
悅清禾為了避開范姜峻背上的巨大冰箱,下意識地往闕恆遠的懷裡靠了一步。
那一個瞬間,樓梯間原本灰暗狹窄的轉角,似乎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的、肉眼難以察覺的震動。
「奇怪……」
悅清禾輕聲呢喃。
她發現自己靠向闕恆遠時,原本應該撞到牆壁的肩膀,竟然感覺到後方的空間似乎往後退了一公分。
好不容易爬到了五樓,推開那扇厚重的硫化銅門,迎面而來的是那種老房子長年未通風的霉味與油漆味。
這間公寓大約二十多坪,原本是三房兩廳的格局,但房東司馬恬在簽約時,曾優雅地笑著說:
「這房子,人多才熱鬧,」
「住著住著,你們會發現它比想像中還要大。」
當時玥映嵐還開玩笑說:
「房東太太,這是在暗示我們公設比很高嗎?」
此刻,客廳裡已經堆滿了數十個紙箱。
千慕羽蹲在地上,正細心地用美工刀割開膠帶,她穿著淺粉色的針織上衣,領口微露出的鎖骨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透著細膩的光澤。
玥映嵐則站在陽台邊,試圖推開那扇生鏽的鋁門窗,讓台北街頭那種混合著機車廢氣與春雨前奏的空氣一起透進來。
伊凝雪則是一臉嚴肅地拿著筆記本,在客廳來回穿梭,紀錄著水電瓦斯的度數。
「這客廳,是不是有點小得過分了?」
伊凝雪皺著眉頭,看著幾乎連走路空間都沒有的地面,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直接與抱怨,
「恆遠,你確定我們五個人住得下?」
「光是你這個模型箱子就佔掉三分之一了。」
「沒辦法,台北市中心嘛,」
「租金便宜就別挑了。」
闕恆遠放下箱子,抹了一把汗。
就在這時,原本在門口忙進忙出的范姜峻停下了動作。
他環視了一眼這間被紙箱擠滿的客廳,突然壓低聲音對闕恆遠說:
「少年仔,這屋子好像有點古怪。」
「剛才我在樓梯搬冰箱的時候,」
「總覺得這樓梯會一下變寬一下變窄感覺,」
「你們這幾天住進去,自己多注意一下心情嘿。」
「心情好,路就寬;」
「心情差,牆壁會夾人喔。」
說完,范姜峻哈哈大笑兩聲,領了尾款便帶著助手匆匆下樓,留下客廳裡一臉錯愕的五人。
「那個領班是不是檳榔吃太多產生幻覺了?」
千慕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身來,順勢挽住闕恆遠的手臂,語氣嬌憨,
「恆遠,我肚子餓了,」
「等等搬完我們去吃通化街那攤最有名的紅花香腸好不好?」
就在千慕羽挽住闕恆遠,伊凝雪投來不悅目光的一瞬間,客廳裡那種詭異的震動感再次出現了。
原本距離電視牆只有兩步之遙的沙發,竟然在眾人的注視下,無聲地往後退了約三十公分。
原本擠得密不透風的紙箱之間,突然裂開了一條寬敞的走道。
「剛才……」
「那個沙發是不是動了?」
玥映嵐瞪大了眼睛,指著地面上那道明顯的滑痕,聲音微微顫抖。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陽台外傳來遙遠的機車引擎聲和幾聲不知名的鳥鳴。
五個人面面相覷,原本因為搬家而產生的疲累,瞬間被一種荒謬的恐懼感取代。
「可能是地震吧?」
「台北最近不是常有淺層地震嗎?」
伊凝雪推了推眼鏡,試圖用最理性的方式解釋,但她那緊握筆記本的手指尖,早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了。
「如果是地震,我們應該會感覺到搖晃,」
「而不是看到沙發自己長腳跑步。」
玥映嵐走到沙發邊,蹲下身子仔細觀察沙發底座,卻沒發現任何滑輪或機關。
就在眾人陷入沈默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敲門聲。
「哈囉!」
「有人在嗎?我是隔壁的鄰居。」
門被輕輕推開,一位穿著簡單的寬鬆T恤與牛仔短褲,腳上踩著一雙藍白色夾腳拖的女學生走了進來。
她是住在隔壁的單子芯,附近大學的學生,手裡正提著兩大袋散發著濃厚滷汁香味的滷味。
「我想說這間空很久了,終於有人搬進來。」
「這家通化街滷味超好吃的,給你們當晚餐喔。」
單子芯熱情地將滷味放到桌上。
當她環視這間客廳時,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左右打量著牆壁的距離,又看了看天花板的高度,驚訝地說:
「欸?」
「你們這間不是跟我那間格局一樣嗎?」
「怎麼你們的客廳看起來……」
「比我家還大三倍啊?」
「你們是有打掉牆壁做全開放式設計嗎?」
單子芯的話,證實了五人的不安。
這不是幻覺,這棟公寓的空間真的在變化。
「那個……同學,」
「你進來的時候有覺得哪裡不對勁嗎?」
闕恆遠試探性地問。
「沒啊,就覺得很寬敞啊。」
單子芯隨意地在客廳走動,甚至還在空曠處轉了個圈,
「哇,同學,你這間真的租對了,」
「這麼大的客廳,開個派對都沒問題。」
「不像我那間,堆幾個箱子就沒地方走路了。」
單子芯待了一會兒,留下一張寫有她電話的便條紙後便離開了。
她走後,客廳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這就是房東說的……『人多才熱鬧』的意思嗎?」
悅清禾輕聲說,她走向闕恆遠,眼中帶著一絲不安與依賴,
「恆遠,我怎突然覺得這房子好像在『看』我們。」
就在悅清禾靠近闕恆遠,雙手不安地交疊在胸前時,神奇的事情再次發生。
原本寬敞的客廳,突然像縮水的衣服一樣,迅速地向中心收縮。
牆壁無聲無息地靠近,地板上的瓷磚花紋開始密集重疊。
「等一下!牆壁過來了!」
千慕羽驚叫一聲,原本離她還有三公尺遠的書架,瞬間貼到了她的背後。
五個人被迫縮在客廳中心的一塊小圓圈內,幾乎是肩膀挨著肩膀擠在一起。
闕恆遠感覺到左邊是悅清禾溫熱的體溫,右邊是千慕羽緊抓著他的力道。
「是因為悅清禾剛才那句話嗎?」
玥映嵐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還是因為我們現在的心情?」
此時,闕恆遠感覺到懷裡的悅清禾因為緊張而心跳加速,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悅清禾的肩膀,柔聲安撫:
「別怕,我在這裡。」
就在他這句話出口、悅清禾的心情稍微平復的瞬間,客廳的空間再度像呼吸般平緩地向外擴張。
原本快要夾到人的牆壁,又溫柔地退回了原本的位置,甚至比剛才還要再寬廣了一些。
這下,五個人終於意識到了這間房子的秘密。
「這房子的物理規則……」
「是根據我們五個人的情感互動在變動的。」
伊凝雪深吸一口氣,在筆記本上用力寫下了『情感空間律』這幾個字,
「當我們感到安全、親密且和諧時,空間就會擴張;」
「當我們感到焦慮、排斥或心跳失常時,空間就會收縮。」
「那如果我們四個人同時愛闕恆遠愛到不行,」
「這房子會不會大到變成一座城堡啊?」
千慕羽半開玩笑地說,但眼神裡卻閃過一絲認真的探詢。
「也有可能,」
「如果我們四個為了闕恆遠吵架,」
「這房子可能會把我們全部壓扁。」
玥映嵐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幽幽地回了一句。
外面的台北市開始下起了細雨,雨點敲擊在生鏽鐵窗上的清脆聲響,在變大變小的客廳裡迴盪著。
這場五個人的合租生活,在第一天就跨越了日常的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