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嬪

古妃

諸婁公主 姃繼

紀盈

于瑾

楊徽
金鳳宮後殿,是侍女與侍衛居住的地方。
正常來說,我並不會刻意踏進這一帶。畢竟身分擺在那裡,突然出現,怎麼看都像老闆跑來員工宿舍臨檢,氣氛實在微妙。
不過這次情況特殊。
我身邊跟著姃繼,而紀盈也毫不知羞地硬是黏了上來。半路上,還遇見正在自家小花園裡無聊澆花的于瑾,她二話不說,索性也加入了行列,理所當然地當起跟屁蟲。
「嘿嘿!」于瑾晃了晃手中的相機,笑得一臉賊樣,「今天說不定能拍到楊徽跟古嬪姐姐偷情的證據喔!」
「誰會整天隨身帶著相機啊!」我忍不住氣笑。
「嘿嘿!狗仔嘛!」她理直氣壯。
「哪個狗仔會跟這麼近?」我翻了個白眼,「近到連當事人本人都一清二楚。」
「我呀!」她毫不猶豫。
……好吧!于瑾果然不是當狗仔的料。
不過,此行的目的其實很單純——
我是直接來找古嬪的。
而古嬪,正是住在這座後殿之中,與侍女、侍衛同住一殿。
說實話,身為第三夫人的她,卻住在這種近乎「員工宿舍」的地方,怎麼想都透著一股不協調感,讓人越看越彆扭。
「叮咚、叮咚!」
紀盈果不其然又搶在我前面,迫不及待地按下門鈴。這傢伙每次都這樣,彷彿不搶第一下就會渾身不對勁。
「古嬪姐姐~!我們來坐客囉!」她笑得燦爛。
……這傢伙。
她很清楚古嬪和聞薰氣質相近,但紀盈反而不敢在古嬪面前放肆。畢竟,連昕雪都對古嬪敬重三分,她自然更不敢欺負。
「來了!」門內傳來一道略顯陌生的聲音。
門一開,兩名粉髮、身形嬌小的少女出現在我們面前,動作俐落而標準。
「主人,還有各位大人,裡邊請。」
我看著她們,忍不住苦笑出聲,「古儀、古靜,妳們兩個不要再叫我『主人』了啦。」
「沒辦法呀!」古儀溫柔地笑著回應,「我們正在學習侍女之道嘛,爸爸。」
也正因如此,她們平時才很少出現在眾人眼前。
在華邦的身分制度中,主人與侍女所生的孩子,本就難以受到善待。古嬪遵循古法,最終還是選擇讓她們走上侍女的道路。
偏偏……她們實際上又是楊家的千金。
這層身分,怎麼看都尷尬得要命,可偏偏又無解。
「妳們的媽媽呢?」我轉而問道。
「在廚房準備呢!」古靜毫不猶豫地回答。
「媽媽不是說過……不要講的嗎?」古儀小聲提醒,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埋怨。
「都說不用這麼麻煩了……唉,真是拿她們沒辦法。」我搔了搔頭。
「啊啦啊啦~」紀盈立刻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真不愧是楊徽學長,居然讓女兒喊自己『主人』呢。」
「這絕對是天大的誤會啊!」我苦笑反駁。
「嘿嘿!」于瑾也不落人後,舉起相機一臉興奮,「記一筆、記一筆!震驚!楊徽不是人,竟讓親生女兒喊自己主人、還要好好服侍自己!」
……我已經懶得吐槽了。
也難怪第一世界的紀盈會那麼信任于瑾。
這兩個人,意外地合拍,同樣熱衷造謠、同樣唯恐天下不亂。
「夫君,請慢用。」古嬪端著一塊披薩走了過來,語氣依舊溫柔而拘謹,「奴婢試著做了些比較西洋的料理……希望不會太奇怪。」
明明違和感滿滿,卻又讓人覺得:放在古嬪身上,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嘿嘿!主人~!」古妃果然也在,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古儀是古嬪的女兒,古靜則是古妃的女兒;但因為四人幾乎天天相處,兩個孩子早就把古嬪與古妃都視為共同的母親,界線反而沒那麼分明。
「震驚!」于瑾又重複補刀,「楊徽不是人,居然讓親生女兒喊自己主人!」
……有完沒完啊!
「唉唷,這可就是主人的不對囉~」古妃笑得一臉幸災樂禍。
「……」
我選擇直接無視她。
「古嬪,妳先坐下休息吧。」我轉而溫和地看向古嬪。
「嘿嘿!姐姐,我們可以休息囉!」古妃立刻附和。
「古妃,妳站著。」我笑得十分愉快。
古妃瞬間愣住,「欸?幹嘛這樣啦……主人……」
「誰叫妳跟著起鬨。」我一臉理所當然,「自作自受。」
古妃嘟起嘴,低著頭,看起來委屈得不行。
「好啦好啦。」我終於鬆口,「都坐下休息吧。」
「嘿嘿!」古妃立刻恢復精神,「主人果然最疼奴婢了~」
隨後,我們八人把客廳坐得滿滿的。
姃繼坐在我右邊,紀盈坐在我左邊,而于瑾則理所當然地佔據了姃繼的另一側。
至於對面,則是古家母女四人,整整齊齊地坐成一排。
「那麼,先來正式介紹一下吧。」我清了清喉嚨,「這位是諸婁公主姃繼。今天特地帶她過來,主要也是想讓妳們彼此認識一下。」
姃繼一坐定,雙眼就始終睜得大大的,視線在對面來回移動,「……怎麼長得都好像……?」
古嬪與古妃相視一笑。
「公主殿下,因為我們是雙胞胎姐妹。」兩人異口同聲。
古儀與古靜也是如此。
雖然分別來自不同的母親,五官卻同樣相似;只是古靜留著俐落的短髮,而古儀的頭髮則明顯長得多。
這點其實也完全符合兩人的性格。
古嬪較為尚古,認為女孩子就該留長髮,因此古儀一直是長髮;而古妃的思維比較現代,覺得方便就好,於是古靜便留著勉強及肩的短髮。
「這位就是很照顧人的古嬪姐姐,應該還有印象吧?」我先指向古嬪,向姃繼介紹。
「嗯!」姃繼立刻點頭,「是那位很溫柔的姐姐,還請我喝過西瓜汁!古嬪姐姐,妳好!」
「另一位……」我順手一指,「就是調皮蛋古妃。」
「主人!」古妃差點當場跳起來,「哪有人這樣介紹奴婢的啦!」
「調皮蛋古妃姐姐?」姃繼一臉認真地點頭,「我記住了!」
「不是這樣記人的吧……」古妃氣呼呼地嘟起嘴,小聲抱怨。
「至於剩下的,就是古儀和古靜。」我笑著繼續介紹,「都比妳小一歲左右。」
「古儀、古靜,妳們好。」姃繼乖巧地打招呼。
我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再介紹一次,這位是諸婁公主姃繼,一一來跟姃繼姐姐問好。」
「「姃繼姐姐好!」」兩人異口同聲,聲音清脆。
「嘖嘖嘖嘖!」紀盈立刻搖頭,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不對喔,不是要叫姐姐喔。」
她刻意拉長語調,一字一字說道:「要稱呼──姃、繼、媽、媽、喔!」
古儀與古靜瞬間僵住,「……媽媽?」
「蘿莉控!」于瑾也毫不猶豫地補上一刀。
我坐在原地,一時間真的分不清。自己到底該生氣,還是該笑。
……怎麼又來了。
跟姃繼的聯姻,真的會成為我在後宮裡一輩子的汙點,我實在是太難了!
「噗噗!」古妃立刻別過頭去,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
「古~妃~!」我用一種相當可怕的語氣,慢慢地叫出她的名字。
「沒、沒有啦……噗噗噗噗噗!」古妃完全憋不住,笑得前仰後合,「這真的不是奴婢的錯吧?誰叫主人身上的槽點實在太多了!」
「就算槽點很多,也不是妳能說的啦!」我氣得反而笑出來,「果然是調皮蛋。」
「也不能這樣說夫君啦。」就在這時,古嬪開口了。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卻沒有半點笑意。
「這場聯姻,對華邦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古嬪微微垂下眼簾,語氣平穩卻清楚,「這不是玩笑,而是一樁能化敵為友的婚約。」
客廳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一瞬。
古嬪果然不同!
比起起鬨、取樂,她看得更遠……政治、國家、以及這場聯姻背後真正的重量。
……哪像這群人!根本只是為了起鬨而起鬨的。
「果然還是得靠古嬪啊……真貼心。」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哪像其他人,根本只是在等著看我出糗。」
另一頭,古儀與古靜已經拉著姃繼到客廳的沙發上坐好,順手端走了一盤餅乾,又把蠟筆和白紙攤開,開始畫起畫來。
「家的感覺嗎?」姃繼歪著頭問。
「是呀,姃繼大人。」古儀笑了笑,「大概就是這樣吧。」
她拿起紙張,上面是一幅極其典型的孩子塗鴉:一棟房子、兩扇窗、一扇門,簡單卻明確。
「家……?」姃繼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神情卻顯得有些困惑。
「這就是我們的家呀。」古儀理所當然地說道,「姃繼大人,一定也有屬於自己的家吧?」
姃繼想了想,隨後也低下頭,拿起蠟筆嘗試畫了起來。
但她的畫,和一般孩子很不一樣。
沒有太陽,沒有房子。
紙上只有一片湛藍的天空,連雲都沒有;下方則是無邊無際的青綠草原,一直延伸到畫紙的邊緣。
沒有小河,也沒有門前的院子。只有草地中央,一頂小小的帳篷。
帳篷旁,她畫了兩個人:一個是自己,另一個是女王。
「姃繼大人的爸爸呢?」古靜歪著頭,天真地問了一句。
「爸爸?」姃繼眨了眨眼,一臉疑惑,「……我沒有爸爸。」
話一出口,空氣像是被輕輕按住了。
大概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想到: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但我大概知道原因。
「應該說……」我輕輕嘆了口氣,「姃繼可能連爸爸是誰,都不知道吧。」
諸婁本就是母系社會,加上醫學與紀錄方式極為傳統。在那裡,只會認為是女王誕下了公主。
至於孩子的父親是誰?十個月前的事情,又有誰會特意去記得?
「啊……嗯。」姃繼輕輕點了點頭,坦然承認。
眾人這才稍微鬆了口氣,卻也在同一瞬間,隱約感受到:我們與她們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根本上的不同。
「姃繼大人……」古儀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張畫,「為什麼沒有畫太陽呢?」
「因為女王陛下說過,太陽是萬物之父。」姃繼語氣理所當然,「所以不能畫。」
「那……河川呢?」古靜接著問。
「水是萬物之母。」姃繼搖了搖頭,「所以也不能畫。」
客廳裡一時靜了下來。
「太陽與河川,都是地母神阿努拉的分身。」姃繼補上一句,像是在解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常識,「因此,都不能被隨意描繪。」
這次,換我們露出吃驚的表情。
「原來如此呀……」古儀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認真。
那一刻,我也忽然明白了,對姃繼而言,沒有畫太陽、沒有畫河川,並不是缺少什麼。
她只是,把不能被畫出的存在,留在了世界本身裡。
「那……月亮呢?」古靜忽然又好奇地問了一句。
「可以畫唷。」姃繼卻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
「咦?為什麼?」這次連古儀都忍不住追問。
姃繼想了想,語氣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像是在複述一段早已聽過無數次的故事。
「因為在我們那裡,口耳相傳著一段神話。」她低聲說道,「地母神阿努拉,曾被天公神納基所追求。」
蠟筆在她指尖停了一下。
「天公神為了取悅地母神,把月亮獻給了她。但就在那一刻,天空徹底破裂,降下了無止盡的大雨,萬物因此被吞沒。」
客廳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所以對我們而言……」姃繼抬起頭,語氣平靜卻篤定,「月亮是邪物。反而惹惱了地母神!」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接話。
「那……星星呢?」古靜又小聲問。
「星星可以畫。」姃繼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這個就沒有特別的禁忌。」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畫紙,那片湛藍的天空下,星星尚未出現,卻彷彿早已存在。
那不是空白,只是她還沒畫上去而已。
越是接觸她們,越能感受到……
每一種文化之中,都藏著難以忽視的迷人之處。
也難怪現今會有那麼多人熱衷於考據與理解外來文化。
那並非對自身文化的不信任,而是因為在不同的視角之下,總能看見原本未曾察覺的世界樣貌。
──────────────
註:
本段神話設定,參考並融合了部分都市傳說與古文明假說,作為世界觀的隱性基底,其來源概念如下:
1.女媧補天
傳說中天空破裂、暴雨傾瀉,世界陷入混亂。此處對應一種假說:月球引力的介入,引發異常強烈的潮汐與氣候劇變,被後世神話化為「天破」。
2.遠古大洪水
多個文明皆留有「萬物被水吞沒」的共同記憶,可能源自同一場全球性災變事件,並在不同文化中以神話形式保存下來,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聖經》所提及的「諾亞方舟」。
3.月亮的人造起源說
部分都市傳說與考古假說認為,月亮並非地球的原生天體,而是在某一時期「突然出現」的構造物;亦有說法指出,極早期的古典記錄中,幾乎不存在對「月亮」的明確稱呼。
──────────────


















